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同瑞又坐在我床沿上了,听煤油炉咕嘟咕嘟炖大米粥。
彼时,我刚分配,学校条件不佳,我住在实验室改造的油印房里,房里有一张学生双层床,我添加了一只煤油炉,供煮粥烧菜。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家当。
这个简陋住处,学生却喜欢来玩。周末人家呼地回家了,同瑞却往我这里奔。他的父母关系不融洽。
“又不想回家?我来打个电话,告知你父亲。”我说,“晚上就和我同榻而眠吧。”
他求之不得。我们共吃一锅粥,共尝一锅菜。
初中毕业,同瑞进了厂。
一个周末,他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来了。
“老师,我拿工资了。”“第一个月工资,我想到了你。”说着,就把挂在车龙头前的水果往我宿舍里拎。
我留他吃饭,他说:“还要回去看爸妈。”
同瑞的身影远了,淡了。
“叮咚。”一天午饭后,有人按门铃。
“老师好!”打开门后,学生张净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他笑着问候我。他的笑像他姐姐张彩虹一样干净。
落座后,他说:“老师,我姐姐得知你生病,她不放心。她本想亲自来,但正在实习,来不了,特地派我来看望您。”
“老师,您得了什么病?手术多长时间?现在感觉如何?”
我一一作答。
张净说:“老师,看您精神状态很好,我放心了。我回去还要转告姐姐。”
“那你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我今天停了一天的经营,从无锡乘车来的,回程票已打好。”
为了得到一个放心的消息,不远数百里的奔波。这是一粒良药,我很快康复。
去南京办事,学生戴兴干得知,硬是要抽空带我逛夫子庙。
他说,三个地方必去:秦淮八艳、孔庙、古代贡院。
游贡院时,兴干在竹简铺前停住了。
“老师,二十多年前上公开课,你用茶叶包装盒上的竹子做过竹简,导入新课,听课的师生眼睛都亮了。”
“十多年前,我们去你家玩,你把在岳阳楼买的《岳阳楼记》竹简,兴致勃勃地捧给我们看。”
“今天,你看,这些竹简古色古香,肯定有您喜爱的佳品。”
各式竹简,摆了满满一柜台,我一一细看。也有不少学生模样的在挑选。
“我选了一包“千字文”,正欲扫码,兴干已滴的一声抢先支付。”
“老师,送您的——”“我明目张胆地收礼收贿啊!”
“哈哈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如获至宝,抓着就朗诵起来。
竹简至今收藏,时常摇头晃脑捧着,高吟几句。
今天又得新简,此物胜他物千千万。
不过,后来,我又无端得新宝。
一天下班,门卫老仲喊住我,说有两瓶酒。
我说:“哪来的?”他说:“你学生送的。”
我说:“哪个学生?”他说:“他不肯留字条。他只说他是你以前的学生,想你了,已偷偷看过你。”
我拎着两瓶酒,像是捧着整个世界一样重。
那酒还陈在那里,它如一双眼睛,时时望着我,眼神单纯而复杂。
为师,我觉得我是幸运的。我的幸运簿中有时进,他看我帮学生买书不收零钱,他也扔下一张整钞,连喊也不回头,拒绝我找零;有杨薇,她得知我来宁办事当日返程,强烈要求我退票,当晚请在宁的一帮学生和我叙旧;有葛书平,有人酒后吹牛,他说:“你竟敢在我老师面前摆谱拿大?”差点要跟人家角斗。这样的名字,我能再报出一长串。
教育是一棵树摇动一棵树,一朵云推动一朵云,我常扪心自问:我是一棵大树吗?我是一朵白云吗?到底是谁摇动了摇谁,谁推动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