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锻时经过一棵小树,树下大理石上好像开了几朵花,好奇,凑近一看,原来是鸟儿扔下的粪便。细细赏鉴,像一幅画,我心花怒放,思绪伸出若干端头,与许多关我的鸟事接上了。
我参谒过江苏省兴化市新垛施耐庵陵园,离园很远处时,就听见一片混合着种种叫声的鸟鸣。奇怪,它不温柔,而是旷放,甚至豪迈,饱溢着梁山好汉的英雄气;仿佛它们就是“好汉”们投的胎。它们纷纷递给我“水浒文学”。
及至园中树林,啪地一声,它们将一坨粪便丢在树下、人行道上、我们脚前。它们像鲁达掏钱给金老儿那样豁达大气。
我们非但没有唯恐避之不及,还跑上前去,弯下腰看,凑近了闻,想从里面嗅出“水泊”的味道,想从里面瞥见林冲的枪、杨志的刀、花荣的箭……忽然有人发现鸟儿还扔下了蛋,啪啪啪,像好汉们酒后摔碗一样,泼出蛋黄的金黄、蛋清的透明,蛋壳的雪白,与黑色的粪便共成抽象派画作。我在想,梵高看了,会不会也竖起大拇指,并且不好意思捧出《向日葵》?
正想着,鸟声再次拽去我的目光,朝树上一看,好多白鸟、黑鸟、杂色鸟,大鸟、小鸟,站于树顶,立于树梢,扑翅、嬉戏、扔蛋,完全是大师的手笔,巨匠的派头。我们连忙举起相机,白光一闪一闪的,那些鸟,欢快得扔下的粪便也是扑哧扑哧的。地上湿湿的,如百花盛开,像百画联展。
奇怪的是没有哪只鸟将粪便扔到人头上,难道它们知道我们又不是蔡京、何涛?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我要从兴化新垛施耐庵陵园转到山东曲阜的孔子祠庙。孔庙主大道上迎接我们的就是一滩滩黑白相间的鸟粪,黑少白多。鸟在这个神圣的殿堂,有如此自由,它是在告诉我们,儒家“仁”的文化不是虚空的,实在得可以触摸,摸上去有深拥般的温暖。我们都热切地巴望这些鸟飞落下来,让我们抱它一下,吻它一下,再喂它一些美食。这些儒家文化熏陶的鸟儿见多识广,蓝眼珠的,黄眼睛的,高鼻梁的,塌鼻子的,阅人无数。如果可以,我问问它,哪些人到孔庙最儒雅,最文明。
我见过一个小孩子,鸟把粪便拉到他的头上了,他的妈妈连连叹息,“晦气,晦气。”可小孩子却笑嘻嘻地对妈妈说:“妈妈,这只鸟最喜欢我,别人头上它不乐意拉,它想逗我。”小孩笑称是鸟儿偏爱,我倒愿看作是曾皙式的浪漫——这位向往“浴乎沂,风乎舞雩”的先贤,若化身为鸟,想必也会以这般调皮的方式,传递儒家“泛爱众”的温情。我一厢情愿地断定孔庙至少有一只“曾皙鸟”,这当然是枉谈,是胡思乱想,但我感谢这些鸟儿撞开了我想像的大门。
“大门”外云南昆明翠湖若干只海鸥,呼朋引伴,怡然自得而来。它们戏水时像一片片白帆在缓缓移动,飞翔时像一架架银色飞机,落在树上时像一朵朵洁白的鲜花:美极了。更美的是它们敢于飞到游客手中啄食,停到游人肩上做出亲昵举动。它们虽拉得东一斑,西一滩,但“粪痕偶作阶前画”,人们喜欢。人们还从中读出了诗意:“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我与鸟有诸多不了情。有一次我洗澡,突然听到叮叮咚咚地响,以为是水声,停下来听,不像。再一想,噢,可能是鸟儿从排气孔里钻了进来,妻子知道后要拆天花板赶鸟,我连忙制止,我说:“这是我们洗澡时的音乐,谁能创造出这样的天籁。或许它也在听我们洗澡声。”直到它们的宝宝长大了远走高飞,那气孔我们也没塞,先后至少有三拨鸟儿在此生儿育女,这成了鸟的天堂。
某一年在老家二楼的阳台上竟突现一只燕子窝,我像小时候企盼家田冒出个煮饭的田螺姑娘的美梦成真了一样惊喜。听它们那叽叽喳喳的鸣叫,我不敢迈大步,不敢出大气,像要捉老鼠的猫走路那么轻,呼吸那么谨慎。特别是妻子要扫掉它们拉下的粪便,留下的污迹,我竭力劝阻。我是把它们当作水墨梅花来欣赏的。我想王冕知道了会嫉妒吧。
奇了怪了,与我家盥洗池一墙之隔的窗台上,竟也多了一个鸟窝。我欣喜若狂,活像个单身汉得到了仙女的爱慕。我郑重警告家人不得拆除,务必保护。那段时间,鸟成了指挥我们行动的最高长官。渴了,也不去烧水;晚饭后,碗碟也暂且不洗——绝不打扰,任它安心养宝宝。起初窝里只有一只蛋,第二天变成了两只,到了第五天,已有了五只,之后便不再增加。那些蛋是蓝底黑点的,如小玉球一般。 我就守候着,给它一片宁静的孵育宝宝的天地,让它快乐地做妈妈。
而后来,又有一只鸟建窝于我的阳台。筑窝的树枝竟全是鎏金般的黄色,细枝交错缠绕,阳光一照,整窝都闪着暖融融的光,像件巧夺天工的金饰。金窝里卧着一只洁白的蛋。侦察后发现,这蛋是颈脖上绣有黑白围巾的珍珠斑鸠生的。它常白天趴在窝里孵蛋,我偶需进厨房,脚步刚近,它便绷紧身子,小脑袋左右打量,翅膀微张,似欲飞又不舍蛋卵,那份怯生生的信任,让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鸟好像知道了,我是爱它们的。那一年,我妻在家门口空地种了西红柿,精心呵护,结果较多。西红柿挂在那好看,摘下来好吃。我们日日数着挂枝的红蕃茄,却忽见几只被鸟啄得坑坑洼洼,破了相,也难入口。通过观察我看到了“罪魁祸首”是一只长喙灰鸟,有人建议抓住它,有人建议我用网罩住西红柿,我皆未采纳。这是贵客,是只可亲就,不可屈致的贵客,现在它来了,岂不三生有幸,十里相迎,哪有赶的理?所以,那年西红柿是为鸟栽的,但心里竟比自己吃了还甜,像迎回了久别重逢的远亲 现在回过头来看开头提到的鸟粪画,我更信诗人之言了。诗人们说:“粪点错落如星斗,斑痕浅淡似云鳞。不劳翰墨裁新画,自有风花助写真。”“俗物原来含雅意,自然挥笔最传神。”我亦忍不住补上两句:“鸟啄野果饮清露,泼成绝世珍稀画。”
诗人说:“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而是鸟鸣的宁静。” 我让鸟宁静了,我心宁静。我心宁静,鸟事就更多。鸟事更多,人事就更美。风声雨声鸟鸣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众鸟事,事事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