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很累,父亲是劳工,母亲才刚从乡下那个一亩三分地搬上来省城,我还有半年就高考了。我一直以为成绩是我唯一的骄傲。
每天备考,然后早上起床看母亲似笑非笑地让我带好书,或许——全天下的母亲都共用一个套话。我背上书包,背上成绩,把唯一的话语留在家门口,踩着它出门去。然后又空空荡荡地回来,家里也空空荡荡,没有了当初的课外书、母亲的首饰、父亲随意摆放的那幅脏的不成样子的手套,自从上一年开始,我没有和那副手套再见上一面了。
太阳压得很紧,月光总快我几步到家。晚上当万家灯火被吹熄之后,我才刚来到桌前,看一本一个嘴脸的书,书都没有名字,我没有时间多写一个字,封面上唯一的姓名是父亲写的,写在不起眼的右上角。
今天是母亲的生日,我待在房间里,书架上多摆了几本父亲买的书——我从来没看过,唯一的一面给了黯淡的封皮。母亲今天多煮了一碗面,我走了出来,看到面里多放了很多肉,碗底压着一张收据是一百的整数。我皱了一下眉头,还是拿起了筷子。
“妈,咱现在考试早都不是一百满分了。”
母亲尴尬地笑了一下,又轻轻放了一张五十的钞票在桌角。
“你明天早上买点好的吃。”
“再说吧。”
我没等面放凉,只是趁它滚烫的时候把它吃完,肉一口没动。天空又压下来几分,我没说话,又跑回房间。过了很久后,我听到了家门口开锁的声响,父亲回来了。他一身汗臭味地抱着两本浸湿的书小心翼翼进了我的房间,他把书放在书柜上,旁边还多放了一块巧克力,我七岁那年爱吃的那款。
天蒙蒙亮的时候,父亲还没睡,他又进了房间,看着我轻声地问:“儿子,问你个事,加油用英文怎么说?”
“困了,明天再说吧。”我挥了挥手,然后上了床,看着父亲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怯怯地转身然后安静地关上门,在关上门后,我明了地听见猛咳一声。
第二天起床,才想起今天是周末,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桌上,父亲突兀地把门温柔地推开,眼神疲惫,看来一晚未眠。他还是压低声音问我:“怎么用英文说儿子?”
“你昨天不是问的加油吗?”我诧异了一下
“那个不想问了。”
“你怎么突然想学英语了?”
“想教给你老家那个表弟。”
“son。”
“哦哦,商……桑……应该是上。”他咕哝着走了出去,然后又是一声咳嗽,但是好像故意把声音摁住了一样,不怎么吵闹,就如同一潭死水上飘过的落叶。
往后的日子,父亲问了我很多,还问了一些英语的名言比如“时间就是金钱”“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什么的。而后还问了一些零碎的词汇,而且不只是光会讲,还要我写下来。
雨下了好多天,下完之后又是一阵子的干旱。父亲如往常一般走进我的房间,习惯地偷偷在我的笔袋里放进去一包零食,零食一包包的堆在里面,父亲重蹈覆辙地又扔进去一包。这次一次性地问了很多。
“是怎么讲?”
“is。”
“我的呢?”
“my。”
“你呢?”
“爸,你好烦啊,我还要忙呢!”我对父亲发了火,抓紧了笔
“爸再问几个就好了。”父亲赔礼似地笑了一下
“你呢?”
“you。”
“唯一。”父亲看看我
“only。”
“爸最后再问一个,骄傲呢?”
我挠了一下头发,几根毛发趁机趴在我指缝里。然后一句无厘头的话语就滚了出来。
“还是only,有唯一就不用加骄傲了。”
父亲茫然地点点头,然后拭了一下额头的汗,笑着。
“家里出了一个大学生呢!”
我没跟着他一起去笑,只是烦躁地摆摆手,随后继续写着作文。
父亲不再占用我大脑的一份地,家里少了一股温暖的汗臭味,他从家里出去了,可能是回老家了,可能是出去打工了。我没多问过一句。
后来,高考如约而至,没多等谁几秒。第一场考试那天,气温是闷热的,我已经两个月没见到父亲了,母亲也从没和我见过父亲去哪了,我也没有时间问。母亲穿了一件没打补丁的衣服,一路送着我进去考场门口。我抱了抱母亲骨瘦如柴的身体,肩膀小得像家门的把手,母亲边抱着我边从口袋里摸索出来手机,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是父亲的工友打的。我没听到讲了什么,但是在我要进考场的时候,命运使然般转了身,看到母亲忽然如烂泥一般瘫在地上,我猛地跑过去扶起她,然后听到她无力地嘀咕着。
“你爸……他……可能要死了。”
在车上,我哭了,一场大雨也来了,哭声和雨滴声早已混淆。我其实没哭,而是一滴雨在风中飘的时候,它刚好落到了我的眼角。
雨小了,天空亮了几分,地上是落叶落在土壤上。我疯狂地跑,不愿等母亲半分。车刮起的泥水躺在我的双颊,路人在我眼前出现又消失,我脑海里浮现又沉溺着那块没吃的巧克力,每一次灯熄还有——父亲一点点爬满脸庞的,皱纹。
当我刚到父亲的病房前,我把门大力地推开,父亲正笑着看向窗外那棵壮硕的梧桐树,和一个医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那个儿子成绩多好,现在应该在考试。而后他听到声音后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我眼里兀自跑出了几滴泪,可是我没哭,笑了出来,泪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好像笔袋里的一块白巧。
高考已经过去七年,我最近在找工作,我还留着当初那部手机,一次闲来无事偶然地打开手机,通知列表安静地躺着一条数年前的消息
“son,you is my only——发自爸爸”
我没说话,只是手上的汗莫名变多了,我安静了一会然后慢慢打出“Dad, me to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