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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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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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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餐

小张睁眼第一件事不摸课本,不小便,不刷牙,而是踮脚够窗台上的旧日历,食指指甲按在“四”字上,深掐出个月牙印,哑着嗓子嘀咕:“今天才星期一,还有三天。”

周二,小张把日历翻得“哗啦”“哗啦”,嘟囔里带着颤音:“今天星期二,还有两天。”

周三,他连鞋都没穿妥就扑向日历,指尖悬在“四”字上半天,才轻轻落下:“今天星期三了,还剩一天——”尾音像一串流下的哈喇子。

大家都懂,小张是盼望星期四,星期四加餐呢。人人都盼望得很强烈,只不过许多人闷在心里波涛汹涌罢了。

怎么能不强烈地盼望加餐呢?

那时每天的早饭是米沤得成渣,搅来搅去都能照得见脸的稀饭。两节课一上,两泡尿一撒,肚子就开始响。剩下的两节课只能在饥饿对肠胃的拳打脚踢中糊涂地熬过。现在的孩子或许会好奇地问:怎么不吃油条、面包或牛奶呢?对不起,那时上学的钱就是求爹爹拜奶奶借来的,身上哪还能再掏出一分钱?也常有擓篮子或推车子到学校叫卖烧饼油条的,少数有钱人家的子弟买,大多数农民子弟看到后立即溜得远远的,生怕被烧饼油条之香诱惑得不能自已。听到叫卖声,许多同学立即用手塞住耳朵,生怕自己想入非非。

后排的那个毛小全,那天没捂耳朵,听了卖油条的吆喝,他情不自禁地盯着飘着油花的担子多看了几眼,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又动。同桌捅他胳膊:“想吃不?我攒了五分钱。”他摇摇头,把书包往怀里凑了凑,可油香那只可恶的小虫,竟顺着鼻孔往心里钻,他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课本,却听见自己的肚子咕的一声,比叫卖声还响。他像英雄被汉奸的子弹撂倒。

终于熬到中午。

中午饭呢,是半饭盒子饭。往往一整盒饭从中间一划,两个人分。那饭不像现在电饭煲煮成的饭,有时是生的,有时是烂的,有时是陈的(旧米蒸的,或是上一天的剩饭),有时夹着几粒老鼠屎,有时含几粒小石子,一切皆有可能啊。但我们同学的胃是“大无畏”,管你什么,除了毒药,统统敢往肚里装。就这样,胃里还有很大的“活动空间”。一点点米饭在胃里晃荡着,逗引得辘辘饥肠叽里咕噜,怨声载道,敢怒而不能言。

唯一的中饭菜是咸菜汤。所谓的咸菜汤,就是老青菜洗也不洗,就往大缸里一扔,撒上一大把盐,然后人穿着靴子在上面踩啊踏啊,最后在上面压一块大石头了事。过上一段时间,发酸甚至发臭了,拿出来放在水龙头底下一冲,一切,往大锅里一挭,透了,滴上几滴油。这一波操作所烧成的汤,就是咸菜汤。那汤喝一大锅都抵不上现在一小口牛奶的营养。汤只是让你吃饭润个喉咙别噎死而已。

晚饭差一点的就是早饭的重复,好一点的就是中饭的克隆。

这个状况下的加餐怎能不诱人呢?所谓加餐就是可以吃几块肉,喝几口肉汤罢了。

加餐的星期四上午第四节课是不好上的,要上是要有点本事的。要有单田芳的口才,侯宝林的幽默,李逵的恶相,才能镇住学生。话又说回头,即使单、侯、李一齐来了,学生们也不把你放在眼里,天下哪有比吃大的事。

同学们早就做好了向食堂冲刺的准备。管你什么“已知条件a和b,要求c”,我只要加餐肉,求你早点下课。管你什么“世界分几大洲几大洋”,我只想分几块大肥肉。管你什么“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是再等一秒都嫌久,早一秒冲出教室都是胜利。

平地一声雷,铃声终于响起。

“对不起啊,还有一分钟就完。”多么负责任的老师啊,比阿Q画圆还努力。可老师这话又是一副镣铐,一道枷锁,一页符咒。

这时许多学生就是酒后的猪八戒,心中只有嫦娥。就是一只蜜蜂,心中只有那些芳香的花蕊。就是啄木鸟,心中只有那肉嘟嘟的虫。就是饿死鬼,心中只有那加餐的肉。

老师“下”还没说完,已有同学侧斜着身子站起来,老师一个“课”刚出口,已有学生冲到教室门口。“哐当”,凳子倒地,自己也踉跄了两步,差点撞翻前桌的凳子。对不起也不说,继续冲,一往无前。

憋着的一泡尿啊,再憋回去。再坚持一会儿吧。排队,打肉。

肉桶一端过来,不用指令,大家迅速有序地在木桶外围成一个圈。

大家一齐数肉块,看大小,看肥瘦。眼睛盯着木桶眨都不眨,手指轻轻点着数。

“31块”,异口同声。10人分,每人3块,多一块。“这样,多出的一块给最近生病刚好的小马。”“好。”异口同声。然后每个人把吃饭“家伙”伸出来,每人一块,这次全是肥肉的,或肥的较多的;然后分瘦的,每人一块;然后分肥夹瘦的,每人一块。

“有谁吃亏了吗?”桌长问。“没有。”异口同声。“好。现在分肉汤。一人先舀一勺。”最后还剩不到一勺。桌长做主,“给最瘦的小李。”“不要,不要”,小李既激动,又不好意思,脸涨红了,手忙脚乱推饭盒,桌长已将勺子伸向了小李。

先夹一块肉,头一仰,肉往嘴里一扔。三下五除二,肉在嘴里,还没站稳脚跟,已被推进喉咙。妈啊,这哪里是吃的肉,简直就是仙丹。一块肉在嘴里、喉咙里、胃里划出一道油油的、软软的、酥酥的曲线。

嗯,活在世上真好!

然后,把饭盒倾斜过来,让肉汤倾在饭的另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饭。边吃,边用筷子把肉汤往饭上刮。扒饭。吃剩到还有一小块,端平饭盒,让汤充分浸泡剩饭,感受别样滋味。吃肉,把饭吃完。筷子在饭盒里划得哗哗作响。吃最后一块肉。嚼最后一粒米。吮最后一滴汤。

光盘。一只狗仰着头站在一旁好久了,最后,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走了。

小张第二天睁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日历,悄声说:“今天星期五了。”

再一天,他睁眼便窃语:“今天星期六了。”

又一天,他睁眼轻念:“今天星期日了。”

指尖又一次慢慢指向,缓缓落下,猛地戳在那个“四”字上 ,静立几秒后,然后轻轻地抖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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