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炜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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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盆中
漂着被捶打的下弦月
棒槌起落间
有银鳞从指缝 逃逸
她的倒影是水草
缠绕着 另一件褪色的蓝布衫
那是她昨天
或是许多年前的模样
拧干的被单
在风中逐渐涨满 像是重启的帆
晾衣绳的两端
分别拴着
沉入河底的月亮 与升上桅杆的灯
对岸传来 断续的捣衣声
谁 用木杵
敲打着同样质地的夜晚
千年后
水波荡漾 两轮月亮在漩涡中
交换缺损的部分……
2025.9
村庄
煤油灯侧晃了一下身体
她提着水桶
穿过柴垛的暗影
喂养 饥肠辘辘的山谷
井绳变得柔软
是月光在汲水 还是水底沉着
另一盏未点燃的灯
她磨着生锈的镰刀
石头上流出 银灰色浆液
夜晚开始弯曲
如她手中渐渐成型的 薄薄弯月
斑驳的墙壁
旧衬衫空荡荡飘着
像一句忘了词的山歌
马厩传来响鼻声 草料窸窣
摊开手掌
几粒稗子轻轻落进 月光的波澜
她继续磨着 把月色磨成
更薄的弯镰
直到院子
都堆满 亮晶晶的碎屑……
2024.9
卷尺
在量过之后
开始怀疑周长的意义
吐出银亮的舌头
又颤抖地 吞回铁皮躯壳
腹壁上 密布的刻度
是它为自己篆写的墓志铭
从一而终
每一寸前进都朝着更深处
折叠
这精密的囚徒
在每一次伸展的尽头
听见骨骼深处传来发条疲倦的
咔嚓声
原来 所有的丈量
不过是为了反复确认
那卷曲的 预设的归途
一种与生俱来的弧度
如何 驯服了所有的远方……
2026.1
风
风 宛如一位雕刻师
提着柳叶刀巡游 给虚无塑形
滚落山坡
鳞甲沿着屋脊依次竖起
蓄势 俯冲
村口老槐树悬挂的铃铛 震颤
午夜的寂静
被锻成叮当的金属
挤过栅栏
穿堂时 两片虚无
在瓦的阴阳两面 对掌
咬合 撬开一道缺口
虚无从豁齿间露出 天光的獠牙
此刻 凝视残缺
我看见 天空蹲在屋顶
看我在瓦下 端座
不惊 亦无喜
恍若两枚互相映照的虚空……
2026.1
苏堤烟柳
唯有意象拽着思绪
可穿行 这么远
凝结一枝早春的弱柳
此刻 贪婪指尖
以光调风 以风御柳
直到少女弯腰的弧度
被谁一扭 就皱了整个临安
总要等山岚漫上枝梢
等绿烟漫上堤坝
等长堤在惺忪的醉眼里 渐渐化开
等整座湖 都浮作一纸熟宣
醉后
我们才谈起兴亡……
20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