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温水的头像

温水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3/01
分享

猪记得山野的风。

那风是野的,从峡谷那头劈过来,裹着松针的涩、腐殖土的腥,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留下的、令脊背发紧的气息。那时候它的毛是硬的,像一蓬倒插的箭,扎进夜里能与月光对峙。那时候它得走,一直走,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饿,意味着冷,意味着成为另一场饥饿的答案。

第一眼望见圈舍的时候,它犹豫了一下。

那是一个用木桩和铁丝围成的方形,地上铺着干爽的稻草,角落里一只槽,槽里盛着黄澄澄的、散发着甜香的碎玉米。太阳正好,晒得稻草暖烘烘的,有一股让人腿软的慵懒。它站在那里,前蹄踏在阴影的边缘,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拉扯,一边是身后那片莽莽苍苍、从不许诺明天却也不曾真正拥抱它的山野,一边是眼前这个规整的、散发着食物气味的方格。

它走了进去。

起初只是试探性地用鼻子拱了拱那些玉米,粒粒饱满,一咬就碎,甜味炸开在舌尖,让它几乎吓了一跳,山里的橡子硬,得用尽牙床的力气才能碾开,还常常是空的。它又吃了几口,肚子渐渐暖和起来,有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满足往下坠。太阳继续晒着,稻草的香气越来越浓,它慢慢地、试探性地,把后腿也收进来,然后整个身子蜷了下去。

那天晚上没有风。没有狼的嗥叫远远地传过来,没有突然的寒意从地底钻上来,没有必须竖着耳朵睡的警觉。它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食槽里又添了新的玉米。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先是皮毛。山野里的那层硬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点点褪去,新长出来的毛软了,颜色也淡了,从黑得发亮到灰扑扑的,最后变成一种它自己看着都有些陌生的粉白。它偶尔低头舔自己的前腿,那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野气,而是一股温吞的、带着饲料味的甜腻。它说不上这是好还是不好,只是觉得,这样也挺省事的。

然后是声音。它记得以前在山里是不太出声的,除非对峙或者受伤。但现在,它发现自己会在看见人提着桶走过来时,喉咙里自动滚出一串哼鸣,短促的、上扬的,带着一点急切和讨好。第一次发出这种声音时它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声音从哪儿来的。但那人听见了,笑着走过来,把桶里的东西哗啦倒进槽里,还伸手摸了摸它的背。那手是温的,带着一股人的气息,它不讨厌。后来它就会在饿的时候主动哼了,哼完食槽就满了,比什么都灵。

再后来是想法,如果那些模模糊糊的、在暖阳下慢慢浮起来的念头也算想法的话。

它趴在那儿,肚皮贴着干草,看阳光从木桩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它想,饿的时候就有吃的,困了就能躺下,身上痒了可以在木桩上蹭,蹭完那人还会拿着刷子来帮它刷,刷得皮肉都松快。它想,这样就是好的吧?这样就是圆满的吧?

它还想起以前在山里,那些追着食物跑的日子,那些永远悬在心上的不安。它想,那时候是为了什么活着呢?好像就是为了活着本身,一直活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吃掉为止。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它知道自己会长肉,长成那人想要的样子,然后有一天会被带走,变成一块块的、被端上桌的肉。它想着这件事,心里没有怕。因为那人喂它的时候,眼睛里是暖的;那人刷它的时候,手是轻的;那人看着它长大,像是看着一件精心照料的东西,那种眼神,它以前从没在任何活物眼里见过。

它想,被需要,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被需要,被安排,被喂养,然后被吃掉,这好像是一个圆,一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画好了的、严丝合缝的圆。它在这个圆里,不用想明天,不用想为什么,只用吃,睡,长肉。它想,这大概是好的。因为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想明白了也没用的事更多。不想,反倒轻省。

它把脑袋搁在前蹄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后来有一天,圈门开了。

那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它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门没关,开着一道缝,足够它把脑袋探出去。

它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是它几乎快要忘记的样子。天很大,大得有些空,云在天上走,走得很快。地上有泥,有石头,有不知名的野草东一簇西一簇地长着。风从远处灌过来,没有遮拦,直直地扑在脸上,带着陌生的气息——青草的气味,水的腥气,还有一些它说不上来的、属于远方的味道。

它迈出一只蹄子,踩在门外的地上。那地是硬的,有细小的石子硌着肉垫,不像圈里被稻草铺得那样软和。它又迈出一步,身子完全出了门。

它站在那里,东张西望。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晒得背上发烫,它往旁边挪了挪,想找一块阴凉,但没有。木桩只有圈里有,外面什么遮拦都没有。它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在陌生的东西上,一块石头硌了一下,一滩泥水溅在腿上,一丛野草的叶子划过肚皮,痒痒的,带着一股涩味的青气。

它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道门。

门是开着的,里面暗暗的,隐约能看见那堆熟悉的干草,那个永远在老地方的食槽。食槽边沿有一块它磨蹭多年磨得光滑的木纹,草堆中间有一个它蜷了无数次压出的凹坑。那些都是它的,是它一点点睡出来、蹭出来、活出来的形状。

它又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越来越慢。

风还在吹,吹得它身上的毛一簇簇地往后倒。它抬头看了看天,天太高了,高得让它有些晕。云还在走,走得那么快,好像永远不需要停下来。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尖锐的,一声一声的,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它认识的任何声音。

它停住了。

它想,那边有什么呢?有吃的吗?有躺的地方吗?有每天提着桶过来看它的人吗?有那个会伸手摸它背的人吗?有那些从不需要想、只需要照做的清清楚楚的日子吗?

没有。那边什么都没有。那边只有这无遮无拦的天,这硌脚的地,这不知来处的风,这没人管的、空落落的自由。

它转过身,慢慢地,笃定地,往回走。

蹄子踩进门里的时候,它觉得心一下子落回了原处。那股熟悉的、混着自己和饲料和干草的气味涌过来,把它整个裹住。它走到草堆旁边,蜷进那个凹坑里,正正好好地卡住。肚皮贴着干草,软和又蓬松,它把脑袋搁在前蹄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舒服。还是这里舒服。

它闭上眼睛,阳光从木桩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它粉白的背上。它想,外面那个门,开就开着吧。反正它不会走,反正它已经长成了这样,反正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热乎乎的、不用想事的舒服更好了。它被需要,被喂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就够了。这就是圆满。

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凉凉的,绕着它转了一圈,又转出去。它听见风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轻地、轻轻地喊了一声。它没睁眼,只是把脑袋往草里埋得更深了些。

那声音在门里绕了绕,没找着落脚的地方,终于散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