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炜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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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着 膝盖陷进三月的泥土
扶正树苗的动作很慢
慢得 像把走散多年的亲人
重新种回族谱里
铁锹撬开蚯蚓的梦境
惊醒 土里熟睡的草籽
那些盛过谷种 骨灰 烽烟的土壤
此刻要盛放一小片
努力向上拱动的阴影
填土 看根须如神经末梢
在黑暗里摸索 探寻真理
倘若接通早夭的树
融化的雪
整个山坡会不会颤动
浇水人 实际是浇灌自身
额头的盐粒 眼底干涸的井
桶里晃动倒置的天空 佝偻的身影
风掀开暮色的刹那
铁锹站立
替所有离开的人 继续往深处扎根
2026.3
鹈鹕
喉囊是晃荡的空布袋
垂下 盛满风声
叼起一尾银白的踉跄
取走颈环的指尖
压住 深流的声响
将满河波光
兑成几枚细鳞的寒凉
总在捕 在等
在吞下整条江水的冷
却暖不热
胃里蜷缩的风霜
怕它学会饱——
多像流水线上低头的人群
交出饱满的时辰
换薄薄的明天
站成风里
一道渐渐弯曲的影……
2024.7
立春
春风细软 种子在掌心蜷缩
等 一犁烟雨
残雪松开唇齿 溃逃
柳芽轻颤 解开原野的纽扣
父亲弯腰的姿势
是大地最早返青的弧度
2026.1
渡
总在不同渡口转身
水草拽着心事 飘摇
帆比纸薄
驮着夕阳余晖 跋涉
烟水里养大一座远方
南飞的雁阵
掌心指南针咬住脉搏 颤栗
漩涡吻过脚踝 寂静炸成满天星火
任名字在浪尖 翻找记忆
梅枝卧成褪色的票根
树影与梦共用一副骨架
除了开落
其他都太喧嚣
直到 听见鸟鸣洗亮下一帘晨雾
回身 咸涩的云坠进眼眶
未曾捕获满舱金银
却见朽木缝里窜出新绿
远方的喉结 振动
我挪动三生的石子
只为在涛声空隙里 搭一座
会发光的独木桥……
2026.1
船夫
青石台阶被江水磨出凹痕
他收起浸透的麻绳 盘好
像在收起一长串潮湿的年月
谁 咀嚼寒气
蹲在铁皮桶边 烟灰掉进漩涡
保温杯里的茶叶
沉了又浮 始终没喝
马达咳嗽起来
整条河都跟着 颤抖
他们递上硬币 还带着体温
船开了 我忽然觉得
渡的不过是从一个岸边 到另一个岸边
而江水 默不作声地流
流了很久……
2026.1
剪窗花
煤油灯在祖母的膝头打盹
剪刀依然走着
走成雪原的垄沟
纸屑坠落
像冻僵的虫蛹
在腊月窗台渐渐 蜷曲
她忽然剪下自己
半截手指
血色在宣纸上慢慢 漾成
一只归燕
而空缺永远 悬在那里
比霜花更先爬上玻璃的
是另一把剪刀
在轻轻剪着
薄成蝉翼的暮色……
202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