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衣服。
我的衣服破了。
我的衣服有好几个破洞。有的已经打了补丁,有的补丁上打了补丁,有的没打补丁。没打上的透过破洞都看见里面泛黄的皮肤裹着细细的骨头。
衣服的最下面已经爬到肚子上。
衣袖很短。同学用圆珠笔在我两只手上都画了手表。我不要他们画,他们硬把我手拉过去画的。手表又不能吃,就是真手表,我也不要。他们还笑我袖口已经泛亮。
我不要玩具。
我的玩具很多。
泥土块可以搬起来砸向渠水溅向同伴。树枝可以折下来当刀枪,甚至我就趴在树上摇啊晃啊。羊也是我的玩具,虽然它很瘦弱,但是我比它还瘦弱。我抓着它的毛,骑在它身上,它吓得拉下一串黑色屎粒。猪也是我的玩具,我可以拿扫帚去抽它的耳朵,听它嗷嗷地叫。
我有很多玩具,很多很多玩具。
可是每一样又都不是玩具。
我一样玩具也没有。
我要。我要。我要。
每天走在上学的路上,走在它的身旁,我都想要。其实,不仅仅是我想要,爸爸也想要,妈妈也想要,哥哥们也想要,一家人都想要。我们常常坐在一起,听到的是此起彼伏的肚叫声。
我想要看它变黄,一天比一天黄。
早上起来,揉揉眼睛,我就奔到稻田边,看它有没有更黄。
太阳出来了,照在它身上。嗯,更黄了。我泛黄的脸慢慢浮起一层红润。
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看它是不是更黄了,它闪着光泽更黄了。我走路就像个小麻雀子蹦蹦跳跳了。
我看它头埋得更深了,一天比一天黄,我嗅到它的香味了,嗅到香味,我就走近它身旁,像孩子跟妈妈说悄悄话,它更香了。
晚上睡在床上嗅嗅鼻子,我觉得空气也是香的。
我看到爸爸在翻门口的土了。在用石锤夯土了。哈着腰,撅着屁股,暴突着青筋,在拉石磙子了。
晚上我睡觉了,听到霍霍霍的磨刀声了。爸爸屁股不动,磨上两个小时,直到他那长满老茧的手刮一下刀刃,有那个感觉,刀子锃亮锋利。
第二天中午门口小稻场上堆着一捆捆稻子。
妈妈抹下几粒还泛着青色的稻子说:“唉,浆还没有完全硬呢。”
爸爸说:“没办法,等不及了。”
我想吃米饭。
我已经吃了一个星期的粥了,我走路没劲,我上课没劲,我想对老师笑一下,好像都没完成一半,笑蔫了。
饿,你这个要偷袭我的野狗,总跟着我。我睡觉,你跟着我;我走路,你跟着我;就连上厕所,你也跟着,不放过我。
小朋友们说,我尿尿尿得都没有他们高。
我想吃米饭。爸爸说:“快了快了。”
晚上我听到蚊虫的叫声。爸爸,光着上身,双手抓起稻子,放在石磙上甩,举过头顶甩,甩了,扒开稻秆看看,再甩。再扒开看看,再甩。把稻秆甩得一粒谷都不剩。麻雀在草间啄食会失望的。稻子蹦到远方,也蹦到爸爸的头发上,躲在头发窝里,缠着头发。带着小芒,扎在爸爸的颈脖上,后背前胸,活像个大刺猬。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说:“我想吃米饭。”爸爸说:“快了快了。”
中午回家,我看到地上晒了一摊稻子,它如一份合同。我想,晚上应该有米饭吃了。晚上爸爸说,中午下起了小雨,稻没干。
第三天我盼太阳出来,真有太阳。我想,晚上有米饭吃了。可晚上回来,爸爸说停电了,米没碾成。
第四天,我想,今天千万别又发生什么特殊情况哦。晚上回来,远在家门口拐弯处我就嗅到了米饭的香味儿。
妈妈给我盛了一碗,带尖的,我吃下去了。我说还想吃,妈妈说:“盛吧,吃个饱。”我的小肚子已经像馒头了,我还要吃。爸爸说:“再盛,今天吃个饱饭。”妈妈说:“不能再吃了,吃了积食,会难过的。”我还嚷着要吃,最后锅巴也吃了。
夜里真的难受了,妈妈架着我在屋子里跑啊跑,转啊转啊。跑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床的。早上还有些难过。但我记住了这次吃饱饭。我一辈子都记得,我终于饱了一次。
现在随便错过什么美食我都不遗憾,因为那次饱的记忆,如同摩崖石刻,深深地凿进山体中。
我曾经想,让我忘掉那次饱饭吧,让我能够吃更多更好的美食,品更多更好的滋味。可是我忘不掉,觉得那晚的米饭,它不争,却盖了帽。
那晚的每一碗每一粒米饭都长出了一只小手搓揉我细嫩的胃,直到今天,还在搓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