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绿油油的麦田、金灿灿的菜花、清凌凌的小河边,我有一片小树林。
它在我家低矮的茅草屋西北边,呈J形。树林里有桃树、楝树、槐树,依河而栽的桑树、柳树、艾蒿等,河边还有四季变幻的一大片芦苇。
树林召唤了各色各样的鸟儿。头顶黑色,脑后有一圈白的白头翁。颈脖上围着一条围巾的珠颈斑鸠。羽毛五彩,叫声“叽叽叽叽叽—叽叽”的,不知名的鸟儿。
树林边稻田里,还有一种鸟,浑身毛色淡灰,姿容端庄,头后蓬松着一絮轻盈的羽毛,叫起来,“端”“端”“端”,叫时颈脖一伸一伸的。我有时也模仿它,伸头,啼叫。
偶尔一段安静时光,正发呆出神,狗汪汪两下,鸭嘎嘎起来,牛哞哞几声,彼此呼应起来,我就想唱,我真的敞开嗓子吼了起来。
到今天我的同学遇到我还说,我那时上学放学都爱唱,尽管很难唱一首完整的歌,但爱唱的习惯或许就是那时养成的,那些鸟儿、蝉儿乃至家畜就是我的启蒙老师。
自然界不乏天籁,但说实话,那时的乡村并非姹紫嫣红,林中的花格外使人心动。楝树花的那个紫我一看心就要颤,花的形状大小,颜色浓淡恰到好处,心中就剩一声声‘啊啊’,静静欣赏、沉醉其中。
诗人还说“槐林五月漾琼花”,我的林里有似琼花的槐花。
树上槐花不谢,地上野花浓密,牛羊人轮番踩踏,可它们依旧开得娇艳缤纷。那时连写生都不懂,但喜欢痴痴地看这些花,凑近了看,掐下来细瞧,闻闻嗅嗅,甚至用嘴尝,要让那些颜色、形状、味道,永驻心间。
我忍不住捡拾过叶片,按在纸上临描,捻植物的汁液染色,在泥地上用树枝画画,在土墙上用刀刻画,在门板上用笔涂画。
我曾痴痴地仰头看,秋天干瘦的楝树上吊着几粒圆形、淡黄的果子,今天仍觉得它像一幅雕塑。
树静静地站在那儿,诱惑我去拥抱它。抱住树干,我顺势攀爬到树上,无意间观察到了多姿多彩的树皮。柳树皮灰白,像年久的马赛克铺上去似的,活泼与古老兼备。槐树皮灰黑,其形如波浪层层相叠,一片依着一片,一层上再搭上一层,彰显苍劲。桑树皮一块一块很紧密地挨在一起,颜色是有些喜气的黄。细细观察各种树皮,不就是一本厚厚的美术书,正缓缓流淌着美么!
有个词语叫秀色可餐,槐花即是。看上去那么白,白得不忍下口,可吃起来甜丝丝的,软软地抚慰我们饥饿的胃。
至于桑椹,我们常常一吃吃个饱,吃得牙齿、嘴唇、脸、手,一律的紫。
吃饱后我们就躺在树上,蹬脚,摇晃身体,熟透了的桑椹扑通扑通坠入水中,河面泛起一片红,像盛开的小小红花,鱼儿从四面八方赶来,仰头争吃果子,吻这些花,搅出一池细碎水声,像一曲独有的歌谣。
我最喜欢的是厨房和小屋间高大的皂荚树,上面结了一个像铁锅一样的窝,常有喜鹊吟唱于枝头。喜鹊叫,亲戚到。妈妈说:“打肉。”中午,老远就闻见肉香。妈妈将肉搛给客人,客人又夹给我:“宝宝吃!”跟在客人后面沾光吃了一顿肉。
树林里面午饭时光是令人终身难忘的。那时没空调,电风扇也买不起,夏天吃饭常常就在树林里。一般是我把桌子搬到树林里,把汤烧好、盛好,端到桌上。我和哥哥们都穿个短裤,卷起背心或者干脆脱了背心吃饭,上有树遮阴,下有凉风吹,这比什么菜都有滋味。
只是有时也有意外发生。一片树叶掉烫碗,一挑了事;有时是一只吊死鬼放一根丝线,直滑下来,嘟,坏了一碗汤,捞出照喝;还有时是一只鸟扑翅一飞,骨碌,几粒黑白相间的玩意儿洒下,汤只能倒掉,“吃干饭”。
偶尔吃点荤,扔个骨头,猫狗还打架争夺;掉几粒米,鸡鸭也争抢,翅膀搅得轻羽乱飞,灰尘飘飘。
吃完饭,碗往家旁小河码头一运,人呢,跳到河里泡把澡,在河里顺便摸摸鱼捉捉虾挖挖蚌,然后上来,在林间摊上塑料布或席子,或支起大凳侧卧,或干脆蜷在桌上睡一觉,醒来,再跳到河里洗把澡。干活的干活,上学的上学。
有一天上学路上,我回望小树林,那太阳仿佛从我家小树林里升起的,像一个大红果子挂在树上。我喊我的伙伴看这一奇观。他说,是的,他曾看过太阳落山,就好像落在我家树林里,然后卡在树枝间。我是同时拥有日落和日升的人。
春天放学朝家看,那一丛芦苇给树铺了一片大草原,而秋冬时节,它又给树下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可是,有一天晚上放学回来,我老远就听到“沙沙沙”声,快步跑到家后一看,生产队几个人正在锯我家小树林里的树,一棵树正缓缓倒下,砸在我心上。
那一年我家又“超支”,爸爸妈妈哥哥给队里劳动一年,还是欠了队里的钱,要靠这树抵债。
粗大的都被锯走了,细小的正在生长着的也锯走了一些。锯完,扛的扛,抬的抬,叽咕着走了。
我站在林边,攥紧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望着一行并不粗壮的人,慢慢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我的小树林荒芜了,小鸟没有落脚的枝了,鸡走在林间,踩在残桩荒草上,步履都显得滞重,我看到一些树树干树枝上悬着如泪的汁液。
可是,这份荒芜,后来并未长久占据我的心,因为我小树林的河边总有该来的“蒹葭苍苍”,四周总有“葵榴花开蒲艾香”,地上总有“乱花渐欲迷人眼”,更重要的是那片小树林,多年后又慢慢努力地葱绿、茂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