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的荷（外三首）

那些折断的茎  替菩萨

把经文念完

水面空出一块刚好够一个人

低头

风来过  又走了

什么也没带走

荷塘空着  像一间刚被让出的禅房

秋天把颜色一层层剥掉

像一个人

把年轻时的誓言

从身体里一件件脱下

那些淤泥里的根

还攥着什么  不肯松开

像临终的人掖着一句没说出的歉意

枯萎  是另一种盛开

残破的叶  多像僧人的掌纹

越碎越接近真相

此刻  莲蓬低垂

替所有来不及结果的人

把头埋进自己的阴影

来年 会有新的荷举起水面

没有人记得  这一季的空

是怎样用尽全力

把自己  空成如此模样……

 猕猴桃

还不会叫疼  就用一身绒毛

裹紧青涩的拳头

风雨来袭

就把酸涩酿成汁液  藏匿

熬过炎夏  学会用糖分讨好刀锋

用柔软  接住

每一只伸过来的手

储蓄的甜

甜得像一个说不出苦的人

你切开它

看见中间那一圈褐色的

细碎的籽

像一列哑了的钟   各自记着

奔涌的时辰

腐烂的时候  比任何果实都安静

不声张

只是慢慢地交出脊梁——

像一个果农  终于放下果园

 芦苇

把骨头交给风  交给

一场没有方向的迁徙

你站在水边

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

弯了弯身子

有人管这叫谦卑

有人管这叫  活下去

根抓住水底最黑的那块石头

头低过所有的风暴

学会用空心的身体  让天空

留一段沉默

风一吹  就是一茬

而我经过你

就先我弯下脊梁

为所有来不及弯腰的人

弯下去……

 立秋

门框上那枚钉子

还在

挂东西的人已经走远

风从那个洞穿过去

不发出声音

槐叶背面开始发黄

像一封旧信  读不出记忆中的韵味

霜  一袭素衣

栖息檐口

蚂蚁把粮食搬进地下

人把心事搬进身体更深处

谁也没有  多搬或少搬

雪落在空地上

落在曾经长满槐花的地方

落在钉子的影子里

钉子三缄其口

钉在风里   一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