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组诗）

翻地

父亲踩住锹背

沉睡的泥土  裂开一道

去年留下的刀疤

咔  又一下

他翻出一枚生锈的纽扣

半片碎碗

和一团纠缠的乳白色草根

太阳西斜

新翻的泥土静静摊开

像一卷正在阴干的心事

 点瓜

柳枝摇曳  鞭笞午后

母亲用柴棍

在畦上戳出窟窿

一个  两个

深不过指节

瓜籽落进去  如去年的春梦

悄无声息

她用脚踝拂平浮土

像掩好一扇微小的门

转身时

她望了望田埂尽头——

那里埋着

前年旱死的瓜藤

风把沙粒

吹进她眼角的褶皱……

  种豆

豆种在塑料袋里

闷响

父亲说  入土三指深

浅了是鸟食  深了是谶语

他躬背的影子  跪成

田垄间

最后一个逗点

每穴三粒

一粒给雨水  一粒给虫蚁

一粒留给

迷路的自己……

下秧

水田亮得像块 磨薄的铁皮

秧把子横在田埂

还滴着

昨夜苗床的汁液

插秧人退着走

把一簇簇绿火苗  按进浑水

他的倒影不断

被秧尖刺破 又不断弥合

远处  白鹭单腿

立在渠岸

像一尊未完成的 泥塑菩萨……

 余话

他们都弯着腰

像大地上

一行行未写完的问号

炊烟升起时

有人直起身  捶了捶后腰

他身后的田野

突然空旷得  令人心慌

只有泥土深处

那些刚埋下的籽粒

正梦见自己

破壳时细碎的  碎裂声

摇动一缕春风……

 202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