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辉尚浓,小钱就已扒了两碗泡饭,来到一家酒店门口,在不远处把车打稳,随时应召当代驾。
小钱知道自己没上平台,是个单干户,全靠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今天你也要喝,不醉不归。你看,门口有代驾,到时请他开。”听了这话,小钱就激动。五点半来到现在七点,一般人们扫他一眼就从身旁匆匆而过,没有任何人提起“代驾”二字。而现在眼前一位小伙子提了,准备请了,他的夜晚一下子光亮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掏出口袋饼干嚼了起来,头一伸,喉结像广播音量键上下划拨一下,他笑了。
约四个小时,小钱眼睛一直盯着门口进进出出的食客。“来了”,突然他自言自语了一声。他看到那个小伙子,挽着一位嘴唇涂得很艳的年轻姑娘,像老鼠见到了大米,一个箭步小钱蹿到小伙子跟前,小伙满嘴直喷酒气,就连姑娘也是。小钱说了声“代驾”,小伙子像对暗号说:“好,正要找你呢。”
车开了,姑娘老嗯啊嗯地撒娇,嗲声黏稠如蜜,小伙总嘿啊嘿地淡笑,笑里弥散着酒的冲。小钱想到自己的老婆桂子也是个姑娘,撒起娇也蛮甜的,可连一支口红都没有,觉得欠了老婆不少,就想今天的代驾费到手也给老婆买支口红。
七拐八拐,到了一栋高档小区一处别墅门前停下了。小伙扫了码,“滴”,“微信收款五百元”。“这么贵?”姑娘惊叫起来。估计是小伙醉意未消、极度兴奋,多按了一个零。小钱说:“我退还......”或许是小伙子正在热恋中,爱面子,说:“这是小钱,别啰嗦,今天本尊高兴赏你的。”
小钱只好从命,下了车,就骑上车,快速地找还开着的店。“最好的口红多少钱一支?”“妈啊,那得做好长时间的代驾!”“最便宜的呢?”“再高一点呢?”他还以为口红跟一支蜡笔或一条牙膏差不多钱呢。
小钱牙一咬,拿500的!卖口红的姑娘看着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穿着普通的小伙子,怪怪地笑了。
一到家,小钱就拉着老婆涂口红,老婆莫名其妙。小钱说:“让我也吻吻你的红唇。”
“你开车怎么想起红唇?”
“上班时姑娘从我门口走,我看红唇真好看;今天我看乘车的姑娘涂着更好看。我想,你涂了一定也好看。”
话刚说完,小钱就捧起老婆的脸,啪啪啪一通吻。老婆也啪啪啪 地吻了小钱一通。
老婆看到丈夫嘴边红红的,全是自已的吻痕,甜蜜地笑了。
小钱又拉着老婆,点开屏幕,让老婆看第一笔代驾费,五百元。老婆“啊”地一声,正要问,小钱又抱着老婆吻了一口,不,好几口。小钱和老婆的嘴都被吻得像盛开的玫瑰。
晚上小钱把枕头搬到老婆那头,激动地讲述500元的来历。
财神来了,挡都挡不住的。小钱真相信这句话了。
小钱告诉老婆,下一个目标就是给她买羽绒服。
那款衣服一千多元,小钱的老婆去店看了三次,不知摸了多少回,衣领、袖子、口袋不知摸了多少回,去年就想买了,一直没“狠”回家,但照片拍下了。有空时桂子就用手指反复摩挲照片里衣领的毛边,她自言自语:“你看,隔着屏幕摸起来都那么柔软。唉!”
小钱抓起桂子的手贴在自己冻红的脸上:“羽绒服是会有的,十天八天吧,到时你会‘哎’的一声惊喜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昨晚那个要代驾的小伙子来电了,“喂,哥们,做人要厚道,昨晚那多给的钱给我返回来。”
小钱急得一咬舌头,吐出一口殷红的口水,那嘴真成了血盆之口。
一个夏天,小钱在另一家酒店门口,正拍蚊子时,有人拍他肩膀,“代驾”。小钱说:“老板,来嘞。”原来是一个小老板请三个打工的“伙计”吃饭。小老板半醉,打工人烂醉了。小老板摇摇晃晃的,给“伙计”每人买了一瓶饮料,也给了小钱一瓶。小钱心想,不渴,给儿子,明天带学校去喝。同时内心佩服这老板的善良与大方,默默地祝愿好人有好报。
“嘭”,可谁想到车开到半路,胎破了。好多店铺都关门了,找谁修呢?敲了几家门,人家都不应。最后小钱死命地敲一家门,人家出来先把他痛骂了一顿,然后要加钱,加300元。小钱准备向小老板征询意见,可又没有小老板的手机号码,只好自作主张地说:“好吧,行啊,行啊。换好后,一齐算。”修好后要付钱,小老板说,加得太多,不行。他买的人家二手车才4500块,一个轮胎就要600块,不换了,叫人家师傅把轮胎拆走,说自己就睡在车上。小钱一看这怎么能行呢?就说钱他给。修车的走后,小老板说:“他宰人,我不服气,都在外面混的人,咋还能这样欺人哪?不过,师傅,你是个大好人,到宿舍我把钱扫给你。”
到了工地,一个个像死猪一样,嗯啊嗯啊的,小钱把他们一个个扶着、驮着送进工棚,最后老板付钱。结果“您的余额不足”,还差五十元。老板说;“明天再补给你吧。”小钱说:“算了,我也做一回好事吧。我也是慈善的一份子了。”
转眼雪花又飘。小钱生意,时冷时热,今天又到酒店碰碰运气。
小钱正冻得哆嗦时,来了一个找代驾的帅哥。“请你上楼先去背醉鬼。”小钱本来瘦,力气不大,但这是今天这生意的“面试”环节,小钱不得不咬牙坚持。正踽踽缓行,“喔”——醉鬼吐了小钱一身,酸腐的热气熏得他不敢呼吸;呕吐物顺着小钱的衣裤流到楼梯上,脚下一滑,“咚”,小钱摔了下来。好在是最后一级台阶,下有布垫,有惊无险,小钱掏出袋里的餐巾纸,擦了擦衣服,爬起来再驮。
车到醉鬼家楼下,不用雇主开口,小钱问了楼层、门牌号,小钱又往楼上背。背上去刚敲开门,老板娘就是一顿吼:“谁把他喝成这样的?”小钱说:“他和一帮朋友喝的,我是代驾的。”说完准备走,老板娘像老鹰抓小鸡,一把揪住小钱,把他甩在沙发上,说:“代驾的,就没事吗?把车上的打电话全叫上来。”“没电话。”醉鬼的老婆打开窗户,从3楼朝下喊:“今天和某某喝酒的狗日的,赶紧上来,要不然老娘就把他送到你们家,你们去服侍。”下面的以前领教过这个婆娘的厉害,只好快快地上楼。狠婆娘一把一个把他们甩到沙发上,客厅的长沙发上甩了四个。狠婆娘说:“又把他喝成这样了,他是个老实人。”“我不服侍,我睡觉了,你们负责。”四个人只好像守尸一样地守着。
小钱的老婆一夜醒来已是夜间两点,仍见小钱还没回来,就发了短信。小钱回了短信。老婆不放心,以为出了事,丈夫哄骗自己,要丈夫视频。视频后,老婆再也睡不着,开始瞪天花板,时而开窗看一下外面的雪,多大了,多厚了;时面翻看手机,十点了,十一点了,凌晨十八分了,两点多了,即将三点了。担心熬得桂子像一条油锅中的鱼,跳来甩去的。
凌晨三点,醉鬼才醒,要茶喝。喝完茶,醉鬼清醒了许多,教他们快快回家。
回来的路上,刮着西北风,下着雪,路又结冰了。小钱跑跑骑骑,跌跌跟头,擦擦破皮的血污。
一到家,小钱脸都冻僵了,说不出话来,只用瘦弱的双手在划啊划的,但满脸挂着笑。老婆一把搂过丈夫,把自己的脸贴在丈夫脸上,又不停地用自己的双手搓丈夫的双手。
吃过早饭,老婆拿出发灰的保安制服说:“今天,是你早班吧?调一下!”
“不用,一晚两晚不睡觉没事,小事情,扛得住。”
桂子说:“白天当保安,晚上还要开车,疲劳驾车不安全,我心疼。算了,你别干了,就一心一意做个好保安!那个羽绒大衣我也不要了,做的棉袄,百把块钱,也蛮好看的,还蛮暖和的。你晚上多睡几个小时觉,我心里安稳。”
“嘿嘿!老婆,这些只是偶尔的小插曲嘛,你怎么就打退堂鼓了呢?你叫我躺平,我躺不平的。我小时候读书不上心,已经丢失了一次机会。现在不能再丢失机会了。况且,我要文凭没文凭,要技术没技术,就连胳膊都比人家细一圈。我不苦干谁苦干!八败命还怕个死来做呢!我要用苦开出一条路。”
“再有几十天就要过年了。我不光要让你穿上称心如意的羽绒衣,还要让孩子有穿一双漂亮耐克的惊喜。代驾代驾,“嫁”了别人,我也要把自己驾向远方呢。”
老婆听得出神,小钱从背后抱着老婆的头当方向盘说:“左拐“——“右拐”,“目的地已到。”“微信收款30元”。“微信收款40元”。“微信收款50元”。小钱的老婆突然小声呜咽起来,泪水把浅浅的口红犁出深深的印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