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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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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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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高约一米八,腰如他扛的百斤水泥口袋般粗细,前腹瘪着,后背凹着。

玉米糁儿大麦粯子黄青菜烂山芋撑不起父亲的腰,有时父亲的腰微倾,像要够着什么似的。

到了田里拔秧、锄草、捉害虫,父亲的腰大幅度地躬着,仿佛跟大地在拉家常。一颗秧、一根草、一只虫,都能指挥父亲腰弯来弯去。

罱泥时,罱子上拖的时候,父亲双腿屈成马步,腰悬着,暗暗地发力给手臂,手臂把力递给罱子,罱子把泥带上船。父亲的喉结在颈部上下滑动。如果此时摸摸父亲的腰,那是一块铁。父亲的腰不断地在肉与铁之间变化,最后它乏了,任由饥饿踢打。父亲麻木地推着罱子、拖着罱子,腰由一条直线曲成一张松松垮垮的弓。

几碗粗茶淡饭,父亲又由弓变成了松,腰又直了。

剐水草就最考验腰。剐刀是一根碗口粗,三拓长的竹竿上安装的一把弧形的刀。剐水草时攥着长竿往前送刀,力道顺着竹竿一路耗散,传到刀尖早已轻飘无力;水草欺软,轻轻一偏,便分毫未伤。水草不屈从软刀,只服膺于腰腹迸发的惊雷。父亲腰一挺,竿一推,水草泛上来,飘浮于水面。

父亲说:“男人就活在腰上,男人的力全藏在腰里。”

我说:“那你多吃肉,把腰养粗一点,甚至养出个将军肚。”父亲说:“不行,有将军肚,可能就没有将军力了。”

父亲的腰像梁柱子,没肉,但撑得住。

扛稻时,父亲一手插腰,一手拉着笆斗,笆斗上肩的一刹那,父亲的眉目微微一抖,小腿腱肌肉瞬间绷紧,腰拉住双腿,顶起躯干,父亲徐徐站起,像爬坡的驴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嘿唷、嘿唷地挪着脚步。近看,头发上、鼻孔里、衣裤上沾的稻草屑、稻芒刺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项脖、手臂、后背又划满了一道道鲜红的曲线。远看,父亲像一棵歪脖子树。

父亲说:“男人的腰就像庄头的路,通往四面八方,应付各种复杂的生活。”

父亲跟庄稼很熟,跟乡里干部却很陌生。父亲见过最大的干部是公社副书记,不过那时副书记也是挺大的干部,人家父母官嘘寒问暖,不少懂礼节的人都哈下腰套近呼,可父亲说着说着竟双手叉腰,头一仰,腰一拱,开怀大笑,连声音都顺着腰杆往上扬,仿佛他是父母官似的。

欢悦的父亲后仰的一刹那,他的布裤带就露馅了,这个用破布撕、叠、缝的裤带,软软的,毫无节骨。父亲需要一根牛皮带。

系上牛皮带的父亲,和老伙计们一起在田埂小便时,把皮带猛地一收,“啪嗒”,很有派头地响一声,清脆如豆粒迸出豆荚。老伙计们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金属腰带头正闪着金光。父亲的腰有了昂扬的意味,好像皮带撑了父亲的腰。

父亲常说:“稻秆子、麦秆子都是硬的,它不硬,它就没得好收成。”

七十多岁时,父亲还挑着百十斤的稻子去轧米,常年握粉笔的我,肩膀压根扛不住这分量,我就要喊二哥来,父亲说:“不要,这点东西我还能伺候得了。”一路上人见了都说:“老世和(我父名)不老啊,腰还那么硬朗!”父亲动了动腰杆,却捋不直了,父亲觉得腰不属于自己的了,它成了岁月的一团旧棉絮。

离世前一两年,父亲坐板凳时腰自觉不自觉地就哈了。父亲自己也感受到了,他如临大敌,从不提要求的父亲说:“腰不争气了,给我买把藤椅吧。”他说这话时,腰像松了的弦,弯着,头像熟了的稻子,低着。

很快一把藤椅从城里运回,父亲颤巍巍地坐进去,藤椅发出咯吱咯吱声,像是接纳,像是欢迎。父亲顿了顿腰,却坐不稳,往后靠,贴在椅背上,腰微微泛直,父亲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忽然父亲身子一软,一滑,蜷缩在宽大的藤椅里,像山坡猝发泥石流,整座山体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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