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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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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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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大手巾

赤脚,穿一条短裤,披一条大手巾。

这就是夏天父亲一身的行头。

其实,立春起,父亲就赤脚了。所谓“立了春,赤脚奔”。

土地是倔强的,在它还凉如冰块时,就催促父亲赤脚;但土地又是温和的,它不能跑到耳边跟父亲说悄悄话,它只能抚摸、亲亲父亲赤着的脚。

父亲的脚青筋暴突地欢喜。

父亲的欢喜一直通到他披着的大手巾。

所谓大手巾,就是回纺白纱布撕成的,基本上能遮住后背的一条较大的像“披肩”一样的“四方巾”。它简单、省布、便宜。

我上学的时候,看见父亲披着大手巾挑麦担秧,和同伴一起甩膀子,打号子,“吭唷吭唷,嘿嘿唷嘿嘿唷嘿”,同伴有的腰一哈,显得很吃力的样子,但父亲从我跟前走过时,好像故意挺直腰板,响亮地打号子,额上的青筋暴突,飘动的大手巾仿佛在应和,在伴奏。

我被这场面吸引住了,定在那看父亲远去。父亲好像张着双翅的大鸟,在飞;越飞越远,最后和空中的蜻蜓混为一体。

有时迎面碰见父亲,他脸上沟壑纵横,胸前汗珠直滚。大手巾吸足了汗水,都飘不动了,贴着父亲黝黑的皮肤,父亲又像夏天都快不动飞的蝉,羽翼拘紧地贴在瘦弱的脊背上。

这时父亲就扯下大手巾,到河边捞上几把水,擦擦脸,揩揩身子,像一根枯枝遇水又泡出了生机。

有时父亲收工回家,我趴在父亲后背嬉闹,发现他肩膀是红肿的,像有点烂的桃子,原来父亲不是大鸟。更多时候他是弱蝉,是枯枝,却往往扑腾飞翔的梦 。

其实,父亲最踏实的时刻是坐在田埂上,用一根劣质烟把自己放空、熏轻松了。

父亲抽烟,总要抽到烟屁股快要烫到夹烟的指头,还要猛吸一口,最后,吐出烟屁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他又直了直脊梁!

突然一个正在耘田的老伙伴叫了起来 ,父亲过去一看:啊!脚边泛起一团红水,脚被玻璃划破了。父亲立即扶他到田埂坐下,连忙解下自己的大手巾就撕,薄薄的手巾竟那么韧,撕不开一道口子。父亲眼一眨,用整块大手巾来包,同伴推开,说,别弄脏了,父亲推开同伴的手,摁住同伴的腿,包扎起来。老伙伴的脚,血还在往外渗。别的同伴立即去喊赤脚医生。包扎后,老伙伴说:“我赔你一条新的吧。”父亲说:“说到哪里去了,我哪是大家人家的公子哥儿,我是泥土里滚的庄稼人啊。”边说边在田埂旁的渠里扯大手巾,血斑慢慢变淡了,父亲将大手巾又往身上一披。他又要把担子压在红肿的肩上。

待撂下担子,父亲又会从家里捧着个盆子,在河边看一看,然后涉下水去,解开大手巾覆于盆之上,手伸进水草窠里,缓缓移动,突然一抖,一只大虾,在父亲指间挣扎,掀开大手巾一角,塞进去,盖上大手巾,咚咚,虾子在盆里蹦跳;再摸,手轻轻地在水草间推移,然后,猛地举上来,一手竟抓了两只。父亲说:“对不住了,这是两个贪玩的小家伙。”约半个小时,估计有一大碗,回家。虾子蹦跳着下锅,红通通地上桌,鲜味几天都在味蕾盘旋。

父亲的大手巾闲不住。

为生产队装氨水拉纤时,披的就是这条大手巾。我在河边玩,看到父亲躬着身,大手巾垫于肩上,肩上的纤绳扣在大手巾上,大手巾和纤绳被氨水船拉得压进了皮肉。父亲倾斜着身子,像一棵要倒的歪脖子树,又像一把耕田的犁。走远了的父亲留下黑乎乎的背影,看见大手巾耀眼的白。或者说大手巾的白衬出父亲的黑,父亲的黑映出了大手巾的白。父亲像秋天怒放的菊花。

最高兴的时候,是父亲收工没披大手巾,而是手拎或手托大手巾。这时大手巾被父亲扯净晒干,里面包的往往是人家给的一块馒头,或是一只烧饼,或是一条瓜。老远看到父亲在跑,但总觉得没以前跑得快。忍不住奔向父亲,父亲也远远地打开了大手巾。

今天想来,父亲的大手巾宛如一张大白纸,父亲蘸着太阳的毒和汗水的咸写下了万语千言,够我读一辈子。有时,读到《西游记》中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取得了无字真经,我就想,那是不是我父亲的大手巾飘去幻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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