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大智的头像

王大智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1
分享

西小河

我的生命中有两条河,一条在我家北边,比较宽,我称之为北大河;一条在我家西边,比较窄,我唤它为西小河。

西小河名虽含小,可做出的“花样”很多——

喜鹊唤春

西小河边有一棵树,是我儿时见过的比较粗的一棵,比大碗口还粗;又很高,比我的小屋还高出很多。有一天,来了一只外形黑白相间的大鸟,它衔来了几根枯枝,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堆放在大树的枝叉间。要不是它豪放地叫上几声,我根本不注意它。但一注意它,发现它建窝,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非常浪漫。它搭窝不像其它鸟,默默无声,而是衔来几根枝就叫一下,身未到,声先到。它像完成了一项大工程似的叫来叫去,可我抬头一看,还是一些枯枝胡乱地堆放。

然而,冬天,它顶着逆风衔枝,风把它炸成刺猬,但它仍紧咬着枝。到树上,它放下枝,依然欢乐地歌唱。我觉得它不是在建窝,而是在玩耍。但是,年一过,某一天,我们不经意地再看,窝搭好了,像一只网兜,像一只大碗,像一只炯炯有神的大眼。它在窝上跳来跳去、唱来唱去,洒下一串喜气。

这只鸟叫喜鹊,它建筑的窝叫鹊窝。新年之后,我们听它叫,觉得窝旁的黑枝泛出了绿意,觉得吹在脸上的风不那么硬,有了些许软。原来红梅报春,喜鹊也要报春,它用喜气提醒还蜷在冬里的人们,春已经在路上急急地赶来——

春畅小园

当风扑得门板扑通扑通,似乎要推开这扇门,要来和你拥抱,告诉你什么秘密;当风掀开红对联一角,并吹拂得它哗啦哗啦,似乎要把自己贴在这大门上的时候,这风已不是冰冷的刀子,而是温暖的小手。这风已抹掉半个冬字,描上了半个春字。

这时,你贴近桃树,已看到刚暴出的芽上沾着淡淡的红,杏树露粉,梨树点白。

你看到河边的芦苇上青下白,水水的青,嫩嫩的白。

河冻变薄了,如一层塑料薄膜;又变小,像一块一块的“作糖”;变亮了,阳光照着还闪眼。从厚厚的固执、冰冷到薄薄的流动与欢快。

河面掀起波浪,浅浅的,细细的,匀匀的。

这时季节已经遍体欢腾着春的细胞。

春风来了,春天来了。

春天铺满河面,铺满大地,铺满天空,铺满我的眼,铺满我的心。

我的西小河,成了我的“畅春园”,春畅小园——

岸边立翠

春天手不停,脚不住。

她轻抚芦苇,芦苇探出小芽嫩尖,怯怯的,新新的。

四月份一看,啊,岸边一片翠绿。

一根根,不粗,小拇指般细,伸展着绿叶。而叶与叶在风的撮合下,耳鬓厮磨,窃窃私语。

麻雀来了,翠鸟来了,不知名的小鸟、彩鸟来了。

你来一句,我来一声;你粗一声,我细一嗓子;你高一调子,我低一音域……

它们有的结了窝,金色的,在里面放了彩蛋,窝随风吹,滴着绿,淌着歌,漾着乐,诱引得——

荇菜传情

三四月返青,五月开始开花。茎枝悬于水中。叶片形似睡莲,小巧别致,叶面绿色,叶背常呈紫褐色。漂浮水上;鲜黄色花朵挺出水面,花期能长达150天左右。这就是荇菜,我的小河曾满铺此菜。

一次我们一个大队伍去看湿地,许多人看荇菜一瞟即过,我却痴痴地看,傻傻地看,远看、近看,眼看、鼻嗅,伸手轻抚、翻叶细观……与大部队失联近一个小时,与荇菜热恋了一个小时。

荇菜是从《诗经》里跳出来的。“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参差”中吟哦着平仄;“左右”间隐藏着淘气;“流”里饱蕴机灵。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挤满清纯。

荇菜喜欢洁净的水,被誉为“水的镜子”,只有纯洁才配与她为伍,只有爱情才有资格和她缠绵。我们定情物可以不是金镯子、红玛瑙、绿翡翠,只一朵荇菜就行,她胜过万类金贵。荇菜是爱情的菜。这菜悄言悄语——

紫椹逗鱼

桑葚成熟的时候,我们喜欢爬到树上,吃桑葚。用嘴吃,用眼睛吃,用尖叫和疯闹吃,吃得肚大、腰圆、满嘴红紫,这时,我们会疯狂地摇动桑树,让那些熟透了的桑葚掉入水中。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熟葚就会一个接一个地争做“跳水皇后”,水里响起“噗噜噗噜”的欢迎,河里的大鱼小鱼也摇尾而来,一个个仰起头啄桑葚。有的跳到空中甩一甩,有的逮到一颗葚立即闷到水里独享。一波吃完了,又是一波。河面是一层紫色桑葚,河下是若干条鱼的你争我抢。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厚的,薄的,白色的、青色的、紫色的、黑色的,不断穿梭,像画家在不断地调色。我们在树上观鱼嬉闹,家前屋后的人看桑树上的我们猫蹿猴跳,世界成了一幅立体画。

桑葚的喧闹随夕阳沉入河底,夜便托起一轮明月——

小河融月

夏天,收工回来的父亲、哥哥往往会跳到河里洗把澡;我们烧过饭后,跳到河里洗把澡;半夜热得睡不着时,跳到河里洗把澡。

月色如水,月色如霜,月色如雪,似乎一股凉爽袭来。走近河边,原来月亮已浴在河里,河水好像一下子变得更清了,它成了“华清池”。

我跳到河里,一轮明月突了碎了一河;我站定,碎月又迅速凝成整月。它刚才陪我睡眠,现在又伴我沐浴。

我连夜间纳凉都涂了一层厚厚的美学,美学里下凡一位——

长鱼仙子

小河是鱼的乐园。我淘米,鱼会游进我的淘篓,跳几下,我急着放生。

我洗脚,小鱼会啄我的腿,啄我的脚,痒酥酥的,我恨不得把它们逮起来吻几下。

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条长鱼。

这条长鱼长,差不多有一扁担长。这条长鱼粗,有小孩胳膊粗。这条长鱼懒,它挺着肚子就躺在我家码头边水里晒太阳,我们抓它它腆着肚皮等待。

哥哥说,能烧一大盘子,可母亲说,家中没有油,烧出来肯定一股腥味,没法吃。于是逮给邻居,他家是富人家,放在小桶里,长鱼都盘了好几圈才放得下。邻居一看,说:“这么大,从没见过,成精了,是仙子。不能吃!”我们连忙回家将它放在水里。它会不会像田螺姑娘一样给我烧一桌饭菜呢?

第二天,没见饭菜,但它又躺在码头边,碗口上、衣服上、砖头上。一个夏天隔三差五就来躺着,像跟某人约会一样,真是谁人不恋这——

珍珠小港

有一天,有一位叫高满岭的先生找到我二哥说:“大斌,你知道河蚌好吃,和韭菜烧,伴咸肉焖,加豆腐炖;还知道凉拌、暴炒、清蒸;还知道肉质嫩、汤色白、汤味鲜。但我告诉你,它还可以用来养珍珠,好看又赚钱。”

于是高满岭在我家小河里竖起了上百根小木棍,用绳子扣住河蚌,半吊在水中。远看像木棍的小森林,近瞧是一群河蚌的悬空舞蹈。

一段时间后,高满岭采集珍珠了。哇,一只蚌里竟有好几只、十几只,甚至二十多只珍珠。不像打开的河蚌,倒像剥开的石榴。珍珠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有白有紫还有黄。

为此我给小河起了个名,叫珍珠小港。港小,却很热闹,常常倾情上演——

野鸭戏水

小河里总有几只形影不离的野鸭,像拜把子兄弟常常粘在一起,时而浮水闲游,时而踏波疾行,时而振翅凌云。浮在寒波上,小脑袋东张西望,蹼掌轻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骤然紧羽收翼,在水面画出一道亮闪闪的直线,溅起碎银般的水花,急慌慌似要赴一场久别之约;突然振翅掠空,翅膀犁开冷冽之风,黑影掠过冰冻之岸,扔下一串鲲鹏展翅的豪迈; 既而一头扎进寒水,只留几圈涟漪,你正循水纹张望,它却在数丈外猛地冒头,抖落一身水珠,斜阳下泼洒钢花一般晃眼,还不忘甩甩脑袋,炫耀潜水的绝技。有时是独来独往的孤游,有时是两两相伴的闲逛,有时是三五成群的欢阵。灰扑扑的羽衣虽不惹眼,却在寒冬的冷色里,漾着藏不住的鲜活与浪漫。这时我便忍不住吟一句:冬河水冷野鸭知。

鸭知水冷还欢,我们知风寒还要跑冻。冬河便为我们画出——

冻上童年

冬天的风一出,就像严格的军令,一夜间就调集起一层冰,薄的有煎饼厚,厚的比砖头厚,凿开用一根手指傍着冰沿一测,超过一手指。这就是我们溜冰的大好时机。明明冷着蜷着流着清水鼻涕,但就是要溜。穿着厚厚棉鞋,笨重的棉裤,哥哥助推着滑,一推,嗞嗞出老远,哥哥在那头,瞬间我却到了这头。双脚一前一后地滑,做出舞手伸舌的动作,双脚并拢着滑,放肆地笑,尖声地叫,滑得大汗淋漓,甩了大棉袄,脱了毛线衣,身上竟冒着腾腾的热气。突然,扑,我摔倒了。哇,我哭了。耳朵疼,伸手一摸,鲜红的血,更大声地嚎,嚎声惊起寒枝上的雀鸟。哥哥过来一看,说,血洒在冰上真好看,像开了几朵小红花。我被吸引过去,倒笑了起来,擦干眼泪继续溜。更快了,更猛了,仿佛是剩勇追穷寇。

左邻右居的孩子们也都来了,声浪盖过西北风,兴奋得像冒着的炊烟,热烫烫地飘着。

有时冻并不结实,踩上去都听见响,河边缘已有融化的迹象了,但我们还是溜,低头看见,冰里面翠绿的水藻,摇着尾巴的鱼,白色的,青色的,红色的,似乎要亲吻我们的脚。

冰上的欢腾尚未止,摇曳的芦花已在招手,我们顺势一滑,就滑进了芦苇的深处,滑进了——

芦苇摇雪

芦苇是水的儿女。

她把水的清纯一直举到头顶结成芦苇的白。

芦苇把白摇成冬天的雪,在冬还没来之前就下下来。或者说芦苇是冬天跑到秋天去下的雪。芦苇是晴天也不化而且更明亮的雪,“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而这芦苇的白,恰如那云端积雪,不染纤尘。

芦苇是从《诗经》“苍苍蒹葭”中溜出去飘落的一场雪。

夕阳下的芦苇白里透着红,似少女低眉的羞赧。

冬天一下子年轻,头顶的雪开始融化,头顶的白开始变青。

融化的水流到河中,水开始软,亮,活,荡漾,荡漾,荡漾……

变青的芦苇诱得桃花唇红,梨花脸白,杏花腮粉嘟嘟,嫩成十八岁的鲜亮与清纯。

河冻变得薄亮时,你看见春天的忙碌。风开始奔跑,点燃桃花的红,梨花的白,吻出杏花的粉,水开始荡漾,荡漾,荡漾……

有时我喝酒喝多了,我会把西河说成西湖。其实西湖夕照,不过十景,我的西小河,却十又有一呢。

更可贵的是我思绪枯了,我把自己扔到小河泡一泡,思绪就会饱满欲滴。

情感硬了,我把自己扔到小河,就会像情人的轻语一样软。

生活寡淡了,我把自己扔到小河,生活就会浓郁起来,像百鸟的和鸣。

注:“作糖”是江苏、安徽等地的方言,指的是麦芽糖,常做成圆形、饼状,呈黄白色。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