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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炜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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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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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诗九首)

如一块墨绿的砚台

磨砺一冬

才溢出金黄的波浪

晨曦里  祖父俯身

镰刀弯出的问号

替土地抒写一纸捷报

穗子垂头  如未完的句点

拖拉机在田埂  像突兀的逗号

铁皮腹腔里

去年遗落的麦粒正用低声吟唱

回应天空的闷雷

田鼠洞前

孩子们玩着古老的占卜游戏

把麦秆放进火中

谁说  灰烬蜷曲的方向

通往祖先的粮仓

此刻  暖阳漫过垄沟

给倒伏的麦茬敷上盐巴

远处  村庄静如初恋

只有风在翻阅

土壤里  那些横竖的笔画

  2025.5

 惊慌的麻雀

灰扑扑的逗点  卡在

土墙的缝隙里

和碎掉的月亮挤作一堆

苹果树空了  如独守老人

影子蹲在水泥地

等着谁来穿针引线

勾勒褪色乡愁

风掠过栅栏

多么陈旧的把戏

它飞起的姿态  像谁从病历上

轻轻撕下

一张折角的黄昏

整座村庄在颤

而电线

还哼着过时的曲调……

 2025.3

 青春的旋律

粉笔灰悬浮在早读的声浪里

谁  用橡皮擦拭

窗户上结霜的姓名——

总在铃响前  悄然融化

课程表蜷成纸飞机

卡在排水管

少年反复试飞的梦

在墙面  划出不断消散的经纬线

那个慵懒午后

所有身影被日光

钉成灰白墙面的一列标本

梧桐阔叶持续投递

无人签收的来信  直到多年后

值日生推门  地板漾开水纹

每一圈涟漪里

都站着一棵树苗

用年轮  默数当年的身高

而天花板持续剥落粉笔灰

在逆光中

缓慢下成一场倒流的春雪……

 2026.5

 荞麦粒

被风吹乱的骨骼

在坡地上重新排序

细瘦的影子  用三角棱的姿势

测量着四月

白花如浪漫过田埂

像低飞的骨殖在集合

牛铃暗哑

田垄在蹄印里继续弯曲

磨盘空转

整个初夏 跛脚的老人在石缝间

撒了把去年的秕谷

碎雪簌簌

今夜  河床把月光推向对岸的缺口

那些黑瘦的棱角

始终没能  填满一道掌纹……

  2021.4

 思念瘦成一缕炊烟

黄昏在劈柴墩上慢慢钝去

我低头磨镰

磨出一瓦罐淤青的暮色

羊群从指缝褪成沙粒

炊烟扭曲成结

流年裹挟着韶华便尽数漏尽

井绳骤然一颤

是去年溺水的木桶

在深井里  叩击冰封的月亮

往昔我们共一副脊骨

俯身汲水

而今绳结松散如折裂的肋骨

谷仓在胸腔里慢慢缩隐

半碗清粥漾出古陶微凉的弧度

我咽下一粒红豆

喉间  独养一垄不结穗的麦子

那缕乡愁终是瘦成

母亲灯下捻过的那根灯芯……

 2026.5

 爱在斑驳的记忆里

月亮在幽暗的松林里  游荡

像一枚冷却的勋章

别在  你遗落的睡衣  那片

斜坡的松影

人间  并非所有光都为照亮

有些只为证明

黑暗曾怎样温柔地吞没两颗星

曾在那片斜坡坐下

听  风把松针翻译成密语

关于永恒

关于那场未落成的雪

今夜  雪停止飘泊

留下比夜更持久的寂静

覆盖所有归途

你的声音在树影间折射

碎成  一瓣石英的冷冽回响

我探出指尖  接那片银白的虚无

只握住一把松脂凝固后  陈旧的忧伤

不必唤那些名字

就让它在茂林深处  继续迷路

爱  本就是一场盛大的缺席

在每次月圆

被松林的影子

拉得更长 更细  更锋利……

   一只手串

先是一棵树  倒下

一声闷响

震落几只正在搬家的黑甲虫

后来  它成为珠子

一颗颗被钻透  打磨

被一根透明的绳子禁锢

戴着它敲代码  剥柚子

扶着地铁栏杆

偶尔抬手  摸一摸

那根比木头更细的脉搏

它不懂什么是圆满

只记得  每一刀下来都像一次

不肯喊疼的沉默

夜里 摘下

搁在床头柜上

挨着眼镜  钥匙  一张没写完的处方

它不说

来自哪一棵死去的树

就像我从不提起那些被生活

削去的部分

   爱而不得

他把一生  都打进那只锚

想钩住什么

可海底  早就干涸

我在岸上  用生锈的扳手

拧紧松动的日子

拧着拧着  就把自己也拧成一枚

再也回不去的螺丝

风还在吹

像谁在远处一遍遍

试着点燃

一堆湿透的煤

此刻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根锚

在虚空里一下下 敲打着

不存在的岸……

 玉观音

河滩上捡来的

起初  它也是一块

带棱角的倔强

此刻  坐在供桌上

连裂纹都学会了合拢

刻刀早被磨钝

像一根骨头

再也撑不起自己的重量

不说话

有人烧香  它看着

无人时  也看着

看窗外麻雀 如何把一粒谷子

啄成另一颗石头

我叫它菩萨

其实  最懂什么叫一点点

把自己蚀尽

直到有一天香灰落满头颅

它依旧微笑  不是因为慈悲

是因为终于把自己磨成一块

真正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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