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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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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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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街

四十多年前冬季的一天。

北风呼啸,像凶残的打劫者,粗暴地拉开行人衣领,将失鞘之刀直抵瘦削之脖。窄窄的小路上,一个个缩成泄气的球。一个婶子的头巾只能裹住后半部脸,前半部冻得像摘下放了几天的紫茄子;一个叔叔的棉袄前襟炸开,布带捆不住爆出的发黄棉絮。一位爷爷流着清水鼻涕,嘴里咬着一根烟,像含着测温的温度计,快速地移动那扇动着的单裤暖不了的腿。

风声,雪声,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其他的寂然无声,人们像要偷袭某个神秘目标。

今天逢集,众人上街。田里收的糯米,黄豆啊什么的,家里鸡鸭生的蛋,甚至是鸡啊鸭啊什么的,要上街卖,家里等着这钱换油、盐、姜、醋、皂,都是过日子离不了的东西。

这个队伍中有个小小的我,父母、哥哥都忙着要干活,只能由我来“担此大任”。

一条薄得像旧报纸一样的单裤,里面衬一条短旧的棉裤。棉花已经泛硬,裤脚只能够到小腿肚,露出的脚踝冻得像猪血,骨头好像裂开了若干条缝,凉气争着往里钻,腿肚子不自觉地打着颤,握着鸡蛋篮子的手里却全是汗。我提的不是篮子,也不是蛋,是十世单传的婴儿。

放蛋的篮子是柳条编的,方形,提包式,篮子最底部垫的是稻草,稻草上面摆的是鸡蛋,三十八只,攒了许久,用草叶一点点擦得干干净净,蛋壳莹润,惹人喜爱。

但大风任性地推着篮子,篮子被动地推着我的腿,我的腿走在窄窄的独木桥上,独木桥上勒了一层薄冰,薄冰滑溜得能照见人影。我的脚咬着桥面,像没牙的老太太啃着肉骨头,总啃不到肉,牙龈只能在骨头表面一滑一滑的。我不敢朝河底下看,但又忍不住要看,那墨绿的水,此时怀的全是深不可测的坏心思,狰狞得很。我生怕一阵北风来,把我猛地一推,我窜出桥外,咚的一声,掉到河里,噼啪噼啪,鸡蛋全碎,一河浪花,一团团黄的白的蛋黄蛋清,我喝足了水,喊也喊不动,流水冲起了我——“跑撒,还四伙(我小名)!”突然,后面的大伯喊,我如梦初醒。我像猫嘴里的死老鼠,猫向哪我向哪,大部队把我拖向哪我就向哪。

终于过了桥,我内心狂喜,激动无比,后面的寒冷一直被这股激动“保温”。那时我的姿态肯定是英气、豪迈、六亲不认的!

可转瞬冷风就拭去了我的快乐,一下子就把我打回原形。突然就觉得委屈,又恨气起来:我的爸妈怎么想的,到街上卖,与在家里商店里卖,也就差个几毛钱,让我受这份罪!

但一边走一边想,我明白了,几毛钱就是一小篮子烧饼呢!

很快就要到街了。

一排排砖墙瓦盖房出现了,跟刚才看到的草房完全不一样,好像一堆灰扑扑的丑小鸭里突然冒出了几只白天鹅。毕竟是小镇、老镇、街坊。这里聚集的是吃国家饭,拿工资,比较富裕的人家,这里有了华贵的气息。从屋里走出来的人穿着、精气神也不一样:他们戴着大毛帽子,裹着厚棉袄,围着大围巾,嘴里衔着烟,操着手等在路边,眼睛是亮的。看见擓着篮子,篮子里放着鸡蛋的,像鹰似的扫视,他们见我篮子里的鸡蛋擦得闪着亮光,码得整整齐齐,就知道是实诚人家的孩子,便招招手:“小孩,过来。”我就本能地过去了。我出了列,然后,其他的人继续前行。我跟在一道的三个壮实青年后面,走了几步,四周只剩白茫茫的雪和光秃秃的树,连队伍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我攥紧篮柄,手心的汗把藤柄浸得滑腻腻的,只能用指节死死扣着。

这时,一个壮汉停了下来,黝黑的脸上毫无笑容,嘴边冒出许多密集的硬胡茬,像我们捉迷藏的芦苇丛。他也不说话,就伸手把我的篮子拎过去,然后蹲下看鸡蛋,我也学壮汉蹲下。刚刚蹲下,壮汉突然说:“这个地方太冷,换个地方。”他拎着篮子,我跟在他后面,倒好像他是蛋的主人了。蹲下,准备数蛋,他又说:“这个地方还是冷,换个地方。”这时早已看不见旁人,我心里猛地一慌,突然不安分地蹦上来,跳下去,似乎要撞破胸骨冲出来,耳边不知是风啊,还是什么的,嗡嗡作响,我的眼睛像一束光,聚焦于沾着泥雪的大棉鞋:他会不会骗我或抢我的蛋?该怎么办?我的脑筋迅速转动,我想,真的抢或骗,我就拿鸡蛋砸他们;再不行,我就溜,边溜边大喊“救命啊”。我跟着他,壮汉跑得很快,我也被动地小跑着,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处墙根的避风处,那个壮汉才停下脚步,吐掉快要烧到嘴唇的烟屁股,用大大的棉鞋压上去,踩了一下,又揪了一下,然后蹲下,看了看蛋,终于开口了,说:“蛮干净的,新鲜的样子。”数了一下,又认真地、慢慢地数了一遍,突然拿起一枚蛋,伸到我跟前,说,“这枚已有裂纹”,我正准备要他扣几分钱,壮汉却抢先说了,“但我不会扣你的钱”。说完,从棉袄里面掏钱,抽出几张角票和分票给我,我正要接,他又捏住钱,一字一顿地说:认-真-点-数。我仔细地数了两遍,看看跟爸妈在家里反复交代的钱数差不多,就提着空篮子准备出来了。“放好,别玩丢了。”壮汉在我背后叮嘱。

出来之后,我又把钱理平,叠好,深深地放进裤袋的最底层,还再摸一摸,确定无漏洞,才把手慢慢挪出来,又在裤袋外面重重地拍一拍,确信钱在里面,一身轻松。但跑几步,感觉脖子里拔凉拔凉的,用手一摸,原来我一身全是惊出的汗。

下一步,干什么?过河。过河去,才是真正的街。

河边炸油条的香气,像一只伸得很长很长的手,隔河牵着我的“牛鼻子”,我跟着那只手走吗?梦中常见的孙悟空、猪八戒糖塑的神气活现,现在就一河之隔,我要不要让美梦成真?白果、玉球、皮筋的五颜六色,涂满了我的好奇,今天我是否满足一下这份喜欢?我被寒包围着的脚不知迈向何方,我稚嫩的思维在跟我的一个个矛盾纠缠。

突然,我觉得妈妈叫我过过河去,吃只麻团买只玉球再带一根糖塑,我迈出几步,突然又僵住了,一扭头。“妈妈,你咳嗽医生建议你每天早上一只油煎蛋,你为什么不动一滴油,不动一只蛋,听人说枇杷叶汤可治咳,你就连喝十多天?妈妈,你不动蛋,我也不能动卖蛋的钱”,上街的美梦轰然倒塌,过河的念头立即废止。

转身!回家!我攥紧了空篮子,觉得它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秋天的蒲公英,可以自由地飞;又很重,重得好像里面装满了刚才被我拒绝的整条街的香气、色彩和快乐。

到家把钱交给爸爸,他点数了一遍,又点数了一遍,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没买个烧饼吃吃?”“没有。”爸爸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唉,这小伙!”

风仍在刮,还夹杂了一些雪花,几只鸡咯啊咯地在雪中觅食,我想,要是我也能像那些鸡一样生蛋多好啊,诚如斯,我就把雪底下的草籽、秕谷、小虫全吃个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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