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大智的头像

王大智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8
分享

树木多情似故人

锅子买回来了,锅盖还没有着落,一棵小树在风中摇动,主人举起斧头,锅盖有了。一条小河挖通了,桥却成了难题,河旁一棵树影倒映水中,队长见了,

咔嚓,一个手势。树倒了,桥通了。一间茅草房建成了,门空着,主人到屋后转一下回来,“哧—哧—哧”,锯子开拉;叮叮咚咚,一副门立起来了。

凳子需要木头,桌子需要木头,家什柜需要木头……

上好的琴靠桐木成全,倾吐醉人之音的阮须红木、花梨、紫檀精心合作,古琴、琵琶、吉他,哪一样不缠着木头?

树木在贫瘠的土壤里瘦弱以待。砍吧锯吧刨吧削吧凿吧钉吧!像童养媳一样,还是个稚嫩的孩子,就以身许人了。

树木全力以赴,还是应接不暇、顾此失彼、焦头烂额。

学桌是泥伴草糊的,窗户是柳条按塑料纸做的,水缸盖是芦竹用绳编的……

栋梁缺木,支柱少材,椽子缺料。

能在腰间系个牌牌,上面写上“百年老树”的,那肯定是老天爷打了个盹。

幼苗看着老树小树倒下,更用心地吸露沐阳,潜滋暗长,前赴后继。

树一头的心思,孩子们一头的玩意。

见到树,孩子们就扑上来,抱住它,紧紧地抱,双腿一夹直往上蹿,不像爬上去的,像滑轮叉上去的,那么快,那么稳。为了让我们能够深情拥抱,桑树长得矮矮的,杨树把皮长得糙糙的,榆树伸出了枝杈。我们像拥抱离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像拥抱慈祥温和的父母,像拥抱久别重逢的情人。

我们抱着树,像在跟树说悄悄话,几句悄悄话一说,树就把我们托举到头顶,轻放在枝杈间。桑树摘下叶子让我们做响炮,榆树献出结实的秋千任我们荡,杨柳赠送柳条供我们做时尚凉帽。所有的树都任我们攀折撕跺摇晃,只要我们有咯咯咯的笑声,有颤动全身的欢愉。树是天底下最纵容我们的亲人。

树开花给我们吃。

槐花说,我的花甜,你吃吧。我们炒着吃,塞得满嘴开花。桂花说,我的花香,你吃吧。我们泡着吃,吃完一开口,朋友说,你的话是香的。苦刺说,我的花苦,但去火带凉,你吃吧。我们煎蛋吃,苦刺花竟泌出丝丝甜和香。

树结果给我们吃。

树结果子并不新鲜,但不少树是能挑千斤担,却肩万斤重。

枣树是个矮个子,细胳膊细腿,却背着满身的枣子,腰弯了,腿弯了,还恨不能再长出一些胳膊一些腿来。佝偻着,用瘦弱之躯捧奉着一把把红枣献给我们。

梨树结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用棍棒撑着,还想方设法让果子长得更大更大些。

香椿要结果,又要长香椿,两头忙。先全力以赴长好香椿,许多人等着它炒鸡蛋,尝一口春天的鲜呢。吃了这顿还有下顿,冬炒香椿籽,香得很呢。

它们变着法子,让我们吃。

椰树高挂着椰果,裹着乳白的浆,像妈妈的乳房,盛满了甘甜的奶,给我们尽情吮吸。

杮子软下去,糯起来,还调集甜,再三丰富我们的口味。

栗子树把又粉又香的板栗藏在毛刺里,专等我们,给每一个味蕾醉过去又醒过来的痛快。

可是,好多树栽下去,一辈子也无人问津。永远站在那里,不能逛街,不能聚餐,不能旅游。

树一棵隔着一棵,说悄悄话的机会都没有,一辈子孤独,它们只能在地底下光照不到的黑暗之处偷偷地用根拥抱,用须缠绵。在空中悄悄地用枝,用叶,握手、问好和打招呼。

石头死死抵住它的根,干渴紧紧勒住它的干。

但是树还是一天天向上蹿,直到凌云,人道高。

树真能“容”,榕树空中生气根,无数条垂落下来;树冠有球场大,有操场大,驻满了鸟的开心鸣唱。

树什么都想关心,像一个总是为孩子操劳,唯恐有半点闪失的母亲。

爷爷奶奶没有日历,树让叶花告诉他们季节;爷爷奶奶没有时钟手表,树让影子长长短短地比画着光阴。

树影更厚待孩子,好像它懂得,世界除了宇宙,孩子最大。

小时候树影只要看见我们,就一把拉住我们,把我们揽在怀里,纳凉,写字,画画,办家家,看小人书,哭鼻子,捉几只蚂蚁,捏死一只毛毛虫,谈抓到的像小宝宝那样大的鱼,打盹,吹牛,说萤火,说知了,说麻雀,探讨飞机留下的白尾巴,猜测打雷的意思,未来的老婆有多漂亮。快乐像树叶那么多,幸福像树影那么密。

树哪怕瘦弱成几根枝,被牛羊啃得没了树皮,营养贫乏得枝叶泛黄,它甚至干枯成了一根朽木,它还是要给我们投下树影,就像自身不保的人还要把仅有的一点钱用于慈善。

童年的生活酿出我们特殊的感受,影子不是影子,影子是烙在我们记忆中的温暖,像贴着炉壁的烧饼那么香。影子是树叶挡住太阳焦灼的疤痕,是树轻轻的抚摸,悄悄的问候,是树一个箭步的挽留。是一把扇子,一块凉毛巾,一只摇篮。是襁褓,披风,斗篷。是沉默,矜持,凝望。是一种叮咛,一个亲吻,一声叹息。是人间最柔软的好,是岁月最绵长的妙。

对于好多树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但楝树的花,一直开在我的心头。我们小时候色彩、图画、美术、美的启蒙是秧苗的绿,稻子的黄,单调得像老爷爷的一颗牙一样枯燥。但楝树开花了,深蓝色,深沉,又活泼,我曾常常傻愣愣地看很久,我舍不得摘下来,我只愿意默默地看,当初那颜色叫什么名儿我都不知道,还是问了村上的秀才,才在色彩上多了一个术语。我做新衣,希望是那种颜色。姐姐妹妹扎头绳,我希望是那颜色。电影里英雄的服装我希望是那颜色,可它们全破了我的希望,只有楝树还生动着那颜色。

后来,秋冬的样子吧,楝树花就变成了圆形的、黄色的,像玉球那么大的果子,静静地立在空中,用现在我懂了的一个术语就是像雕塑一般美丽娴静而有力。

还有啊槐树花洁白的训教,杨柳絮朦胧美的启蒙,红枫火一样热情的激励,都斑斓着我的生命。

后来美术课上的所有颜料,所有的美术老师都抵不上一棵楝树悄悄地给予。

难怪人们为了一棵树而爱上一座城,难怪人们在树前加上一个国,像中国国树就是银杏。

树的个性独特,性格分明。

龙爪槐,我多少次拉它的枝向上,它总是抵抗,执拗地低头向下生长,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一股与大地相拥的深情。

我多次从杨柳树旁走过,说它羞涩、温柔、婀娜,大错特错。近看,它的皮黑不溜秋,干心都被虫儿蛀空,根下一大堆木屑,但是它依然摇荡青枝,舒展绿叶,我每次经它身旁都怕它突然折断,压我一身,可几年来它都昂然挺立。只是一个风狂雨骤之夜后的清晨,我去看它,它已趴下,一端搁在岸边,一端没入水中。它死了。可是第二年的春天它竟然枯树上暴了新芽。就像夏明翰在高吟就义诗:“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了。”

提到树,二乔玉兰绕不过去。二乔玉兰博采玉兰与紫玉兰之长,天生丽质,春天来了,叶都让花朵先露头,花朵谢幕后,叶子才登场。登场后花朵还梅开二度,让你与它再度重逢。二乔玉兰花叶真乃黄金搭档。

再说,像楠木,不急不躁,缓慢生长,它要把每前进的一步都踩实踩实再踩实。它用60年,甚至80年,把自己修炼成一段好木。其切面在阳光下若金丝浮动,如绸缎流光,似婴儿肌肤,每一条纹理里都摸得出高贵。用于家中,千年不裂缝不变形,埋于地下,千年不腐烂不衰朽。

可以说,树木的一根一干一枝一叶都是哲学秘码,一言一行全是教科书。

挖开树,根多多,根多长啊。每一条上面都挤满了努力与执著。

剖开来,里面年轮层层。是规划,是记录,是嬉戏,是踏雪留印、抓铁有痕。

……

偶尔窥视一些树的伤疤,把手进放进去,立即被“吞没”,拳头探进去,疤口齐小臂中间。疤长用捺指测量嫌慢,我往疤旁一站。疤尾还在我头顶之上。可它疤周围培植的是紫色木耳,漫出倔强;疤孔里贮满的是清水,映出的是蓝天。伤疤成了一朵野花。

可树们从来不说自己,风叫它说它缄言,雨叫它说它沉默,鸟叫它说它闭口。它只知长高长粗长密,“砍下我吧,我有用了,哪里需要我奔哪里”。

我想,如果我们对树不是熟视无睹,而是把耳朵,把眼睛贴近一棵树,或许会听到它的悄悄话:可在泥土里安家,能在石缝间扎根;默默坚守成大树,东挪西转成死树;大事能干做栋梁,小事亦做进锅膛……听着听着你会情不自禁地抱住它,让智慧静静地流入体内。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东西是我妈妈的陪嫁一只红木箱,那木色的红,那箱形的方,那木味的香。木头就像妈妈的奶汁,像稻子、麦子,参与了我们的生活,参与了我们人生的很多建设,它是我们成长的有功之臣,它是我们的远房亲戚。

蝉的音乐在树上播放,甲牛的杂技在树上表演,吊死鬼的蹦极在树上展示。

公路旁,河道边,家前屋后,哪里不请我们树木出场,吸尘添绿吐氧弥芬芳?

看看现代人吧,阳台封闭,瓷砖铺地,进门脱鞋,拒灰绝尘。不养鸡不养鸭,远离鸡屎鸭屎。农村里的好多东西打不进城市的钢筋水泥,但树之木畅行无阻,木门、木桌、木椅、木柜、木床……带“木”字的仍受欢迎,大受青睐。它们像故人般妥帖,抚暖钢筋水泥的冷与凉。

看看中国汉字吧,相的是木,休的是树,梦是在林中夕阳里诞生的。

杏坛教书育人。孔子在杏坛讲学,弟子围坐,落英飘在竹简上。现在我们还能嗅到字里行间花瓣的香。

杏林救死扶伤。董奉在杏林行医,病患痊愈,栽杏为谢漫山岗。现在我们还能触到白衣天使内心的暖。

梨园艺术芬芳。玄宗在梨园授艺,伶人起舞,清音绕着花枝扬。现在我们还能听见绕梁千年不散的韵。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