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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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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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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一头猪

一把钢刀,寒光一闪,包裹卵巢的猪皮,立啸一缝,嗷声突起,穿尘破雾,瞿医生顺手一抠,交织着无数条红丝的猪卵,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微颤。

这得从养猪说起。

“要得富,就养猪。”父亲说。

“没有逮猪的钱,没有喂猪的粮,拿什么养猪?”母亲说。

父亲说:“赊帐!”

母亲说:“已经赊了不少,前面的账还没夹清呢!”

父亲说:“再赊!卖猪的钱还账。”

圈里有了一条小猪。

我和哥哥们都很高兴,在我们眼里小猪就是玩具,就是童年的朋友,就是钞票,就是年底的新衣服。

可母亲说:“这头小猪逮得不好,脊梁细,难长肉。”

于是尽家所有,壮它,可是它的肉依然很“羞涩”。

有好心人看了我家的猪说:“哦,怪不得长得不快,大卵子还挎在后面呢,要洗猪。卵子犯嫌,耗掉了营养,耗掉了膘,耗掉了肉。”

一天,一个挎着上面印有红十字的皮箱的人来了,大家喊他瞿医生。

瞿医生看了一下猪,说了几句话,就跨过圈墙,跳进圈里,很娴熟地拉着猪耳,扳倒猪,要我父亲按着,就出现了开头的一幕。猪卵割完还缴了几针。但猪也真是“蠢”啊。医生走了没多远,它就在圈里又活蹦乱跳了。一点不长记性,没有“阉割之恨”,更没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想。头一埋,吃、躺、睡、长肉。

有句俗语叫:又要马好,又要马不吃草。换到猪身上就是又要猪好,又仅让吃草。

不吃草,吃粮?我记得初中我放学跑5里路回到家,锅灶是冷的,在家转一圈,又跑5里路去上学。我记得我准备煮晚饭,米缸只剩几十粒米,半升子有气无力地困在缸底。我记得为了欺骗自己有吃饱的感觉,我们煮粥最后还要加一瓢水。人如此,猪也跟着受罪猪,只能吃难见一粒米的泔水,吃我们挑的豨莶草,有臭味;吃猪殃殃草,带刺;吃蛤蟆草,涩。猪每吃一顿就如受刑一次,有时宁可挨饿也不肯吃。我们就棍棒伺候,见什么,拿什么,打猪,扫帚枝、木棍、铁铲子,砸在猪头上、猪脊上、猪腿上,猪委屈得哇哇直叫。它蜷在圈角,像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反驳的孩子。

有几天猪吃得更少了,我们就打得更凶,身上都抽出了许多红印了,还在骂:畜生,还洋调,拣嘴,不吃,打死你。打了之后感觉猪安稳多了,正得意。一想,不对头,没力气,也不跨墙,也不嚎叫了——原来猪是“饿病交加”了。

许多年后,我读到尼采抱着被鞭打的瘦马痛哭失声,觉得那头猪好像突然在我耳边委屈地嚎叫。我打猪的棍棒,现在伸过来敲在我的心尖上。

那头病了的猪可是我们一年中的最大希望,我们等着它生财呢。

请兽医。

一针下去,嗷的一声,几角钱没了,但猪有些神了。

第二天又“萎靡不振”了,又是嗷的一声,几角钱没了,又好像有些神了。如此循环。

那时拿工资的人一个月也就20块钱左右,一天也就几角钱,猪打针一天也得几角。这是一头“吃钱猪”,怎么办?把猪圈墙拆了,让它自由出入,旅游加疗养。

我每次放学回家,第一关注的就是它,它有时困在水塘里,有时困在自己拉的屎上,有时在拱一棵小树。不管它怎样放肆,我们都认。只要它没死,我们的心就暖。

有时它身上的毛缠在一起了,我就拿梳子给它梳,它不跑不溜任我打理,哼啊哼的,很享受。有时看到它在门口吃菜,像小马在草原吃草一样,我就摸摸它。有时它甩耳朵,翘尾巴,好像精神了,我就激动得抓糠拿米犒赏它。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猪体”仍有恙,未安康,家人商量着给不给它看了,因为已看掉十几块了,再看下去,万一看不好,“猪”财两空。但大人还是不忍心,不死心,又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它实在支撑不住了,躺下再也不起来了。

是扔是杀,成了一个问题。身上那么多针眼,打下去的药水在肉里面,病还在猪身上,大家都不想杀,扔掉算了;但是几十斤肉啊,又舍不得扔,那时过年时梁上能吊十斤八斤肉就是大富之家了。据说,一个生产队仓库梁上吊着二斤肉,那是用来招待上级领导的,一个

村民老是看,村干部见,说,看什么看,有本事你把它吃下去,我一分钱不要。话音刚落,这个村民就取下生肉,当场吃了,吃得一块不剩。只是发烧了好几天,喝了几瓶茶,这叫拼死吃生肉。可见肉对我们那时人的诱惑之巨。

但死猪肉针眼周围有花斑,见了总不忍吃,于是闭上眼睛,狠狠地咬一口吐掉;但咬下去油冒冒的,一股香气穿过鼻孔,又忍不住不伸筷子。这一条猪让我们恐惧又快乐地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肉。

有人说,猪是“血财”,命好的人才拿得住。父亲虽是农民,不相信,暗下决心一定要养出一头大肥猪。一头猪可以帮助我们实现好多梦想:还债啊,买衣服啊,购油盐酱醋我们生活的必需品。猪就是财神,给了我们很多恩典。于是爸爸想方设法把墙砌好,把猪圈打扫干净,又逮了一头小猪,迎回一圈希望,激励得我们自觉自愿地为实现此梦而流汗。

上学时我们就背一个大草夹,除了两三本书,还有就是割草刀!到学校,书一拿,草夹子往教室后面一放。放学后背着草夹子一路挑猪草。猪草不是那么好挑的,几乎家家都养猪,家家小孩在放学都要铲猪草,所以猪草也成了紧俏物。怎么办呢?

我们到人迹罕至的坟地上铲。那是一个阴森的地方,胆子小的人都不敢进去的。后来就连这个秘密也被众人知道了,坟地上的猪草铲光了。

我们蹚过一条河,到河对边的一个空地上去铲猪草。

挑猪草还要做科研,像做特务一样搞侦察。

有时候我们费尽脑汁,猪都吃不饱。吃不饱,他就“作圈”,在圈里疯跑,突然撞一下圈墙,咚,掉一两块砖头,再撞,又掉两三块,形成一个缺口,就架在缺口上,猛地一蹿,墙倒了,它溜出来,吃地里的青菜,能吃的它都吃。不能吃的它就一拱一撂,还到处拉屎。他不计后果地抗议、破坏。无奈,将就着养到过年,既不算大,也不算肥,但不管大不大,肥不肥,都得卖,一切等着它换取呢。

父亲念叨要卖它,它倒少吃食了,甚至流泪了,我亲眼见过的。它懂人类的语言吗?它像语言学家一样地懂,但它无其他激烈的反抗。

可是,要它上船时,它埋下屁股不肯走,拖耳朵,拍屁股,它四爪把地上犁出又深又长的两道线,它比一个入赘的女婿还念家。

上船了,它很安稳,卖猪人在畅想着、谈论着卖猪钱买哪些好东西。突然,咚,它跳进河里了。篙子够,麻绳拖,七手八脚才上了船。

临卖前,拼命地喂它,重一斤就多几角钱呢。可到街上磅秤之前,它把吃的全拉了出来,想按住它屁股都按不住。踢它一脚,它拉得更厉害。好像它不愿作假,它诚实得很。

当然,后来,我们终于养出了又大又肥的猪,那年过年,梁上终于挂上了半爿猪肉。因为我们自己吃得饱了,猪也跟着沾光了。

一年,杀了一头猪,用猪头敬菩萨,我发现猪眼那模样好像在偷偷地笑。

善良的山羊都死不瞑目,记恨人类的背叛;小小的鱼死了也要翻白眼,那有恨恨地瞪你一眼的意味;而猪喜笑颜开。它敬菩萨,它自己就是菩萨。

小时候只觉得猪笑得好玩,现在觉得多么的痛心。原来猪是有追求,有壮志,有尊严,有牺牲精神的。人都那样对待自己了,可它还敞心一笑对人类。

可是有一词常见,叫蠢猪。

狗会咬人,猫会抓人,鸡会啄人。可猪往往被竹枝抽,木棍打,伤痕屡现,它也不会咬你。它蠢吧!

狗没骨头狂吠,猫没鱼蛮叫,可猪没讲究,吃我们剩下的馊了的,脏了的,坏了的。它吃的是“草”,长出来的是“肉”。它蠢吧!

除了牙齿不能吃,它身上哪一样不能吃,包屎的肠子都是我们的美食。它蠢吧!

直到今天摆宴席还是它的肉为主,冷盘:猪耳朵、猪头肉、猪尾巴、猪蹄子……热菜:红烧肉,狮子头,烧肥肠……都是它身上的零部件。饺子、包子、锅贴、馄饨……哪一样又离得了它?

过去,是它带我们走出困境,过年、结婚、贺寿,都是它冲锋在前,阵阵不离。现在人们依然喜欢肉烧茄子、肉烧慈姑、肉烧芋头……

但是。宠物店里有狗,有猫,有兔,很少有猪。动物园里,有老虎,有狮子,乃至有小鸭子,但是没见猪。丛林法则中,豹子吃猫,猫就吃鱼;而人吃猪,猪吃的是草。

孩子们吃着肉,吧唧吧唧的,说好香好香。但是孩子们连一头完整的猪也没有看过。他们还以为猪就像红烧肉那样,是长方形的,像狮子头那样是圆形的。他们可能还以为猪的毛是黄的,像黄毛狗那样的黄,或者像我们有的人把头发染成红色的那样红。

猪,它的肉价现在还是市场物价的风向标。

今天我们好多地方的过年习俗和快乐,还是杀年猪。

猪如果能表达,它可能会说要像茄子那样,摘了一个,还能再长一个;像韭菜那样割掉了一茬,还生一茬。它憨厚得奋勉不止,奉献无穷。

但是它不学狗摇尾乞怜,不学猫撒娇夺宠,不学兔子闪烁红眼求欢心。

假如上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暂停一段时间做人,而选择做一种动物,我将选择做猪。我要感受一下棍棒砸下来有多疼,品尝一下一日三餐的糠、草有多苦与涩,体悟一下“蠢”有多么厚重、庄严与豁达,乃至快乐。然后,将“蠢”安在体中,中和一下体内太多的精明和聪明,向“真人”靠得更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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