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已把冬泳扫瞄了上千遍,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大围巾,戴着毛帽子、肥大手套的观者发现:冬泳不是埋在水中的水雷,而是藏于水底的黄金。
观者被寒水点燃,被冬泳点燃。他也准备点燃寒水,点燃别的观者。
准冬泳者决定:对所有的畏惧、软弱、慵懒,大喝一声,令其自行告退,否则,格杀勿论,“咚咚咚”,一一碾碎。
解除一切包裹、武装,只剩泳衣泳裤,冬泳者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甩到冰水里。顿时,百口乱咬,百针乱戳,百刀乱剐。火海里翻滚,油锅里煎熬。
冬泳者眼前一黑,沉入了无边的深渊。他不会呼吸了,不会划动了,不会蹬腿了。他乱七八糟地慌乱。
麻木包抄而来,窒息拥堵而来,一切死一般的折磨全身心地聚拢而来。
他粉碎的畏惧、软弱、慵懒,又重新汇聚,“合众”出击。
冬泳者突然恨透了自己决定的鲁莽,恨不得立即沉下去死了算了,就像屈原沉江。
他紧张得一睁眼,却发现水是那么清;一抬眼,天是那么蓝;一扫视,同游的伙伴是那么轻盈。
冬泳者头脑中迅速切换镜头:竹签深插十指尖拒降的赵一曼;架上老虎凳毫不屈服的江姐;面对铡刀没有惧色的刘胡兰。他自己在内心吼自己。
历史闪过坚韧,自然绽放顽强。水仙盛开着洁白的不屈;梅花欢笑着弥漫暗香;鸭在伸颈高唱;兔子欢快地在雪地奔跑,点出一路花纹;麻雀逆风飞翔,用炸成刺猬的羽毛与后退较量。
也有后悔的宝贝哟。小蛇自问:那么灵活的身体,为何躲进洞里酣睡;青蛙自责,多么豪放的唱鸣怎么哑然无声;回到南方的燕子决定还返回北方。
挥挥手,手在;蹬蹬腿,腿在;摇摇头,头在;眨眨眼,眼在。一切全在!
动起来吧!先启动起来。
动起来,心中的太阳就升了起来。
水由尖针,变成了绣花针,变成了锈针,变成了茅针。水好像是暖的,像宝宝温柔的手,像妈妈温馨的摇篮。水与我亲密了,与我耳鬓厮磨了,水是我冬天的情人。冬泳者有了甜蜜的感觉。
湖面无边无垠,泳者渺若一根水草。
湖面宛若银盘,泳者巨如展翅鹍鹏。
泳者渐渐像招摇的水澡,像嬉戏的野鸭,像高贵的天鹅。
泳者是西北风吼燃的火,是寒冷中结出的春,是冰雪托举的莲。
一个冬泳者,两个冬泳者,三个冬泳者,一群冬泳者,像下饺子,扑通扑通,水面被砸出一道道金色的裂痕。一位银发闪烁的老人,迈开双腿,呼地一下撕开风;一位头簪鲜花的少女,张开双臂,一声尖叫,射穿严寒。咚——咚,水冷不防,两个大窟窿。咚咚咚,寒水在众人滚烫的跳跃中,胆战心惊,慌乱无措,抱头鼠窜。
冬泳者是落在水里的太阳,一颗,两颗,三颗。后羿射死的太阳活过来了,活过来的太阳快速繁殖,快速繁殖的太阳昂然跃起,若干颗太阳砸到了水里,像泼洒铁水四溅的火花。
太阳与太阳在赛跑,太阳与太阳在照耀。
太阳啊,狂热的冬泳。
冬泳是火里面的水,水里面的火。是暖里面的寒,寒里面的暖。它把冷点着了,把寒烧暖了。寒在升腾,暖在升腾,太阳在升腾。
此生不与冬河水相亲,枉来人间度一生。
流沙河还逞它的险吗?牛郎织女还慕恋银河鹊桥吗?七仙女沐浴会不会定在冬日的清晨?
每个凡胎肉身里面都潜藏着一颗太阳。
冬天热汗涔涔,热气腾腾,热浪滚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