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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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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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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牵挂

牙齿差不多掉光,嘴全瘪下去了,瘦削的脸上曲曲折折地起伏着深深浅浅酱紫色皱纹。她朝我微笑着。这是我放寒假第一眼见到的母亲。

“牵挂”!两个字迅速跳入我的脑海。一百多天前我上学时,母亲的牙只掉了几颗;一百多天后几乎全军覆没。肯定是对她儿子我日思夜想的牵挂所致,我这样武断地想,但我武断得有理。

我考上大学,是邮递员高兴,她说全镇今年考了5个大学生,我是其中一个;我们小村的人高兴,他们说:老世和(我父亲)的四小伙考上大学啦!吃国家饭了哇;我家的猪狗猫高兴,它们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时“伙食”好于往日。

可是我们一家人高兴不起来:囊中羞涩。人家考上大学欢天喜地地请客吃饭,我家是锅不动瓢不响;人家是新衣新裤几套几套地买,我家是破衣破袜依旧上身。人家是钱粮备足,我家是车票钱还在愁呢。

家人不是不会动脑筋,一直走在贫穷的路上,应付拮据的方法平时已经用完,现在只能用沉默应付困难。“一钱逼死英雄汉”,旁人只当是夸张说辞,于我们而言,却是字字写实。

终于熬到了报到的那一天,我背着一面旧床单包裹的两条旧被子,出发了。

走到草垛旁,母亲追上来,裤子上还沾着草屑。她从一个旧得发灰的手帕里慢慢掏出几块钱塞给我。

她给的是几块钱吗?她给我的是全部家当。她像为了一笔买卖押出了自己仅有的房屋;又像为了一个诺言,拿十世单传的婴儿做赌注。

看着我的行李,车上有位农民工问我到哪里打工。我说,到大学打工。他说,怪不得你戴副眼镜。

途中要过江,要转车。船不能跑错,车不能上错,我始终把被子挎在身上,时刻准备着起跑或开溜

到了学校,有接车的学兄学姐,人家看我一个人背着洗得颜色泛淡的旧被子,以为我不是来上大学,而是陪送的,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当我们“对上暗号”,就有学兄笑着抢着帮我背被子。

到了学校像进了天堂,一切全是新的,房新、床新、教室新、同伴新。

我写信向哥哥们汇报,可母亲不识字,问哥哥们得到的全是好消息,她想,是哥哥们报喜不报忧。她只能运用自己的想象把我的生活往难处拉,因为我在家一家子动脑筋还那么难呢,何况现在我一个人远离家。母亲就开始运行牵挂,像蚕肚子里满是丝浆忍不住要往外吐。

牵挂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能把我母亲折磨得如此衰老?我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些鸡零狗碎。

牵挂是灰黑色的。母亲的牵挂,常常在疲劳了一天的夜晚,在本该休息的夜深人静时登场。像个最严苛的工头,把本该属于睡眠的时间,摊派上无穷无尽的思量。

她想:我的儿子吃得怎样,能吃饱吗?多长时间能吃一回肉;能穿好吗?有没有衣服“翻头”;穿旧衣服会不会被同学嘲笑?想用钱了,能从袋里掏出子儿吗?外面一片漆黑,房内一片漆黑,只有母亲的眼睛疲惫地亮着,像一只燃破黑暗的灯醒着。在牵挂中母亲昏昏沉沉地睡了,正要走向熟睡,鸡打鸣了。

母亲干脆起来干活,想用干活冲淡牵挂,可牵挂很顽强,很顽固,赶不走,像夏天老牛身上的牛虻。大白天,太阳亮亮的,母亲还是牵挂她的儿子:米饭能填饱肚子吗?菜里的油多不多?是胖了还是更瘦了?

吃饭时,筷上的米饭掉桌上了;嘴里的青菜忘了嚼了;汤洒到衣襟上了。母亲全然不知。她总会愣愣的、怔怔的、傻傻的,像被点了穴一样。

走路时差点崴了脚,关门时额头上碰出一个包,拿针时手被刺着了。本来亮堂堂的一天,又被母亲牵挂成灰暗。

母亲疲倦时牵挂她的儿,有点神了又滑到对儿的牵挂中。他的牵挂有多长?一秒钟长。每一秒都填着牵挂。他的牵挂有多长?一秒叠着一秒,一分连着一分,一天接一天的长……像蚕吐的丝,吐不尽的

长。绕地球几圈,绕完了还有很长。白天绕太阳,绕不完,晚上绕,绕月亮,绕不完,绕星星,绕不完……母亲的牵挂无限长。

母亲就像蚕一样,被裹在自己吐丝结成的牵挂茧里。她用牵挂护我长大,自己却在茧里耗尽了鲜妍。

母亲做出的鞋是全村的“模范”,织出的衣村民争学,种出的菜众人夸奖;母亲能搬动几十斤的米袋,能拖动上百斤的肥猪,能撑走十几吨的大船,可是母亲扯不动拆下来也就是轻飘飘的点横竖撇捺,凝起来就短短的两个字,食指前节大的橡皮擦两下就没了,一声叹息都能吹走的“牵挂”。它却又重得像“黑洞”。母亲无法搬走它?或许是母亲不愿搬走它?

母亲的牵挂是繁殖的,不息的。它不随日月削弱,却随时光增多,无休无止,疯狂生长。像春蚕,一匾子一匾子咝咝咝地冒出来。

黑夜有多黑,母亲的牵挂就有多沉;生命有多长,母亲的牵挂就有多长;心有多宽,母亲的牵挂就有多宽;山有多重,母亲的牵挂就有多重……

我想起母亲年轻时,自己对着镜子剪的“运动头”,走起路来,扬起的黑发像一只掠飞而过的黑鸟,是那么昂扬。她自己做的灰布衣,像鸟羽贴着身子,是那么端庄得体;一排闪着光泽的牙齿,像刚刚成熟的玉米,是那么整齐洁白。母亲像我课本中的五四青年,母亲是多么青春!可现在,牵挂这个家伙毫不留情地吞噬了她,然后吐出一个垂老的妈妈。

垂老的妈妈没牙了,吃东西靠牙槽胡乱地磨,像年迈的高僧在捻佛珠。

我工作之后,常去家中走动,母亲才少了些许牵挂。

我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给母亲装牙。母亲骄傲地说,这牙多好啊,跟真的似的,吃圆子都没问题。她高兴地咬了一大口糯圆,牙却被粘下来了,她自己都瘪着嘴笑开了。几年后,牙被磨掉不少,咀嚼功能低了。第二副假牙上场。母亲舍不得换,我们没商量,就像当初牵挂不跟她商量一样,第二副牙装好。母亲高兴地说,这牙多好啊,你看,肉骨头都啃得动,母亲拿起一根骨头啃了起来,这回牙很争气,啃得冒着肉油,泛着肉香。母亲吃东西的劲儿不像奔九之人,回到了五十多岁。

后来,我被调到了民办学校,她听人说每天起得早,睡得晚,她又牵挂我的苦。我回家后,她看到我胖了些,又拿我以前的照片来证明。仿佛那肉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后来,我做了校长,她又说,校长应酬多呢,喝酒多。她又担心老实的我喝醉,要我喝前酒吃点东西垫垫底。还说,这城里街上啊全是车子,不是我们乡下,不能醉啊。我回家后,她给我讲哪个酒后跌得鼻青脸肿的故事。

后来,她又听到学校教学质量和招生方面的谈论,她晓得竞争激烈,就问,比得过人家吗?要比,但不要用力过猛,问心无愧就好。我回家她高兴地告诉我,村上有哪些哪些人家的孩子要到我那上学。

母亲牵挂她的儿子,从不对我言说,也不对旁人提及。

母亲的牵挂就像珍珠孕在蚌里,只有你自己去打开,才会发现它的璀璨。

母亲的牵挂就像老牛吃草,白天咀嚼,暗夜反刍,默默地,孤独着。

牵挂我的母亲一日在沐浴更衣之时归天了。我悲哀之余又庆幸地想,她老人家终于不要牵挂了。我不要回忆妈妈牵挂我的那副衰老相,要把妈妈的快乐永远留住,做遗像时我摒弃黑白,做成了彩色,妈妈在金黄的菜花田里金黄地笑。

我以为这下可以快刀切断妈妈的牵挂了,可是,妈妈的牵挂并没有远去,借着白天的光芒,借着夜色,借着月光,借着云朵,在我做梦的时候,她又把牵挂悄悄地运来,轻轻放在我的枕头边上:不要熬夜……什么都不值得用身体去换……现在比以前不知好多少了,就宽心过日子吧!

母亲的牵挂如暗夜的黑包抄过来,像洪水般湍急汹涌而至,让大地幸福又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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