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泼墨一般的浓,沉甸甸地压下来,万物都失了轮廓。忽然,那浓黑的最深处,浮起一粒光,只是一粒,游游荡荡的,像谁梦里遗落的一星叹息。是萤火虫。它飞得那样从容,又那样孤独,翅子振动着旁人听不见的韵律,周身便散出晕晕的一圈青白,仿佛把整个岑寂的夜都烫出了一个温柔的、会呼吸的窟窿。
光,总是惹眼的。三两个人被这微光从夜的各个角落里钓了出来,先是远远地立着,像几截怔忡的树桩。渐渐地,他们挨近了,脚步放得轻了,仿佛怕惊走一个易碎的梦。光落在他们眼里,那起初的一点好奇,便渐渐酿成了醇酒似的痴迷。“真美啊……”不知是谁,从齿缝里漏出这么一句叹息,立刻被夜吸了去,可那叹息里的贪馋,却明明白白地悬在了空气里。他们不约而同地,向着那一点光,伸出了手。手指参差地张开,像是要攥住一缕风,又像是要掬起一捧水。可那莹莹的光,总在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轻盈地一旋,便从掌心的阴影里溜走了,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嘲讽似的弧线。
一种被戏弄的恼意,便无声地滋生出来。有人开始左顾右盼,目光在地上扫掠,寻找石块,寻找枝条,寻找一种能将那“美”钉住、使之不再逃逸的凭据。就在这焦躁的寻觅里,一个人的身子,忽地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地面,盯住了自己脚下那团浓黑、随着他微微晃动而扭曲蠢动的东西。那是他自己的影子。
“看……看哪!”他喉咙发紧,声音像生了锈。其余的人也低下头去。他们一同看见了,看见了那些被自己忽遗忘的、忠实而又丑陋的附属品。那些影子爬在地上,被萤火虫那一点可怜的光拉得老长,时而缩成一团,时而张牙舞爪,像一团团有生命的、粘稠的污迹。它们仿佛不是光造成的缺憾,而是从他们自己身体里流淌出的、本质的黑暗。他们挪一步,那黑暗便跟着蠕动一步,如附骨之蛆,挣不脱,甩不掉。
先前的痴迷与恼恨,霎时间冻住了,随即炸开,化作一股冰凉的、带着腥气的恐惧,从脊椎骨一路爬升到头顶。他们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受惊的兽,仓皇地彼此撞击,又慌乱地避开。无须言语,一种共同的、骇人的疑惑,在无声中传递:为什么我们是这样?为什么我们脚下踩着这样的肮脏与沉重?而它,他们的目光,最终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齐刷刷地,再次钉住了空中那一点飘忽的光,为什么它,却能如此洁净,如此轻盈?
那光依然故我地明灭着,对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毫无知觉。而这无知觉的从容,此刻在他们看来,便成了最恶毒的炫耀,最刺眼的嘲讽。恐惧的盐水,将心底那点贪馋的锈迹,迅速蚀成了赤裸裸的恨意。一张张脸在幽微的光下变了形,温和的线条崩解了,换上了一种被恐惧灼烧过的、硬邦邦的狰狞。
“是它……”有人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是它让我们瞧见了自己。”
是的,问题有了归宿。他们不愿去想自身的混沌,不愿去咀嚼影子的由来。那太麻烦,太痛苦了。最简单、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让那“问题”本身消失。既然这光让他们看见了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那么,灭了这光,一切不就回到那安宁的、没有分别的黑暗里去了么?
他们不再去寻石块与枝条了。他们弯下腰,直接用手,用脚,去捧,去扑,去踩踏那潮湿的泥土,那萤火虫方才栖止过的、周遭的泥土。既然抓不住光,那就玷污它流连过的土地,掩埋它可能藏身的所在。动作粗野而慌张,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狂热。泥点溅上了他们的脸,混着汗水,更显得面目模糊,只剩下眼睛里那一点最后的、狠绝的亮,倒像极了他们正奋力扑杀的东西。
那一点微光,在这样蛮横的围剿下,似乎黯淡了一瞬。它高高地、急急地飘起来,像一声即将被黑夜吞没的、微弱的呜咽。最终,它向着那更浓、更不可测的夜的深处,飘飘荡荡地逸去了,留下身后一方被践踏得狼藉的、空洞的黑暗。
几个人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世界重归完整的、公平的漆黑。他们低头看看脚下,影子果然不见了,一切都妥帖地融在了毫无分别的墨色里。他们静静地立了一会儿,仿佛在确认某种胜利。然后,彼此也不再看谁一眼,便转过身,像来时一样,默然地、满意地,各自散入更广大的黑夜中去了。
只有那被翻搅过的泥土,还湿漉漉地蒸腾着一股土腥气,慢慢地,慢慢地,被无边的寂静舔舐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