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苗一落地,就身姿挺拔,站姿端正,横平竖直,队列整齐。
秧苗把大地绣满了绿。
秧苗最亲密的朋友是绿水。绿水拥着秧苗,以极轻极柔的的小手抚拍秧苗,把温柔送进秧苗的每一个毛孔每一粒细胞。
秧苗渐渐碧绿,以表谢意。
蓝天白云扑向绿水,绿水怀抱蓝天白云。蓝天白云轻扯绿秧,绿秧踏进“蓝天白云”。
白云朦朦胧胧,这是早晨太阳要出不出时,在天空和绿秧间仿佛弥漫着似雾非雾的水气。我们叫它仙雾。
远看,秧苗都成了一个个仙子,仿佛才从仙雾中降下,又在仙雾下虔诚地仰望,仰望仙雾。仙雾又好像是来携带秧苗的,把秧苗带到天上瑶池。秧苗脚踩泥水,头顶雾气,一步也不肯挪窝,它紧紧拽住黝黑而肥沃的泥土。
仙雾久久悬于上空,秧苗静静地道别仙雾。
仙雾淡淡的白,秧苗浓浓的绿。
它们互为背景,互为主体,它们水乳交融,融为一体。
如果运气好,你会看到一田一田的绿秧托着露水,举着珍珠,个个手中都有一枚珍珠,满田发亮。
还不时见到绿的、黄的、红的蜻蜓,有的细如一根绣花针,有的有筷子头粗,就那么痴痴地抱着秧叶,像是在小憩,像是在密语,又像是等着露水滑落它们嘴边。
不久,天空端捧出红日,只神秘地露出一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映得周围云霞泛红、泛暖,有道道光芒射出。
晨光剪影出一座座房屋,送给秧田。
太阳走出了云层,射出万道光芒,光立即打在树上,树立即甩出一幅树影,甩得很长,很长,一直甩到田的那边,是小树的几倍长。把小树拉得很高,也拉得很瘦。
树影趴在绿秧之上,秧苗顿然变黑。这是树影给绿秧披上的一件长长的黑色风衣。
太阳躲进云层。树影立刻被收走,秧田回到素颜。
太阳一步一步地走,一点点压缩树影,树影越来越短,最后像一个圆一样套在树根周围。
烈日当空,悬着一只滚烫的银球。
秧苗蘸着水,饱吸阳光。
水泛着小泡,像鼓掌,像歌吟,像称颂。
天上有颗太阳,水中有颗太阳。
顶着烈日,来了两位奶奶,说说笑笑除秧草。她们躬身在秧田,就像饱满硕大的稻穗。
一位老农趿着鞋蹲下来看绿秧,又摸摸绿秧。又脱了鞋试水的深浅,泥的软硬。
绿秧是农人心中最厚道、最乖巧的儿女。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一朵朵云低空推移。不,是一只只白鹭在翻飞。
白云落了一田。不,是数十只白鹭遍布绿秧间。
白鹭像浓浓一笔,描在秧的碧绿旁,接着是数笔、十数笔,数十笔,整块田地被涂成碧的底色,白的云朵。
白鹭甩着头,白鹭仰着头,白鹭低着头。白鹭激动得不断变换舞姿。
绿秧稳重地站在那,在蓝天和绿水之间,在白鹭与白鹭之间,在美和美之间。
白鹭忽然拍打翅膀,绿白相间的画突然变成两幅,一幅碧绿,一幅洁白。
碧绿之上是洁白,洁白之下是碧绿。忽然又交融在一起了。
既而洁白飞动起来,落在四周的绿树上,绿树上顿时开满了硕大洁白的花朵。
风歇了,天地一时静默。
忽然,唧唧唧,随即一大块黑毯飘舞而来,原来是雀队。它们是来检阅这片绿色的仪仗队,还是来预约秋日的金黄?
黑毯下又现一块黑毯,原来是蜻蜓队,蜻蜓飞得优雅,前飞飞后退退,就像小时阿姨们崴花船。
环顾四周全是绿,茨菇是绿的黄豆是绿的丝瓜是绿的狗巴草是绿的。
一阵风吹来,绿色波浪涌起,一直涌向天际。
收回目光,河里的小船泊在岸边,拖拉机在田头静默,远处微闻有几声狗吠。
芦苇、绿树、彩云倒映稻田旁的小河中,小河也被染成七彩。
秧苗的梦是抵达金黄的饱满,在抵达之路,它也把每一步走成风景。
田边一根一根等距离插着的电线杆,托着灰黑的鹊窝,鹊在窝旁爽朗地大叫,它是看到这一片绿而欣喜地叫吗?它的叫声被电线搓成一股,送往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