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环

和同事去云南出差。许是习惯了办公室格子间里的安静，在车上大家都不怎么爱说话。车窗像一台信号不稳的老电视机，沙沙地播着流动的风景。我靠在椅背上，像个对节目早已倦怠的老观众，开着电视，却对画面视而不见。约莫到了古敢一带，车子较先前颠簸了些，速度自然降了下来。索性摇下车窗，一整片土地的黄扑涌进来，一块连着一块，在坡上平铺开去，跟老家的一样。泥土刚被犁翻过，空气里漾来一股腥甜的味道。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敲了一下，“哦，春天了”。

许久没有从城市出来，季节都停留在了日历上。一路上总放不下手机，不时又昏昏欲睡，浑然未觉，漫漫途中的春暖花开，已被悄悄辜负。大约是山风顽皮，送了些尘土进来，同事连忙提醒我把车窗关上。我按下起窗键，准备目送这片“陈旧”的风景离去，视线里却闯入了一位翩跹的“舞者”，在黄土地里握着锄头“懒懒”地劳作着。她发间那一环花冠，看起来是那么潦草，一些我喊不出名字的碎瓣白花，和几茎细软的藤蔓，就那么随性地缠绕在一起。没有对称的章法，倒像被春风路过时顺手绾成的。有几朵“调皮”的，已大胆滑到颊边，随着她俯身、扬锄，在阳光下欢快地跳跃着，像是一群栖在她脸上的小精灵。我想，编出这样一顶花环的人，必定是听懂了山的语言才敢那么放肆。那些细藤与野花，也许曾绊住她的脚步，便以手指作问，借一个弯腰的瞬息，与山野达成了美的契约。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甜，像是撞见了某个遗失的归处。我是怎么了，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忘记了？奔波是一味好药，可以使人忘记很多东西。真想叫同事把车开得再慢一点，最好是在这土地边停下来，让我偷偷地多看一会儿。

2011年，我们都念到了大学二年级。在那个喜欢用QQ聊天的年代，虽然每天都有彼此的早安和晚安，可自从高中毕业，到确认恋爱关系，我们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面了。终于到了五一，为了能早一点见到喜欢的你，我们约定在凤凰古城见面，那是从你学校到我学校之间，绿皮火车摇摇晃晃会经过的地方，差不多，正好是我们漫长距离的中点。

凤凰古城是我们在一起后旅行的第一个地方。去那沈从文的故乡，像是赴一场文学之约，当我真正站在沱江边时，才发现你是我读不腻的书。那天飘着毛毛雨，你穿得很简单——粉色的短袖，蓝色牛仔裤，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在一米六多的身形里，你清新得像雨里刚刚舒展的一枝浅樱。我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你真是我女朋友吗？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们一起踩着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快要穿过城墙桥洞时，遇见了一位卖花环的老人。大概只有五六个，用扁担小心翼翼地穿着，像是刚从山上来。小朵的白花，瓣上还托着细碎的雨珠。你停下脚步，看了好久，才轻声说：“买一个吧，看起来好美”。现在想起来才觉得自己真是愣，竟要等到你开口，才想到为你买下。为你戴上的那一刻，你低下头羞羞地笑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像衣襟的粉不小心晕染到了脸上。我们忽然就都不说话了，只是牵着手慢慢往前走。心里明明涨满了话，恨不得向对方喊出“非你不娶”、“非你不嫁”，却又怕这一帘幸福太薄，一说就散。就那么静静走了很长一段路，整颗心甜滋滋的，谁也没出声，只盼望这个假期永远不要结束。

分开十多年，我们始终没有勇气联系。直到去年，你重新加了我的QQ好友，告诉我你结婚了，有了个可爱的女儿，可你的父亲车祸走了。我准备前往吊唁，你过了好久回复说不用了，只是想告诉我一声。之后，你又把我从好友列表里删除了。我只好匿名给你的父亲送了一个花圈，那种用纸糊的花环是老家祭奠的传统。

我和你的父亲只有一面之缘，说来也是因为一次激烈的争吵。那个时候你工作两年了，总是不经意地跟我说：“要不我们先结婚吧”。可能是当时我真的一无所有，又还在继续深造，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你的问题。于是我们便陷入了争吵、冷战、分手、再复合的循环里。你大概灰了心，有一天直接辞了工作回老家。我去找你道歉，你父亲送了我一句他的人生格言：“铁碰石，会起火，互相让，不散伙。”

因为害怕失去，我们争吵着不能相让；也因为害怕错过，都不敢停下来等候彼此。就像被什么暗示牵引着一样，2015年的国庆节，我们还是“迎来了”最后一次旅行。在荔波小七孔景区，有一段路旁的石缝里，开满了火一样的花。你忽然停下来，指着问我：“你知道那是什么花吗”？尽管你的声音温柔得像一位年轻的妈妈在对着摇篮呢喃，但我也确实是不认识，愣愣地答不出来。“那是彼岸花，开花的时候没有叶子，长叶子的时候，花就谢了”。突然又觉得你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平静得像山谷里沉积多年的时光。望着那些炽烈的红，我们像是同时跌进了沉默里，只并着肩静静地往前走。

还没来得及温柔相待，就走散了。花在对的时间摘下才可以编织出美丽的花环。而倘若你的围绕得到的是确定，我也不必反复勾勒“假如”的轮廓了。

车还在山路上喘息前行。“你”那渐行渐远的花环，一定藏满了泥土里未说出口的芬芳、风的形状、大山的灵气、露水的记忆。我也终于看清，山脊上开满了白花，一簇又一簇的，全都是花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