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翠绿。
绿挨着绿,绿牵着绿,绿拥着绿。
一条又长又宽的绿色稠带。
天上飘下的?水里浮出的?
翠绿托着蓝天,翠绿铺下倒影。
我茅草屋西河边一片芦苇。
整齐、挺拔。
是一种邀请。
母亲梳着齐耳短发,着灰色对面襟短褂和蓝色长裤,脚踩一双黑色松紧口布鞋,来了。
母亲正欲抬手,叽的一声,一只彩鸟,从耳边飞过,母亲伫立,目送。
回望苇间,一只鸟窝,结于苇杆,闪着金丝般的光,窝内卧着两只玉球般大小的蛋,随风摇来晃去。
母亲朝窝看了看,目光像看儿子一般。
母亲抬起手,开始打粽箬。
左手扶住芦苇杆,右手四指并拢,伸入芦叶下部,拇指浮在叶的上部,拇指和食指合力夹住粽箬中部,先轻轻下拉,使叶嘴与苇杆稍分开,然后,突然用力向上一拉,叶子就乖乖地把自己托付给手了。
我不解,为什么叫打粽箬?母亲没有打啊?母亲掼着粽箬呢!
母亲抓着粽箬,像握手似的,仿佛在说悄悄话。
母亲在商量?在请求?在感谢吗?
粽箬很整齐地码在母亲手里,像码着一份份契约,一个个承诺。
粽箬码到一定的厚度,在距叶根部约一虎口处,折叠;再于半虎口处,捆扎。
打了把子后,就吊在门口晒。
几天后,母亲用手捏捏,用耳听听,用鼻嗅嗅,自言自语:“嗯,好了,能收了。”
收到屋内,码进吊在梁上的竹篮里。
粽箬在那个时代是常用物,立夏尝新要裹粽子,姑娘回门要裹粽子,孩子考试要裹粽子。
有人看到如此大的一片芦苇,对我母亲说:“打了去卖,比等鸡屁股下几个蛋来钱快呢!”
母亲说:“不卖,左邻右舍分分,老朋友们送送,就差不多了。”
后来,我读高中,知道《诗经》里的“蒹葭苍苍”,写的就是芦苇,想告诉母亲,我们是住在《诗经》里面的人家,我们就是《诗经》中的一行、一句、一首。
但我终于没说,我觉得母亲打粽箬就是活着的《诗经》,比我生硬的解释强多了。
这一切就够了。
端午前一天,裹粽子。
母亲把大桶用清水细细地洗一遍,一头底下垫一块砖,一高一低地置于门前大树阴下。
把粽箬放在水里洗一洗,泡一泡,然后,煮一煮。
把煮过的粽箬盛放在大桶里,一部分放在高起的一端,一部分放在低下的一端。低下的一端防水分流失,高起的一端要滤掉一部分水,都是为使粽箬干湿恰到好处,好裹。
我曾自作聪明地问母亲:“粽箬为什么要提前打好,又晒又煮,多麻烦,不会等到裹的时候直接打,方便了许多?”
母亲说: “凡事总有讲究,一打就裹,粽箬是脆的,容易破裂;而提前打好,又煮又烫,它就逼出了香气,生出了韧性。”
“什么叫韧性?”
“嗯——你玩橡皮筋呢,橡皮筋你怎么拉它,它都不断。你手一松,它又回到原样。这就是韧性。”
“你上次写作文,开头划了又写,写了又划,划了又再写,就是有韧性。”
说完,母亲拿出一张粽叶,拉住两头,紧绷绷的,就是不断。
“这就是有韧性。”
“噢!”我若有所悟。
母亲说:“我要淘米了。”
母亲拎一淘篓淘洗过的白花花的糯米,搅进鲜艳的红豆,红白相间,像一朵朵花。
母亲边做准备,边哼童谣:“桃儿红,杏儿黄,五月五,是端阳。粽叶香,裹五粮……”
但,我们没有五粮,我们只掺红豆或蚕豆瓣,不裹白粽已是造化,其它的什么红枣、蛋黄、咸肉,那都如同天上吴刚的桂花酒一样,我们根本够不着。不过,够了,已经心满意足!
我亲戚邻居家还舍不得全用糯米,掺杂了一些粯子在里面呢。
搬一张小凳,开裹。
我蹲在旁边看。
左手摊开,右手取粽箬。一张、两张、三张,稍稍重合,放成一排,贴于左手。
左手一弯,右手一带。
左手粽箬卷成漏斗状,形成第一个尖角。右手用勺舀米和红豆,置于左手漏斗中。右手用勺压实、抹平米和豆。
右手顺势把三片粽箬绕、按于左手漏斗口上,形成第二个尖角。
用右手再取一根粽箬,按于两角之上漏斗未完口处。
取出右手,左手大拇指压住粽箬根部,右手拉着粽箬,贴着粽子第二个尖角转。
一根铜针插于粽子腹部。
将最后绕贴上去的粽箬尾穿过针眼。
铜针一拉,带着粽箬尾穿过腹部,作结。
一面看,粽子如等边三角形;另一面看粽子如倒置的等腰三角形,顶角差不多30度。
整个粽子是有规则的立体几何图形。
母亲的手如圆规直尺量角器,又像三D打印机。
母亲裹的粽子不过紧,不过松,松紧有致。
过紧,熟了,粽子要爆裂;过松,进水,易烂,不香,不好吃。
母亲裹的粽子几乎清一色大小、纯一样的轻重。
既是手工的,又像是机械化的。
但为了好玩,母亲还会裹几个“一叶粽”,让我作玩具。
突然,母亲问:“你知道为什么年年裹粽子吗?”
“粽子好吃!”我说。
“不对。”母亲说,“是为了纪念一个爱护老百姓的文人……”
“噢,吃粽子还跟一个人,一个好人有关!”
后来,读初中我更多地了解了屈原。
高中课本要求背《离骚》第一段,我扩展到背全文,一字不落。我要把《离骚》全“吃“进肚里,像小时候吃粽子那样。
据说,屈子曾行吟我们兴化,“沧浪之水清兮”,故而我们小城有条河叫沧浪河。我也曾行吟河畔,在河水里照进我的影子,我的魂。
同样,长大了,我对两个词产生了兴趣:母亲总是说“裹”粽子,而别人往往说“包”粽子。我像咬嚼粽子那样咬文嚼字,到底是“裹”好呢,还是“包”好呢?
我头脑里闪现出若干“裹”的动作和画面,也闪现若干“包”的动作和画面。
包,繁复;裹,简洁。
包,注重外形;裹,突出内里。
“包”像披一件大袍,宽松、自在;“裹”像着一件旗袍贴身、得体。
包裹包裹,“包”“裹”常常紧相连。
两个字一番交手之后,握手言好。后来,我还听说,有的地方还叫“缚粽子”呢,多有气魄。
地域不同,粽叶不同,制作方法和程序不同,说法不同。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普通的裹粽子,无意间给我上了一大课。
裹粽子前一天,父亲也忙活起来,他要修锅盖,锅盖不严,漏气,粽子煮不熟。
父亲此时就由农民转变为木匠。锯子、凿子、斧头一齐上。
找个做锅盖的木头很不易,有时要谦恭着脸跑几家。
叮叮咚咚,差不多一上午。
锅盖修好批锅灰。锅底污垢太厚,影响热的吸收。父亲把锅卧于一块石头上,用锅铲嘿唷嘿唷地铲、刮。咔—咔—咔,直刮得看到锅铁,有道道发亮的痕,锅四周铲下一圈隆起的黑灰。
万事俱备,煮粽子。
锅是一块盆地;注入水,形成平原;放入粽子,又起伏为一个个小丘陵。
“嗤”,点火。晒干的木柴或菜籽秆子,噼哩啪啦,兴奋地呐喊。
火舌直舔锅底。锅底痒痒地发热发烫。
水咕嘟咕嘟地表演口技,又仿佛是欢快地演奏。
粽箬和糯米香在空中弥散,满屋,屋外,空气都是香的。
母亲侧耳听听,伸颈嗅嗅,说:“嗯,熟了。”
揭开锅盖,粽子在锅里轻快地摇晃。
用筷子夹出来,剥开,又糯又香。
花喜鹊飞到树上,喳喳喳。
剥下的粽箬,已经被我们舔尽,鸡子还咯啊咯地赶来,在上面起劲地点头,啄米。它也想过端午?
粽子煮好,母亲拿刀。我知道母亲要干什么——割艾蒿。我家屋西,芦苇旁种有一丛艾蒿,长得茂盛,走到近旁,就闻其香。
艾蒿割下来,插在门框上和两旁。
母亲说:“这能避邪。”
“什么叫避邪?”
“就是不好的东西全都离开。”
噢,我想起来了。粽子好了之后,母亲给爱画画的三哥布置了一个任务:画钟馗捉鬼。
我一听,心里就着急,还画鬼,迷信。
但母亲看看三哥的画,夸奖,钟馗画得有神,小鬼真是小鬼。
我心里更急:小鬼谁见过,还“小鬼真是小鬼”,真迷信!
端午节那天,母亲又叫三哥把它挂在梁上。你别说,我看久了之后,倒也跟着母亲赞起钟馗,恨起了小鬼。一个人看的时候,还撩着瘦弱的小腿,抡起枯柴般的胳膊,打小鬼呢!
端午节后,粽子一时吃不完,怎么保存?舀一盆清水,将粽子淹在水中,这叫养粽子。
我们说女人生小孩子叫养宝宝,这个养是生养的意思。
我们说把小孩子养大成人,这个养是抚养。
我们说孝敬爹妈,养爸爸、养妈妈,这个养是赡养。
这个“养粽子”的“养”,什么意思呢?我又好奇了,我不太明白,但是觉得用得很妙,妙到不忍心咬这个粽子了。
那时上学离家有5里路,端午前后,早晨带个粽子到学校,中午就不回来吃中饭了。盆子里明明有好多只粽子,但是只会带一只,不会带两只,一只,大约2两,两只也不足半斤,还不能填饱肚子。
大人干重活,也不狂吃,两只即止。
不知怎的,大家心里都有一根尺子。
粽子似乎养出了某些东西。
我现在吃粽子嚼得比以前慢,眼前往往幻出一片“沧浪之水”;剥下的粽箬我也要凝视良久,直到抵达了“在水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