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炜枫
网站用户
一枚青粽 被母亲的手捆紧
她不知道这绳子有多长 能勒进
一条江的喉咙
紧得 像她一生都不肯松口的穷
我掰开它 像掰开一块
无人认领的遗憾
糯米黏着牙齿
也黏着 那年还没说完的话
江边 过客寥寥
几个老人 蹲着洗草药
他们不讲屈原
谈论 这天水凉容易伤筋
我吐出一颗枣核
卡在喉咙里的情愫
像一句
喊了千年也没人听见的冤
2026.5
村口的一弯月
村口的那弯月
似镰 照着老四的空酒瓶
照着李瘸子
那条还没走烂的腿
不问 谁家年景颗粒无收
谁家的媳妇跟人走了
只冷冷地 把一棵歪脖树的影子
按在墙上
像给一个将死的人画押
娘说 月亮是面镜子
照完喜事 就照丧事
她一边纳鞋底
一边把针尖对准月光
仿佛想挑破什么
那夜 风很大
这片月 像个走丢多年的哑巴
认不出归路
跟着一辆拉满石头的驴车
一颠 一簸
把整个村子的梦都晃出了声响
天快亮时 它落进枯井
像一枚
再也花不出去的硬币
沉在井底
等着下一个口渴的人
绝望地打捞
2021.7
雨夜
瓦檐把天色压低一寸
灶台上的粥
咕嘟着 它不懂什么叫潮湿
母亲把旧报纸糊在窗缝
风一吹 那些字就乱跑
像一群走失的魂
我在灯下 剥一颗蒜
一层层
把自己剥得更薄
蒜瓣的白比月光还冷
父亲蹲在门槛外
抽一支烟
他把咳嗽咽得很深
像吞咽 一粒陈年的苦胆
后来 雨停了
世界并没有变干净
泥泞学会伪装
一只蜗牛爬过断墙 背着家
也背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夜 把万物
都关进各自的沉默
我听见
一滴水从生锈的铁管落下
不偏不倚
砸在 昨日的空碗里
2019.10
滕王阁
江水把落日洗得发白
像一枚旧铜钱 被时间反复摩挲
那些王 早已退回到史书里
只剩一座空楼
咀嚼春风 替他们招魂
我徒步爬上来 为证明
自己比风景更高
台阶冰凉
每一级都踩着前朝的影子
有人拍照 把背影留给赣江
假装看见千年的秋水
风从南岸囚渡吹乱导游旗 也吹散
那场盛名的宴席
王勃呢
大概还在某个平仄里
为一个词
一组叛逆的意象憋红脸
今夜的霓虹 比烛火更亮
更孤独 照亮水泥仿古的飞檐
却照不见那一笔潦草的“空”字
如何在墨迹里 慢慢干涸
像一滴陈年的泪……
2026.3
武大郎
把日子剁成馅儿
一遍遍 揉进死面的沉默里
火候到了
就贴出一墙的圆
街坊只认得那股焦香
没人低头 看看他那双被岁月磨得
越来越薄的膝盖
那个女人 是一团火
谁都想凑近暖一暖手
而他 只是那块
被反复践踏的碱地
最后的药 很苦
苦得像一句来不及说的实话
咽下去
连同那点还没凉透的不甘心
现在 他终于站直
在众人的舌根上 烙出焦痕……
2023.7
武当山
云雾苍茫里
缆车 把一群人吊上云端
剩下我
还在半山腰 数着
那些被磨圆的石阶
每一级 都像
一块被生活啃过的骨头
道观的门锁着
锁孔里 塞满许愿者的生辰八字
有个老道 在扫落叶
扫把划过地面 发出一种类似
缝合伤口的声音
香灰 堆砌成小山
金殿的锁
锈住一整个朝代的虚无
此刻 我在想
山上究竟是先有了神
还是先有 这么多无处安放的膝盖
风很大 把旗子吹得嘶哑
像谁在背后不停地拍着
一具空棺材
2024.9
周期蝉
潜伏 把黑暗啃成一张旧船票
在地底对账
泥土里 每一粒沉默
都记着利息
有人背井 有人背债
用肋骨当刻度 丈量
春花秋月的容颜
直到 一根水泥桩替荒野站岗
攀爬的宿命
把鸣叫 当成一种迟到的归期
那颤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
怎么也拧不开
当年的门
风从楼盘间穿过 带着
陌生人的汗味和霓虹
没有一棵树 肯认领这喉咙
唱完 像我们掏空一生
去兑现一个
早已拆迁的地址……
2025.6
小荷
何必把清白 举作旌旗
从淤泥的缄默里挣离
每一茎 都带着
底层啃噬的齿印
枯青的脊椎 顶开昏浊人世
无根 亦无归期
世人只偏爱水面那瓣洁净
无人深潜 去探知
究竟要将半生性命
抵押给黑暗 豢养沉默的根须
不争风月 不借蝉声敷色
这向上的姿态 本是苦役
薄薄一锭绿 是浮世最轻的伪证
内里早已被淘空
盛满泥潭所有的耻与卑微
亦盛着
不敢坠落的一声清响
风来 便微微悸动
多像我们
深陷滞重的浑浊
在人前 却以倒影扮演轻盈……
2026.4
蜗牛的乡愁
把门槛背了一辈子
也没走出 那圈湿痕
水泥地太硬
这些年 它学会在柏油路上
假装自己是颗石子
触角探了探
这世道已经没有泥腥味
只有尾气和便利店门口
隔夜的灯光
有人踢它一脚
没碎 只是把身子
更深地缩进 那座空的城
停下来 把柔软身体摊在叶子上
像摊开一张 写废的供词
天亮前 又慢慢卷起来
像一个不愿醒来的省略号……
2024.9
夏夜村庄
村口的石磨 牙关紧锁
古井辘轳还在转
把夜 碾成更细的黑
一弯月 落在磨盘中央
像一粒没来得及咽下的
陈年麦种
风从山脊走来
带着坟头上新土的腥气
不看我
也不看那条趴着不动的老狗
只把月光 均匀地
铺在每个人的脸上
无论生者 死者
我看见祖父的烟锅明明灭灭
吐出的烟雾比月光还淡
照着他 像照一块即将入土的顽石
今夜 月太冷
像一句没人敢接的话
悬浮 把村子的影子拉得比命还长
人 走着走着就一一
像一滴墨 洇进宣纸的空白处……
202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