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炜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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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在黎明前收紧身子
凝成霜 像欲言又止的留白
草叶蜷曲
交出仅余的一抹绿意
虫声矮进土里
雁阵抬高天空 也抬高离别
莲藕陷在淤泥
攥紧千丝万缕的沉默
萎缩的藤蔓 攀附在墙头
够不到那年夏天
日子一寸寸缩短 如一声叹息
人间太短
梦太远 远到每次回望
都像站在霜地
踩出一行湿漉漉的怆然
而霜地之下
一籽种子正把黑暗焐热
将漫长的等待 攥成
春天破土 第一声清脆的骨响……
粉黛乱子草
落日余晖里
风 把粉吹散的刹那
农人正弯腰拔除一株多余的草
他们不看颜色
只关注油菜地里茎秆的密度
秋天在掌心 是喂不饱牲口的轻
只有路过的人
把相机举过眉骨
记录美丽 像一场盛大的失语
草不辩解
只把根扎进泥土里
用整个下午 演绎一种无用的站立
黄昏漫过田埂
所有的粉都沉进暮色
农人直起腰
掸掉裤脚的碎屑
像掸掉 一个多余的名字
风还在吹
吹过那些被赞美的
和被遗忘的
在同一片土地上完成枯荣……
秋
霜降前
我们收割 比谷穗更沉的光阴
镰刀弯成月牙的弧度
割断蝉鸣与蛙声的脐带
土地翻开黝黑的胸膛
交出玉米 红薯 红豆和未竟的梦
稻草人卸下破旧的衣裳
赤身走进燃烧的黄昏
有人把种子埋进土里
有人把骨灰撒向空中
同一场雨落下
有的发芽 有的长成墓碑
我站在田埂数雁阵
一撇是离别 一捺是重逢
大地沉默如初生的婴儿
在寒意中守望
此刻 羞涩的枫叶如一团篝火
镌刻不变诺言
年年岁岁在心里燃烧……
心上秋
雁鸣划破黄昏的釉面
日记本深处
一枚枫叶压着未寄出的夏天
牵引着目光翻过栅栏 溪流 群山
云朵驮着落日
像你当年背对我时缓慢的转身
篱笆旁 露珠打湿的泥土里
我种下的菊
每开一朵就凋零一个你
风过 影子碎成满地叹息
无人认领
今夜 月光如水
我坐在空荡的庭院 听风翻动日记
枫叶脉络里
蝉鸣已锈成铜绿
一粒承诺仍悬挂在枝头
像青涩的柿子
或许 你从未离开
只是化作拂过耳廓的风
一缕若有若无的桂香
而我用余生收集这些碎屑
在每个秋天
酿成一杯 不必再等谁来的独酌……
落日
把最烈的红 沉到最低处
像一枚烧透的印章
盖在苍茫的余烬上
枝桠不语
只把轮廓伸过去
恰好接住 那一点将坠的心事
上半截还亮着
下半生已暗
万物都在缝隙里 弯腰
天空从橙红到灰蓝
是一场无声的撤退
云层横陈
如句子的停顿
太阳落下 从不交代明天
只留下
这半明半暗的瞬间
让草木的剪影
替它守着
人间 最深的留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