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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炜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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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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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猪草的女孩(诗五首)

大凉山蜿蜒的山脊

蔓延的黄昏

将她的脊背弯成一座桥

泥泞的山路瘦成脐带

竹篓装着一座山

数着脚步

数着猪圈里拱动的时辰

炊烟悬在半坡那棵苦楝树上

喘着粗气

风 从背篓缝隙划落

露水爬上眉睫

那些草茎折断的声响

比暮色更早抵达屋檐

余辉中的影子 吹成一面摇晃的旗

绣着 父亲咳出的血

母亲嫁妆里发霉的银锁

她停下 把最后一缕光

塞进竹篓

像把一枚  遥不可及的远方

投进黄昏的邮筒

灶膛明灭间

一束枯发垂成井绳

打捞沉入铁锅的 整个天空的暗疾

星子落进猪槽

她解开辫绳 把未完成的歌谣

轻轻放回竹篓底部……

热浪封缄的田野


湛蓝的天空 没有一缕云彩

烈焰炙烤着大地

风蜷缩在萎靡不振的杏叶间

凝成一团沉闷的叹息

盘桓山谷的柏油路

呼出蒸腾的白汽

沉默寡言的狗尾巴草

守着干涸的田埂 垂首自省

溪流暗哑的嗓音

挤出一缕清凉 顷刻间被热浪淹没

梨树下 摇动蒲扇的老人

汗珠从鼻翼滚落 水泥地面滴出一枚

盛开的向日葵

此刻 一颗心烧成一粒滚烫的炭

在沸腾的胸腔里淬炼

田野里 那弯被太阳吻过的脊背

从汗水的咸涩里

千万粒沉睡的金黄开始翻身

  入伏

苏醒的暑气 从怀胎的玉米地

从渗漏的额头 鼻翼

如海浪漫过檐口

风失去柔软只剩滚烫的喘息

晒裂的竹匾里 豆角蜷成

祖父指节的形状

一只西瓜虫翻过自己的甲胄

驮着古铜的暮色

井台边 三叶草卷着衣袖

羸弱的溪流

鸭掌扑腾溅起的水花

在鹅卵石上烫出 几枚转瞬的暗痕

未时三刻 男孩躲在玉米叶下

用麦管吸允绿豆汤的甜

额前的碎发 粘着

如乡愁牵绊的蛛网

父亲从田埂回来 手背上的盐粒

正一粒粒渗进

玻璃杯底 那层薄薄的茶垢里……

  月光

清辉摇曳 徘徊窗口

没敲门 钻进来

像村里那个哑巴 站在堂屋中央

不说话

蹲在搪瓷盆沿

舔了舔 白天晒的萝卜干

又爬上供桌

清点香炉里的灰烬

母亲没抬头

继续缝那件蓝布衫

针在头发里蹭一下 月光就亮一下

缝到领口时月已偏西

她说该睡了

月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从门缝挤出去

临走绊倒地上的空酒瓶

父亲在厢房打鼾

月光趴在他背上 像小时候的我

月光很轻压不醒酒后的人

后半夜 月光坐在井台上

看自己的倒影

一圈一圈散了又聚

像那些年  走丢的羊

天亮前

月光把自己擀成一张薄饼

贴在东墙

等 太阳来把它揭走

我翻身 月光从被角

滑进梦里变成奶奶哼的童谣

含糊不清

像隔着一层 水雾……

 向日葵

晨曦里 如同求真的学子

那么多的圆脸转向同一处

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

一株向日葵停住

茎干在正午弯成问号

根须松开泥土

那里没有神 只有更深的寂静

风 穿过空茎

像穿过一件旧衣裳

其余的花盘如司南 仍转动着

无人在乎

那个断裂的早晨

它的花盘里籽粒如钟舌

敲着凹陷的方向

影子在地上挣扎 试图

从圆圈中拔出自己

黄昏漫过田埂 它开始用枯瓣拼字

此处有过方向但已不能辨认

整片花海转向西边

有一株叛逆者

把根伸进自己的阴影里

打捞另一面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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