妈妈老娇又生气了,女儿纯纯才上初中,就不听她的话了,为一两句常和她理论,气得她直拍胸口。但一想到孩子马上要去上课,老娇还是强压着怒火,匆匆忙忙送她去学校。
路过底楼时,老娇突然发现一物,一扇门门口有一双靴子。那双靴子沾满了泥土,像刚从泥潭里跋涉而来一般。老娇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继而窃笑,像猎人发现了陷阱旁的猎物踪迹。
“纯纯,停一停。”老娇的声音满含深情与温柔。她上前轻轻地拉着纯纯的手。纯纯一脸不耐烦,头也不回,把手抽了回来,一声不吱。
老娇提高音量说:“你看看这家的门口是什么。”纯纯这才极不情愿地转过头,瞥见是一双靴子,依旧沉默着。
老娇语重心长地说:“一双靴子,沾了那么多泥土,一看就是清洁工穿的。你上学不好好学,将来也只能像他一样,跟泥土打交道,好衣好鞋都穿不出个名堂,能有什么出息?”
“清洁工,一天挣的钱都不够你上半节钢琴课,什么时候买得起钢琴?别说钢琴,口琴都舍不得买。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好好弹琴。啊?”老娇一边下楼,一边还在唠叨。
第二天,老娇依旧送纯纯上学。到了楼下,那双脏靴子依旧孤零零地摆在门口。老娇止住脚步,又对纯纯说:“纯纯,停一停。”
纯纯这次有了反应,她撇了撇嘴说:“这是清洁工的靴子。”
老娇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她接着说:“清洁工。扫大街的,一辈子跟垃圾打交道,你钢琴弹得再好,穿得再体面,跟这种人住一栋楼,说出去都掉价。已经住这楼了,没办法。你不要说出去。你好好学,弄些出息来,将来我们住到豪华小区去。”“走出来的都是戴进口金表,皮鞋擦得瓦亮瓦亮的,谁会看你一个穿脏靴子的?”
第三天,老娇和纯纯再次来到楼下。纯纯这次自觉地停了下来:她发现了靴子的泥土里有几粒稻粒闪着金黄。老娇很高兴,摸了摸纯纯的头说:“我们家纯纯懂事了,真乖!”
老娇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做家长的混个清洁工,孩子的表格上怎么填爸妈的职业?孩子怎么跟同学说?将来谈恋爱,孩子怎么跟自己的男朋友或女朋友交代?唉!”
纯纯认真地听着,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沾了露水的草叶。草叶下那颗发亮的眼睛却闪进了一丝疑惑的乌云。
“妈妈,我们学校表彰大会,以前是校长颁奖,现在是清洁工阿姨、食堂烧饭烧菜的叔叔伯伯们颁奖。校长颁奖,我们激动;叔叔阿姨们颁奖,我们既激动,又感动。她们那么大了,还一脸的害羞,让我们感到她们朴实而亲切;她们的手是粗糙的,让我们感到劳动充实又艰辛。我们有些同学还送化妆品给清洁工阿姨,还送零食给食堂师傅呢!”
“神经病!拿爸妈的钱去装酷。”老娇愤愤地说。
第四天,老娇和纯纯刚走到楼下,纯纯突然拍了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主动开口说:“妈妈,我昨天看到脱下了这双靴子放在门口的那个‘清洁工’了,他看上去很有修养,很睿智的样子。”
老娇一听,连忙扯了把纯纯的书包带,把孩子拽得离靴子远了些,立刻皱起了眉头,不屑地说:“修养?修养有个屁用——你有修养老虎看到你就不吃你了?睿智?有本事找个好工作,赚上大把大把的钱回来,老虎都不敢碰你,那才叫睿智呢!”
纯纯好像有辩论的冲动,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吱声,只是低着头,跟着妈妈默默地往前走。
第五天,纯纯说:“我昨天看见靴子的主人了,他蹲在楼下手里捏着猫粮,给流浪猫喂食,猫还蹭他的裤腿。”
“你以为他是慈善家?那是没本事赚大钱,只能跟猫打交道!等你钢琴考级过了十级,妈妈带你去买新裙子,雪纺的,不沾一点灰的那种。”
第六天,老娇和纯纯又一次来到那双靴子前。她兴奋地对妈妈说:“妈妈,我有一个新发现,原来你说的那个清洁工不是清洁工,他是一位科学家,他昨天被请到我们学校做演讲了。”“他是专门研究水稻栽培的。他说,他的理想是把水稻产量提到每亩两千斤,让中国人、全世界的人都没有饿肚子的。他演讲的时候,穿的就是那双靴子。最后同学们都蜂拥着要他的签名呢!”
老娇听了,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说:“搞科研不都该待在干干净净的实验室里吗?天天在泥里滚,哪能搞出啥名堂?”
纯纯不服气地看了妈妈一眼,刚要说话,老娇又催促道:“快点跑,再扯,上课就要迟到了。”老娇说这话时,声音有些无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话有些不妥。
周六的傍晚,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拎着一小袋米来到老娇家。他笑着说:“阿姨,我姓谷,名米香,我叫谷米香。这是我研制的大米新品种,我送了我们这个单元的一些邻居,让大家尝尝,请你们提提口味等方面的意见,我好改进。我就住这栋楼的最底层,门口常放一双靴子的那一家。先谢谢啦!”
老娇和纯纯惊讶地看着老人,老娇这才明白,原来老人就是纯纯口中那位科学家。纯纯其实早就看出来,这时眼睛更亮了,她特地找出了一个新本子,走到老人面前,礼貌地说:“伯伯,能给我签个名吗?”
老人笑了笑,接过笔,像个孩子一样认真地签了,每一笔都像犁沟般深,三个字如稻穗低垂的模样,饱满而谦逊。
晚上,纯纯主动走进琴房弹琴,弹了好长一段时间。窗外飘来楼下樟树的清香,混着隐约的泥土味,缠在琴音里。老娇觉得很奇怪,这音与平时不大相同。她轻轻推开琴房的门,看到纯纯专注的背影,心里一阵触动。
老娇悄悄翻开纯纯的签名本,瞥见首页“名言”:
音乐从泥土中流出就有了迷人的芬芳。——纯纯自勉
老娇的心被猛地一刺,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觉得泥土芬芳,但逃离贫困的紧迫感又将那点感觉磨平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鞋跟处不知何时沾了一小块泥,她弯下腰想擦掉,指尖刚碰到泥块,又猛地收回——这泥让她想起小时候踩过的田埂,又想起办公室光亮的瓷砖,两种画面在脑子里打架,最后她干脆直起身,踢了踢鞋跟,任由那点泥留在上面。
星期日早晨,老娇拿米熬粥时,突然想起科学家说“让全世界人不饿肚子”的话,出了神,端在手里的淘米篓僵了几秒,水流溅到灶台上也没察觉。
新米粥熬好后,纯纯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啊,妈妈,这米好香甜耶,像秋天的阳光。”老娇没说话,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
饱餐稀饭后,老娇对纯纯说:“纯纯,今天妈有空,咱们去逛逛公园吧。”“难得妈有此雅兴,小女子愿一同前往!”纯纯皮了一下。
至底楼,走到那双脏靴子旁时,纯纯竟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纯纯鞠躬时,跟在后面的妈妈愣了一下,看着纯纯的背影,梳得油光可鉴的头也微微点了几下。然后,连忙拽着孩子往下走,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噔噔”的,像在敲一面紧绷的鼓。
老娇边走边说:“纯纯啊,平时大家都很忙,今天妈妈想和你聊聊天。”
“妈妈为什么要你学习,要你弹琴呢?”
“小时候妈妈家里很穷,连鞋都穿不起,出门就是踩着泥,人家总是笑话咱们。后来我拼了命学习,考了个大学,毕业后才坐上了办公室。一进全是瓷砖贴地的办公室,我的心一下子激动而又安逸了,以后真的就再也不想沾一丝泥土气了。”
“我到菜市场买菜,看到泥斑,任凭你说多好的菜,我都不要。那个鸡屁股后还沾着鸡屎的鸡,送我我都不要。像你爸爸有时进门都记不得脱鞋,他踩过的地,我要狠狠地擦。家里种花,我不允许用泥的,全是市场买的有机肥。要把生活过精致了,过高雅了。弹琴的人家就像清水洗过的,还整天灰啊、尘的,多不像话。我们单位哪个地方露出一块泥土,我要花工立即用草坪铺上。家要像家,单位要像单位。你说,我这些想法和做法,对吗?”
纯纯微笑着,露出睡莲花般的细齿说:“妈妈,你还是单位领导呢,怎么这么想。我们老师讲的,我们吃的青菜土里长,山芋土里长,花生土里长,稻子麦子豆子土里长,没有土哪有我们今天的好生活。”老娇听到此突然身子微微一颤。
纯纯手指像弹琴般在空中起伏,说得更深情了:“我在一本书上看到,有个画家叫张大千,他定居台湾时,朋友从故乡带了一包泥土给他,他老泪纵横,痛哭流涕。后来郑重地把这一捧故土供奉于居所案头。”老娇像听百家讲坛似的,不时地点点头。
纯纯理了理如瀑布般的秀发,说:“前些时候,我在课本中学到一首诗,诗人艾青说:‘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我们老师讲了,土地小到就是一块泥土,大到就是故乡,国家!”纯纯像在诗朗诵。老娇的眼时而亮,眉时而皱;眉时而皱,眼时而亮。但最终她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纯纯舞着纤纤小手,越说越兴奋:“妈妈,我早就参加学校的国学兴趣小组了,《庄子》我已经看了好几遍,庄子说:万物都是平等的。清洁工、科学家、艺术家应该是朋友,跟泥土打交道与弹钢琴的都有意思。”
妈妈说:“孩子,我的纯纯,听你的一番话,妈妈很激动。妈妈活了这么大,还没你想得明白。”说完,就过来拥抱女儿。母女俩脸上都挂下两行清泪。
正走着说着,只见一个孩子扔了一只食品袋,清洁工阿姨正欲捡,风一吹,跑了,清洁工就跟着跑,刚弯下腰来捡,又被风吹跑了。大概抓三四回,才抓住。扔垃圾的孩子却看着笑。老娇像看电影一样有点出神。
纯纯送上一瓶矿泉水。“阿姨,喝点水。”“不用!”“拿去!”“谢谢啊!姑娘!真懂事,这孩子,妈妈教育得好啊!”“嘿嘿嘿!”老娇笑得极不自然。
“阿姨,我们想和您拍张照片。”“有什么拍头,一些洋气的丫头望见我老早就躲开了,生怕我弄脏了她们的好衣服。”“这姑娘真好,好啊,跟好人拍个照片吧。”“妈妈来,阿姨,我们三个人靠紧一点,都要笑啊。”路过的朋友指头一点,一张照片好了。照片中醒目的是三个人的笑容和清洁工的一双旧靴子。
“阿姨,你今年多大了?能说说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吗?”
“我啊,我今年六十二了,小时候穷,没上过学,只能做死活计。”阿姨慈祥地笑着说。
“只要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做什么都蛮好。我们班主任常说这话。”“阿姨,您能说说你家里的情况吗?”
“我家啊,老头子走得早,现在只有我和儿子呢。我儿子呢,一个从破屋子走出来的农村孩子,却爱上了钢琴,有好心人帮助他,现在成了钢琴家。这儿演,那儿演的,还到国外演。上个月还带了好多人到老家演。就在稻田边演的,天上是一个大月亮,地上是一架大钢琴,四周全是老乡,还有一些轻声哼哼的虫子。豁了牙的老奶奶都来看,弹到一首叫什么《月光》的曲子时,风吹得稻穗晃啊晃的,跟琴声合着拍儿,台下老奶奶的拐杖都跟着敲地,‘细小的’(方言,小孩子)拼命鼓掌。”
“噢,真了不起!”纯纯眼里放着光。老娇仿佛看到自己女儿也成了这样的钢琴家,红唇上面的黑睫毛都在微微颤动。
“他的那个演出,报纸上都登了呢,电视里也放的。我不懂,只晓得听的时候好听。我儿子说,这是全世界最有意思的演出。”阿姨说着,从袋里掏出餐巾纸把嘴揩一揩,那憨厚的笑,就像农家盛开的栀子花一般。
“这次回家,我家小伙问我生活上有什么要求。我说,我有吃有喝有钱用,老骨头闲着反而慌。我要扫地,做清洁工。儿子了解我,没打一声‘嗯’,说,现在就去办。他给我买这扫帚时,还在柄上缠了圈软布,说怕我握着手疼。儿子说:‘妈妈,我用琴键弹琴,你用扫帚弹琴。我们母子都是弹琴的。’他弹他的钢琴,我扫我的大街,心里头的乐子,其实是一样的。”说着,阿姨把手中的扫帚,在大地上蹭了蹭,就像儿子弹钢琴那样。纯纯眼眶红了,轻轻点头。
“谢谢您啊,阿姨!”纯纯拉着妈妈向阿姨鞠躬,挥手道别。
“走,”妈妈说,“我们去商场把今天和清洁工阿姨拍的照片输出来,买个镜框,把它挂在墙上。”“好!”
下楼梯时,那小块泥还沾在鞋跟上,走起来偶尔蹭到台阶,留下淡淡的印痕。
一回家,纯纯和妈妈一起选址、找工具、挂照片。一进门,首先看到的就是这宝贝,醒目的三朵微笑和沾着泥与枯叶的一双旧靴子。
挂完照片,纯纯忍不住弹奏一曲。指尖划过琴键,有时抚个黑键,有时按个白键,有时弹个升号,像时儿走过垄沟,时儿抚摸稻穗,时儿踏过田埂。老娇像正拔穗的稻子昂头听着,有时又像成熟的谷穗低头想着。而以后纯纯上学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科学家门口的那双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