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贵州安龙的一个小山村里。小时候,村里对父亲的称呼五花八门——“伯”“爷”“爹”“爸爸”,喊“爸爸”的反倒少。大多数人家只用一个字:“伯”或“爷”。这些称呼和喊伯伯、爷爷的发音不一样,声调也不同。我从小喊父亲,就用一声平音的“爷”。
老家管理发叫“剪头”。“爷”就经常对我说:“来,幺儿,头发长了,给你剪个头。”那时从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更不曾想到它听起来竟有点吓人。直到昨天,我给自己六岁的儿子理发,脱口而出说:“来,爸爸给你剪个头。”孩子一愣,满脸惊恐地望着我:“爸爸,你为什么要剪我的头?”我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笑着拍了拍嘴,“呸呸呸,是剪头发,剪头发。”
“爷”有一把手动的推剪,年纪恐怕比我还大几岁。反正从我记事起,我和哥哥的头发都是用它理的。每次要理发,“爷”总爱选个晴朗的下午,在屋檐下或树荫里摆开阵仗。他先借来母亲那条旧围裙,仔细围在我脖子上,再拿出那把擦得锃亮的推剪,正面看看,反面瞧瞧,有时还用力朝刀口吹几下,才从我的鬓角开始推。冬天的时候,“爷”会先把推剪焐在手里暖一会儿,甚至贴在自己鬓边试试温度。这套准备动作一板一眼的,常惹得母亲在旁边念叨:“磨洋工。”
在我的记忆里,“爷”只会剪小平头,那种二寸长短的小平头,也是他自己几十年的标配。尽管准备得如此周到,“爷”那把推剪到底和电推子不一样。每推一下,总有几根“发坚强”没能被利落切断,我能清楚地听见发丝被生生扯断的细微声响。而且记得从小学起,每次头发剪得太短,总免不了被同学笑称“小和尚”或“劳改犯”。因为这些,我其实并不太喜欢让“爷”给我理发。
后来上中学,我和哥哥离家到镇上租房子住,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多种发型。镇上有好几家理发店,逢赶集的日子,街边还会摆出许多理发摊子。那阵仗,和“爷”在家给我理发时差不多,只是他们会剪的发型多些。初中三年,我舍不得花钱进理发店,几乎把街边的理发摊尝了个遍。他们都没有“爷”那样繁复的准备程序,生怕耽误了下一单生意。手推剪在我头上快速地爬来爬去,每一次不经意的牵扯,也会扯断几根倔强的头发。街边的摊位,通常都没有镜子,要是碰到了不熟练的学徒,理发就像一场“豪赌”。有一次寒假回家,“爷”见我戴着一顶像漏网的帽子,似乎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就是在那个寒假,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爷”突然翻出了那把许久未见的推剪,要我给他理发。我不得不努力地回忆着他那一套熟悉而又陌生的程序,拿着推剪正面看看,反面瞧瞧,也用力吹几下,正好想弄明白,那些年他到底是在看什么、吹什么。可能是那天的阳光不够明媚,除了几朵锈花,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那用力的吹气,倒像是为了完成一个例行的动作。“爷”把衣领内折,围上母亲递来的围裙,微闭上双眼,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刻难得的休憩。当把推剪猛地贴到他鬓角时,看到他黝黑的脸颊骤然一缩,才想起还是忘了些什么。从没想过,在十几岁的年纪,会给自己的父亲理发,不知道他那历经风霜袭扰的发丝在我笨拙的动作间,会不会也有刺痛?我当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工程,“爷”却翻箱倒柜找了很多东西,包括他那顶军绿色的帽子。
记得在那之后,不管是我高中还是大学期间,每逢假期回家,“爷”都会要求我给他理发。跟小时候一样,我在他面前通常很安静,聊天就像是一场全都是简答题的面试:他问一题,我答一题,给他理发这件事,却悄然成了我和他之间少有的沟通机会。方式还是不变,只是简答题渐渐变成了论述题,他会问更多关于学业和生活的事,我的回答也变得更具体,有时甚至觉得他讲的许多道理“没有道理”。没办法了,“爷”只能重复讲一些旧事,教导我一定要正直善良、诚实守信。讲得最多是他的父亲——我的爷爷,小时候玩火把茅草屋烧了,家里迷信,花了很多钱请先生来“扫火灾星”,把本该用于重建房子的钱花了,最后才发现是爷爷不小心点着的。类似这样简单的故事,他随口可以讲很多个,最后的总结都是一句话:“讲给你听,是希望同样的错误不要犯第二次”。
参加工作之后,虽然距离老家不过四十公里,我每年能回去的次数却不多,也就很少给“爷”理发了。去年春节,全家人决定去重庆旅游,“爷”虽早早起来准备,但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感觉他有多高兴。只是后来听母亲说,昨夜一直在问穿什么衣服,搭什么裤子。全家人各自收拾着,“爷”却拿着那面镶着木框的老镜子看了起来,一会儿放下,一会儿又拿起来,不时又用手拨一拨额前的头发。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镜子说:“‘爷’,我给您剪个头吧。”
那把尘封已久的推剪被重新翻找了出来,“爷”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马上握在手里对着空气剪了几下。兴许是发现推剪手柄间的弹簧有些失灵,一边递给我,一边叹道:“老了,弹不动了”。接过推剪,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了儿时的屋檐下,所有程序历历在目。拿起来正面看看,反面瞧瞧,用力吹几下,然后握在手心里,从鬓角开始推起。
突然发觉,眼前的老头是那么陌生,满头银发像是结满霜雪的草丛。草丛前面的“黑土地”里,也不知被谁悄悄犁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一根根白发,像稻田里被遗弃的稗草,东倒西歪。明明是上了年纪的推剪,收割起来却异常容易,我也可以像街边摊主那样,在很短的时间里剪完。那些对推剪正反面的仔细检视、那用力的吹气,不过是为了排除刀片间的发屑杂物,以减少卡住头发带来的刺痛。如今看来,来不及,也完全没有必要了。
这一次给“爷”剪的还是小平头,我也只会剪小平头。“爷”换好衣服,我给他拍了一张照。母亲像穿针引线般眯起眼,拿着手机放大看,笑着说:“剪了头,看起来年轻多了。”她或许想起了和“爷”初遇时的模样,那位刚从中越边境自卫还击战战场回乡的军人,一位剪着二寸小平头的退伍兵。我没有读懂这位退伍老兵,没有读懂他在战场上的经历,也没有读懂他那繁复程序里的细致入微,才会因为旁人的碎语和不可避免的刺痛,而不喜欢小平头,但我不喜欢的,可能正是“爷”用一辈子默默坚持的东西。
现在,我坚持定期回老家,去给“爷”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