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炜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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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如少女
投掷 一抹温柔眼神
金辉涂抹的矮墙
我知道 这又是一个好日子
墙皮太薄
薄得像一声咳嗽
风一吹 就哗啦啦地疼
林荫下 几个老人在下棋
他们挪动卒子
像挪动 村里仅剩的几位年轻人
谁也不肯过河 谁也不敢回头
花开得越红 村子就越淡
仿佛谁把整个五月的血
都挤出来
涂抹在一张旧报纸上
我不忍摘花 那么用力地张开嘴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像那个刚会喊“爹”的女孩儿
在哭之前 先学会沉默……
2024.5
归期
火车咬住铁轨 像一头
老黄牛 反刍着异乡的草料
窗外 那些荒山秃岭
和我一样 都是被掏空的人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
试图用体温
暖热一块冰冷的故乡
检票口像一道窄门
有人进去 就再没出来
他们说 到站
就能看见炊烟 和父亲的咳嗽
我摸遍全身 除了疲惫
只有几枚生锈的硬币
此刻 这漫长的铁
沉默的肉身
究竟要把命运 推往何处
汽笛把黄昏撕开一道口子
我忽然遗忘
自己为何出发……
2025.3
母亲
她还在用那双
皴裂的手 替我把
人间补丁摞补丁地缝着
一件旧棉袄从寒冬 穿到开春
我见过太多背井离乡的人
口袋里都揣着
一块硬邦邦的寂寞
和一句软绵绵的 回家
她从不念诗
也不懂什么恩情 只会把
一盘热了的菜
在桌上摆正三次
好像摆正 我摇摇晃晃的人生
只要她还在 思念就不会折断翅膀
我的膝盖就不敢太直
怕看不见
她站在村口
那个越来越小的守望……
2026.5
艾草
他采药 从不避讳那些带刺的枝丫
就像他活着 从不躲闪
那些明晃晃的疼
把一捆艾叶背下山
像背一个 刚刚熄灭的黄昏
老人说 这艾草能熏走邪祟
能止血 也能在端午那天
插在门楣
假装春天还没走远
只关心 这一把苦叶子
能不能换回几斤口粮
熬过
这咳嗽不止的冬天
灶膛里的火眨眨眼 又暗淡
艾烟升起 像一缕迟迟不肯散去的魂
绕着梁 绕着旧伤疤
绕着这一生
怎么也喊不出声的苦……
2024.5
红石峡
溪水潺潺 载一瓣桃花飘泊
跋涉过后
留下一身红色的骨头
这抹猩红 胜过俗世浮生
我蹲下 抚摸石壁上镌刻的字迹
一念叫佛 一字藏恨
错落相依
像一群 找不到墓地的魂
导游的声音很亮
像要把整座山 重新唤醒
我捂住耳朵怕惊动 那些
还没睡熟的残影
风 从峡谷里穿过
发出呜咽 又像声声冷笑
这凿出来的慈悲
多像我们一边磨损 一边供奉
有人跪下额头抵着冰凉
他求什么
石壁沉默不语 只把影子吸进去
缓缓吞没
像吞一粒尘埃
我也试着 把手掌贴上去
想摸一摸
那里是否还藏着一滴
不肯凝固的红……
无花果
干脆 连谎都不撒
不冒充春天的积极分子
也不在枝头 挂一盏灯
诱惑那些近视眼一样的蜂 蝶
就这样把身子缩进土里
像我们 在人前闭紧的嘴
和一些说不出口的苦
没有花瓣 去招蜂引蝶
就在一根秃枝上
结出小小的青涩拳头
喧哗 都是虚妄
就像村口那块磨刀石
一辈子 只肯和一把钝刀较劲
凝视一枚果子
不关心是否曾有过姹紫嫣红
只尝到 一种从沉默里熬出来的甜
这世上的正果
多半 是这么来的
无须声张 不辩解
把自己活成一颗没开花的果
飘摇的思念
你走的那天
我没敢说 那口井有多深
只在夜里
一遍遍把辘轳摇响
像在提一桶
永远也提不上来的 黑
后来 我学会对着空桶说话
对着空荡荡的井口
咳嗽
就像对着你倾诉
今夜 连井都填平
只剩一块 长歪了的西瓜地
我蹲在那里
像一个找不到自己墓碑的人
蛙鸣
我确信 它们不是在叫
是在替我把一些
说不出口的
从喉咙里硬生生地往外拔
那一年 田埂塌陷
我和一头老牛 并排站着
谁也不看谁 一身泥泞
它们喊着
把夜喊得更大
把我的孤单 喊得更具体
后来 人走
水枯 瘦成一缕乡愁
只有这些声音 如秋蝉还趴在
那个夏天的伤口上
一声声像补丁 又像撕裂
像极我这半生
一边缝补 一边破碎……
202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