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炜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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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坡的苦荞 弯着腰
像驼背的老人从土里爬起来
又蹲下去
沉默寡言 只有风一遍遍替谁倾诉
割荞的日子密云不雨
镰刀贴近地皮
沙沙响 像老人清着嗓子想说什么
最后只把荞捆扛上背
弓腰的老农 一生没走出大凉山
没见过高铁 飞机
霓虹闪烁
只看过荞麦开花 结籽 被霜打
荞花如雪 比自己的鬓角还快
今夜 月光穿过疏林
暗阴摇曳 照着院坝里的荞麦堆
枯萎的身影
一缕炊烟捂热的苦荞茶
躺进玻璃瓶
一罐苦荞载着生活的苦涩远行
他站在村口 凝视苍茫
风从远处吹来
荞壳黏在裤脚上 他没有掸……
思念如涌动的稻浪
稻浪涌过来 一层层
推着前排的稻穗一直走
走到田埂尽头 又折回来
像寻亲的人
在暮色里 绕过一座又一座村庄
田埂上搁着一把镰刀
刃口缺了
锈迹里咬着草沫
草帽翻扣在旁边 帽檐扣着雨水
我俯身去拾
恍惚间 谁在喊我的小名
晒场的谷堆 垒成小丘
木锨一扬 谷粒纷纷坠落
干瘪的壳携着风的翅膀 远行
像那些走出村子的人
草丛间 蔓延的暮色
载着乡愁 匍匐
稻浪如涌动的潮汐 还没有停
从脚踝 漫到膝盖
我蹲下 摸到一颗谷
在泥里温着——
像一个人的名字 埋在土里……
塔黄
在众山的沉默里
你咀嚼寒气
把一个方向拗成一段脊梁
根须向下问路
叶上堆雪
你的体内 散漫的风寒
被酿成一层层黄金
等 喑哑的时辰
等你把自己一粒粒打开
天空低垂 石边泛起微光
一只虫钻进你滚烫的心
吞吐你积攒的朝暮
那就燃成一炷不灭的梵香
渐渐空腹
空得能听见山与山换骨的声音
雪覆上塔尖
像经幡覆上玛尼堆
你不再拥有影子 却拥有方向
一座空塔
没有什么被带走 也无所谓留下
秋雨
檐口 盈落的水滴
敲击铁皮盆 一粒粒
像成熟的种子正被大地收回
父亲落下的斧子
斜在墙根
刃口泛着青光
一场秋雨里 显得更单薄一些
我蹲在门槛上
数 溅起的水泡
每一粒都蜷着尚未下落的自己
母亲说 接满就连盆倒掉
我端着一汪秋天
看雨影里浮出渐渐变薄的天空
和日渐丰满的思念……
黄昏是一杯老酒
黄昏如一杯老酒
院子里
无人的石桌上 酒在等
饮下的群山
缓慢地 走着消失
醉梦前尘 倒在光里
从檐角漏下来
像飘逸的杨花 躲进石缝
石阶的指尖
一粒青苔的耳语 细若游丝
畅饮 黄昏是杯老酒
捂不热半生的凉
骸骨般的电线杆
在掠过的黑鸦声中
一节节瘦成风 瘦成消亡的记忆
可你只是一次次举杯
什么也没碰着
远山与近影一同碎了
你还没来得及醉
人间 已没空杯……
一粒青苔的耳语
墙根 一粒青苔
堵住砖缝
用微小的音量 倾诉
走过的风尘
哏噎的声音 卡在喉咙
纤细身躯继续绿着
仿佛绿是一种承诺 也是惩罚
墙一直沉默
后来 墙被推倒
青苔扑向地面
它低诉 现在轮到你了
低处
依然低处
我蹲在瓦砾中
数着自己羸弱的影子
一粒青苔
从指尖悄悄爬上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