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满绿草的房顶

                                                     一

他是走在一个山村里面，见到一座顶上长满绿草的房子，这种草长得很整齐，也很独特，开始还为主人别出心裁的装饰而震惊，但是走近一看，是座废弃的小屋。

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回过村子了。他想起了这座房子的故事……

十年前，因为自己和同村小孩打架，用柳条抽打时，弄伤了一个孩子的眼睛，之后这个孩子晚上就什么也看不见，在白天看人也是迷迷糊糊的。他的父亲害怕这家人找麻烦，连夜就搬到了很远的一个亲戚那边，之后就在那里定居了。

这次回来，他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因为考上公务员要到基层扶贫，政府把他调到了这里，起初他是不同意的，但是这个村子一直是贫困村，多年也没有脱贫，这里的风气比较差，邻里之间经常为鸡毛蒜皮小事吵架，路上到处都是垃圾，村子水沟里散发出腐臭，这和十几年前自己离开的时候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次回来，也算是一个挑战，如果这里发生比较大的改变，那么就会为自己的仕途铺平道路，于是就接受了这个任务。

他的穿着与这里的人有很大的差别，一看就是文化人的打扮，与农民脸上黢黑泛着光亮不同。当他进入村子的时候，村口的人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干什么的？”

“我来串亲戚，随便到村子里面转转。”

“这穷山沟八百年都出不来一个富亲戚，你是谁家的？”

“村西的一家。”

“没想到老张家还有有钱的亲戚。”

他笑着默不作声，他编造了一个还算圆满的谎言作为打招呼的开端。

“当年有两个孩子打架，那个眼睛被伤得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是多年前的事情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就是好奇。”

“这个你还是少问，说多了不好，但是这个娃生活一直不太好。”

他感到一丝内疚，既为当年父亲不负责任感到羞愧，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无奈，一切原因就是穷，没有钱能赔得起，只有拿命在当时解决问题，所以逃避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他后来知道，那只眼睛后来医生说最好去掉这个坏的眼球，可能这个坏肉会危害到大脑神经，最后装了一颗义眼。

他是有罪的，虽然当时未成年，法律还不能涉及到偏僻的山村，人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找一个年龄大一点能主持事的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除非人命关天的事。他觉得此次回来自己就像是披着羊皮的狼，内心是有罪的。

他记起就是在这个房子玩，然后伤了那个娃的眼睛，当时看到这座房子之后一会儿就想起这件事。

                                                    二

第二天，村干部宣布了新来的扶贫干部，他于是和村干部挨家挨户走访，看看村民的生活怎么样，其实这只是走个形式，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这里情况是什么样的，虽然这十几年没在，大概也与之前差不了多少。现在他只想一件事，怎样让这个村庄脱贫？也是他小时候的故乡。

晚上，他在山坡后散步，他是幸运的，因为一场事故的发生离开了这个落后的地方，经过国家高等教育，对于社会问题有自己的看法，知道国家发展情况，也形成自己对国际形势的认知。无疑，对于这个落后的村庄而言，他是新的一股力量和血液。山坡后边有一条河流，很宽，他是山上各个小流汇聚到一块形成，河面上微风习习，隔几步就可以看到几株特别的花，奇异的树以及独特的石，现在看来，还别有一番韵味。这里与城市刻意人为的园林造景显然不同，山石被大自然随意地陈设摆弄，却没有一丝杂乱无章，而是在随意中似乎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对于脱贫这个任务，虽然他之前听过不少的案例，对此之前有过不少雄心壮志的计划，但是回到村子里面来，他感觉到有诸多迷茫，无从下手，他认为他可能是平庸的。但是因为熟悉这里，对于开端也不是那么难。

他想起一位老伯，打算到他那里问问意见。

“你知道农村人因为穷，人心斗得更厉害，这就是我们穷的原因。你穷他看不起你，你稍微有点钱，就有人眼红。再说人们熟悉了这里的生活，你让他到外面打工，他没有文化，坐火车，公交车，过马路，这些有些人都做不来。他不适应那种生活，好多人就待在山里面。只要能生活得下去，谁愿意到处走啊！”

他一个人真的可以改变这里吗？

山路崎崎岖岖，骡子拉着从庄稼地里刚收回来一捆一捆的麦子，严严实实装了一车，两个轱辘子上颠下簸，夏天很热，骡子喝上一槽子刚从井里面打上来的凉水，舌头像瓢一样卷起水到发燥的喉咙眼，割完麦子的人也一样，这时候跟骡子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他大学期间因为分数不高，就到了一所农业院校，起初他日思夜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到一所农业院校，我要去赶鸡还是喂羊，种麦子还是萝卜，锄地还是浇水，但是经过大学四年，在了解到欧洲的农业水平之后，对此有了比较大的看法，原来农业还可以这样……

一个晚上，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那就这样干。

他向县政府反映了这里的情况，提出资助，县政府拿出了一部分钱，剩下的一部分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明白县政府财政也不是很宽裕。

自从这个扶贫干部来了，村民也没有当一回事，开始还有些新鲜感，过了几天还是和平常一样过日子，就是村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区别，村子里的人从来就没有指望他能干出什么事。

他组织村民把河口的路修一修，到时候进出村至少能方便一些，他挨家挨户地去找，其实修路不是最主要的，他想的是如何把大家凝聚在一块，就像那条河一样汇聚在一起。

“我们家里忙，有好多活要做，没有时间。”

“那条路没有水泥不行，修一下一下雨还是变得坑坑洼洼。”

“那条路一直是那样，就没有变过，还是就那样吧！”

                                                 三

孩子走到七八公里的隔壁村学校上学，一大早起来一边背着书一边走着山路，就到了，他们觉得这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显然这里的家长也这样认为。山路不平，有些孩子为了抄近路，就走一些比较陡的山路，上下跳蹿，就像是深住在隔绝陈市深山老林的野人一样，充满了活力与野性，走饿了，夏天有时候就摘摘野果子吃解馋，走渴了，就到小溪里用手撩起水喝。在这里，一切都是稀松平常的。

他看了看城市孩子早上车接车送，买着豆浆吃着油条，但是一想到城里背着厚重的书包，学业的压力，各种补习班……

回头想了想这里孩子的纯真快乐，无忧无虑，是的，那群属于大自然的孩子，顿时，他又觉得他们是幸运的。多少人想着在城市的喧嚣忙碌之后有个安静歇脚的去处，卸掉疲惫与忙碌沉重生活的包裹，将一切烦恼抛到脑后，那么为什么这个地方不能是这里呢？

村民家里有活我就帮着干，没有混凝土我们就挖山上的石头，路一直是那样我来了就不能再是那样了。他给村民们讲了一个梦，他们依旧充满迟疑与不信任，无论这个梦多么动听，就像春雨打到石头上，滴水不进。他还想着自己的号召力是不是太差了。

“老伯，你们家小妞子学习不错，我想让他到乡里面去读初中。”

“王校长，我一个大学毕业的同学，他想到这里教书，你看行吗？”

“这头牛看是难产了，没劲生了，我去找乡里的兽医。”

“快给王会计打打电话，让他把村头按路灯的钱给人家结了。”

“给村子里的人说一说，把咱们的路修一修，以后咱们出去就方便了。”

这天夜里下起了雨，刚买的水泥刚卸下来在地上放着，只要不多一会，这花了不少钱的水泥全部都要废掉。

“快，找人帮忙把东西搬到干燥的地方。”

“大家快来帮忙，咱们修路的水泥大家帮忙搬到干燥的地方。”他边跑边放大嗓门喊着，不小心摔了一跤，他又起来，继续跑着挨家挨户敲门。

“我就说干不成吧，老天都不帮他。”爱嚼舌根老张的老婆说着。

“这么晚了，我还要睡觉呢？”村东一位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寡妇抱怨。

“走，赶紧起床，咱们帮忙搬一下。”

村子东边几家村民们拿着塑料布赶了过来，村西的几户零零散散地穿着雨鞋过来，大家帮忙搭手。

“人不够啊，还能来人吗？”看着雨越下越大，他万分焦急。

这时村子北边又有几家人赶了过来。

“这个雨像是要下大的样子，搬到这个棚子里面估计还会淋湿，我搬到我家里面去吧。”这几个人扛起几袋子就赶忙往家里跑。

这时那位寡妇也跑了过来，“我也帮忙干。”

“你平时连院里的草扒着都嫌脏，还是算了。”一位小伙子嘲笑憨憨的说。

“我这是要为集体牺牲呢？”

许多户人家听到了动静，也都赶来了。这时除了老人之外，村子里能来的人都来了。

人们像是在夜色中匆匆行军一样，又或是抗日战争抢占根据地一样，这个村子热闹了起来，就像枯朽的千年树木忽然长出来了新芽。

不一会，水泥都被搬完了。

雨越下越大，山上松散的泥石向下流着，就像是火山喷发岩浆流出来一样。刚想放水泥的那个草棚，没过一会儿就被风吹塌了。

“吹塌了好啊，吹塌了好。”他感叹道。

                                                 四

大雨连连下了几天几夜，没有放晴的样子，那些水泥呢？有些安静地躺在炕头上，有些被放在柜子上面，有些放在厨房灶头边。水泥这样不起眼的东西，在他们这里却当成了一件宝贝，对外面的人讲的话，他们不了解情况一定会认为他们一定脑子出了问题，但是他想，这时候再没有比这人与人之间更正常的关系了。

刚刚放晴，村子里面就开始嚷嚷啥时候修路。

“修，现在就修。”

村头的拿来自家的铁锹，村北的拿着几十根大铁锥，村西的一户拉着骡子。水泥不够，他们准备把后山上的石头拉来铺上，这丁丁的敲石声在山谷里面响彻着，壮年汉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臂膀，小孩从自己家拿来刚烧好的热水和蒸好的馒头和大咸菜，人们津津乐道的干着。

一个多月后，一条蜿蜒的路通到了乡里，原来预计只修到跟隔壁村那条路挨上就行，村民说要修就修好，也算是咱们为村子和后人做了一件好事，就是想向孩子炫耀，这条路，就是你老子修的，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要显露出无限的自豪神气。

之后，那条路叫做齐力路。

“各位父老乡亲，这条路，是我们齐心协力干出来的，只要我们一直这样干，还愁什么干不成。我想将咱们村弄成旅游度假村。现在大家要拾掇拾掇自己院子，我们要打造原生态旅游地，专门为那些城市里想干累了的人做停脚的地方。”

“谁会来咱们这破村子？”

“我看不行。”

“要不咱们就干着试一下。”

度假村风风火火地打造起来了，一条用青石铺成的小路，水井旁边放着驴撵粮食的碾石，墙上挂着装饰用的红辣椒，一棵枣树结满绿色的枣，烟囱里冒着烟气。他到县广播台去宣传，找记者，找作家，扩大影响力。

面对这样的景色，这样的人，无疑吸引了许多人前来。

香港的一位大导演来了，他看到这里的景色，说这里的风景完全可以拍一部影片。

村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这一场繁华的盛景，就如同火树银花一般，顿时让人眼花缭乱。这一切的一切，他们觉得没有白费。

就这样，这个小村庄就红火了起来。

                                                    五

我是后来听说了这个故事，本来一切顺风顺水，顺心顺意，但是几年之后，还是发生了一些令人倍感意外的事。

他留在了村子里面，本来政府打算把他提拔到省里面工作，但是村民们希望他留下来，面对这样的商业大好形势，他便一直待在了这里。

村民们渐渐变得有钱了，许多人买上了车，他们的孩子被送到县里面最好的中学去上学，有些人还在城里面买了房。这个村子多年被评为“先进示范村”，生意越做越大。

旁边的村子也模仿起来，也做得相当不错。

这时村子不再是那个落后的村子了，但也不再是那个纯朴有生态气息的村庄。刘家的孩子因为赌博跟人打架，四万块钱刚赎回来。老钱因为去城里洗浴中心被警察抓走了。有时游客来了，村子里面的人抢着吵着做生意，游客不好意思就谁家也没有去，于是这两家就开始大打出手。但是村子里面的钱像水一样哗哗流进来，与钱和利益比起来，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也没有空管，村子只要一直是这样也挺好的。

后来，环保局来人说山里面水污染得十分严重，还有你们烧煤已经造成了环境的污染，你们需要好好治理一下。他想治理就意味着商业要暂时停掉，于是表面对付了一下。

一切都在表面的和谐中风平浪静度过。城里面的人爱吃野味，村民就经常在山里抓一些青蛙啊，蛇啊，狐狸，蝉蛹，人们的口味越来越奇特，吃刺猬老鼠和蚂蚱的人都有，没办法也得弄啊，隔壁村也这样干。

山还是那个山，不再有从山那边到另一边像号子般空响的呼喊，不再有拖着一捆又一捆麦子的骡子，这里的风气比较差，邻里之间经常为鸡毛蒜皮小事吵架，路上到处都是垃圾，村子水沟里散发出腐臭，这和十几年前自己来的时候好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又好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后来因为大规模的游客出现发烧胃痛等问题，有关部门叫停了许多户的生意。再后来，隔壁村也变得沉寂起来。游客们对千篇一律的度假村已经感到了厌烦，于是这里的生意冷淡了许多。

他望了望那条路，在一辆轿车旁边若有所思。

后来，他听说和他大概同一时间去基层的一个外省的扶贫干部，那个村子里出现了好多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这些学生又回到村子里面继续扶贫，人们注重教育，一种文化的内涵，他们之后又发现了古代一位大臣的古墓，又修建了文化纪念馆。他们的村庄有着青石铺成的小路，水井旁边放着驴撵粮食的碾石，墙上挂着装饰用的玉米，一棵枣树结满绿色的枣，烟囱里冒着青紫色的烟，房顶上错落有致地种植着开满各种颜色的花，孩子们归学回来捧着课本读着书。

也许不同，也许相似，但是归处很难说。之后村子里来了一位干部，但不是扶贫干部，他说，村民们都有钱了，但是长远的出路还是要通过产业去发展。他建议人们种植花卉销售到南方城市。

他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