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灵的焦灼》中,年轻的少尉霍夫米勒与双腿瘫痪女孩之间的羁绊,源于一次不彻底的、也不带有牺牲奉献精神的同情。女孩刚烈的性格,让她的生命与这种错误的情感牢牢捆绑;《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里,年轻赌徒紧张生动的手部动作,令人印象极为深刻,他全部的心理活动就像一幕幕电影画面快速掠过眼前;而那个女人在电光火石间,被激情混乱围困所作出的疯狂决定,从此成为她一生难以咽下的细小鱼刺;《象棋的故事》中,机缘巧合间击败了世界冠军的男人,棋艺源于早年经历的一场精神“酷刑”下的意外所获。但这种一个人的智力游戏恰恰能使正常人变得人格分裂,被摧毁只是瞬息之间; 至于《一个陌生女人来信》中则展现出另一种极端,一个仅凭想象作为支撑,却跨越了一生的爱情,竟成为女人奉若神明的信念。而这种看不见的爱情,还会在得知真相的那个男人心里,如一张白纸上的微小墨点,目光所及,再无洁白无瑕。
他笔下这些被困于命运的人物,无一不是映照着他所处的,那个更为广阔、残酷的世界。正是这样的生命背景,塑造了他独特的文学视角。作为一位奥地利出生、拥有犹太血统的作家,一生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他亲眼见证一整个时代从固守不变的平静到不可避免的剧烈变革,看到这场划时代的灾难中被压迫的人性,所有或支持或反对的声音,而他始终坚守整个欧洲“共同体”的原则,并担负起身为作家所能贡献的一切热血——冒着作品被烧毁、生命受威胁找到了仅有的志同道合者,在文学上支持处于敌对国家的作家朋友,用文字向全世界宣告反对战争,力求和平。即使最后未遂心愿,只能走向流亡生涯,但在生命剩下的时光里,在异国他乡的绝望沮丧中,仍希冀和平。他作品的着眼点始终探讨,命运所给予的道路太过狭窄,与个体的天性不相融。悲剧的诞生,并不需要宏大的背景,一个微小因素便能成为这命运的推手。就如那个同情所引发的结局,给予同情是人之常情,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将这种情感贯彻始终,性格与环境产生的局限会让这种给予变得摇摆不定,在某种极端的程度下,便拥有了摧毁一个人的力量。人性从不是黑白对立,善良会掺杂懦弱、勇气里渗透畏惧,其成分如不同的化学品混合,最终等待一场风暴的来袭。
茨威格的领域是需要细细品味的,他文字中所携带的,那像毛细孔般遍布周身的细腻震颤,随着时间的积累会越来越深刻。如果说,与他同处一个时代的毛姆,擅长写外部事件导致的戏剧冲突,以及幽默犀利的讽刺;那么茨威格便是擅长向内部深耕的情感剖析专家,聚焦于内心细微的角落。初读,人们可能更容易被毛姆笔下的世界所吸引。但他们其实只是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在不同的视角去呈现同一个主题。茨威格的文字中,太多精准有力的概括总能给人以当头棒喝的清醒之感,它并非是什么高深莫测的警示格言,而是藏于心底里的那些具体而微的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并用他的作品将人性的幽深找到了永恒的容器。
一旦陷入茨威格编织的情感漩涡里就一发不可收拾,会被他那洞见事实的想象力所传染。只要你看到或听到什么都开始在脑海里变成一连串的,如同上了发条的时钟,不受控制似的永不停歇。感官变得敏锐,就像带了个听诊器,连最微小的感受,也无法逃过它的捕捉,非得在脑子里过一遍,并且不能就这么一带而过,你要加以分析,把藏匿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中最本质的东西给找出来捋清楚,像熨烫一件衬衫,任何皱褶地方都给熨服帖,不能留下遗漏之处,否则心里隐隐约约像怀揣一件心事,终日折磨着你的神经,让你总能在闲暇之时想起它,日夜搅扰着你。而对我来说,唯一能解决的办法便是把这些忽悠冒出来的想法统统变成文字,才能从体内摘除,重获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