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炜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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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集市角落
像一粒被遗忘的荞麦
竹篮里那只鸡
是她昨夜从梦里一只只唤回来的
有人经过
她低头 又抬头
目光在鸡和手之间来回徘徊
像掂量 整个冬天的重量
鸡终于被拎走
她数着皱巴巴的纸币
数得很慢
慢到日头都偏西
慢到 山风都学会替她叹息
黄昏收走她的影子
她沿着山路往回走
口袋里叮当吟唱的硬币
像在说---
阿妈 今晚的米有了着落
而她始终没说出口的是
那只鸡 是她养了
整整一个秋季里
唯一的朋友……
初秋 我拾起一粒冷
落叶载着枝桠的牵挂
飘泊 成为蚂蚁探秋的渡口
一寸寸抬升的秋
把多余的果实 都喂给风
我蹲下 从石缝里捡起一粒冷
比蝉蜕轻 比墓碑沉重
在掌心慢慢融化
削廋的村庄 炊烟弓着腰
荡漾的水里有儿时稻浪
有未寄出的信
有父亲弯曲的脊背 轻轻晃动
此刻 惆怅牵绊的思绪
我害怕
怕这粒冷会顺着掌纹 流进心田
于是 把一粒冷放回石缝
用落叶盖好
像盖住 一个秘密的坟……
无法抵达的信
你走后
我学会用整个下午
擦拭一枚旧表
指针停在
那夜彼此对视的刻度
表盘上积着薄薄的 春天的灰
我试着拨动
却听见齿轮深处传来你转身时
衣料摩擦的回声
有些时间悬浮 注定无法校准
就像有些话永远停在唇边
长成倒刺
今夜 月色如诗
我采撷一缕清辉 叠成信笺
寄往那个早已搬迁的地址
邮差在巷口 停留整整一个黄昏
将信塞回门缝
我拆开 发现月光已锈蚀字迹
只剩一场雨
在眼眶里 悬而未决……
蒹葭
风踱步 走过水泽
把苍绿的句子吹成枯黄
摇曳 整片滩涂跟着摇晃
像一片走不动的海
露珠散尽
野鸭把家搬到更南的苇荡
半截身子插在淤沙里
抱着一具老骨头 等晚来的霜
根节里贫瘠得只剩淤泥
依然 选择在水中活着
看着对岸的人群 偶尔
也有弯腰的影
像在寻什么 又倒空手里的泥
黄昏逼近水线
水与苇交合为苍白的晚钟
一幅时光的新意象
生成在飞鸟与高傲的晚霞间
今夜 我身披芦衣
未能停止
把整个季节压进寂静的芒里……
母亲
烛影摇曳 西窗咀嚼着苦寒
炉火闪烁
在母亲沧桑的脸颊 勾勒出
褪色的青春
中指隐匿的戒指
遗落一缕寒气
顶针 在昏暗里发亮
如半枚坠入人间的月亮
缝补破洞的床单
也缝补 漏风的夜晚
针脚穿过粗布
发出深井汲水的声响
线头在指间缠绕成炊烟的形状
总有些事物无法缝合
灶台磨薄的掌纹
以及衣柜里那件越洗越淡的衣裳
她咬断线头的瞬间
整座山峦的鸟鸣 骤然静默
原来月光也需要用补丁
遮住自身的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