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枣树的一切记忆都与奶奶有关,如今奶奶已经离开我27年有余,奶奶在的日子承载了我所有的童年记忆。在我的记忆里,与奶奶在一起总有干不完的活儿,做不完的事儿,当我有想偷懒的瞬间,总能听到奶奶的唤声:“珍儿,去压儿桶水、去割把儿韭菜、去喂牛饮水、去放羊、去烧火……”如今耳边仍会有奶奶的唤声萦绕,那感觉不是幻听,是熟悉而又能触摸得到的!
儿时的院子里有三棵根蟠节错的葫芦枣树,听奶奶与同村年长者聊到枣树时讲起,枣树是我爸爸的太爷爷种下的,当时不止这三棵,后来几次黄河水泛滥冲击家乡时冲走了些,只有这三棵顽强的存活了下来。当时这三棵枣树的周围还有很多小幼苗,但是全家人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老宅的枣树会消失,也就没有想着留存几棵小幼苗的想法。
每年农历八月是葫芦枣成熟的季节,满枝丫的葫芦枣随风摇曳,煞是好看!青色水灵水灵的、红色娇艳明媚的、青红交错的似水墨画般鲜活,各色饱满剔透的葫芦枣若隐若现在绿色正浓的枣树叶之间,那么的生机勃勃垂涎欲滴。站在枣树下,伸手够上几颗,甚至看到高处透明水色的那颗,不惜被枣树刺刺疼的危险也要爬到树的高处去摘,树上的人总是先把摘到的最大最红最透亮的那颗先喂到自己嘴巴里,下面的人听到上面发出啧啧的声音时,吃着自己摘的还不过嘴瘾对上面的人吆喝着让丢下来几颗……
农历的八月正是夏秋之交的季节,秋雨沥沥淅淅的常有,但也会夹杂着来一场狂风暴雨,这样的天气多集中在夜间。清晨鸟儿的叫声盛欢、我的酣梦也正舒畅之时,隐隐听到奶奶的喊声,让我起床去捡被一夜狂风骤雨吹落的葫芦枣。我睡眼朦胧的拿着奶奶递过来的馍筐,浑身被一阵阵凉意渗透直打哆嗦,真是映了老舍先生那句一阵秋风一阵寒!地下的葫芦枣拿到手里是砸手的冰凉,空气的冷渗透到骨头缝里,唯一的信念支撑赶紧捡完地下的枣。当然看到熟透的漂亮的葫芦枣,我也忍不住会往嘴巴里塞,那种甘甜清脆如冰冻般一个激灵冲到天灵盖,顿时把瞌睡细胞从内到外打的稀碎,让我彻底从混沌中醒来。有时落枣太多,我就专捡最好看的,再从中挑选更胜一筹的往嘴巴里填,肚子也开始透着凉意甜气的往上翻涌,直到奶奶喊等着枣下锅蒸时,我才把捡好的大枣用压井里压出来的清冽的井水冲洗干净,拿给奶奶。有时一场雨后一个馍筐装满了地下还有很多葫芦枣时,我就想方设法的逃离,躲在奶奶看不到的地方等待着厨房里飘出来的枣香,那意味着饭快好了。随着枣香味的浓郁及范围的扩散,街坊四邻们端着各家的饭菜陆续聚集在了枣树下,大伙儿吃着热腾腾面甜的葫芦枣,东家夹上一筷子西家吃上一口菜,一天在百家饭滋味的早饭里欢快的舒展开来。
儿时的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院子还都是敞开着,没有围墙。农历的八月也正是农忙还未到盛忙的时节,家家户户的三餐基本都是各家做好,不约而同的聚集在枣树下,吃着饭聊着家长里短、农作物的长势、农产品的价格……现如今的村子里,仅剩的几位老人,还是腿疼腰疼行动不便的,能自己做上一顿饭已经是难上加难了,更别提端着饭碗聚集到一起聊着天吃着饭了。
农历八月时节天气早晚温差凸显,白天温度依然较高,儿时的村办小学里没有饮用水提供,仅有的一口压井,随着下课铃声的响起,孩子们一窝蜂的涌到压井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压井,早到的即便已经喝饱了井水,也不愿意离开首要位置,稍微靠后的孩子们眼巴巴的渴望喝上一口冰凉的井水以此来解渴解暑,但随着上课时间的临近,对井水的渴望越来越强烈,部分孩子就会跑到一墙之隔的村里,来到我家枣树下的老井那,过过水瘾,冲冲凉,由于孩子太多,一会儿功夫水井旁边洒满了水,有调皮贪嘴的孩子顺手再摘上几颗葫芦枣,遮遮掩掩的很是滑稽,奶奶看到也并不呵斥,一个劲儿的说路滑别摔倒了。
再后来老家的宅基地进行统一规划,老宅子的一部分划给了邻居家,刚好三棵枣树和老井再划走的范围内。因枣树太老太大,父母当时决定直接砍掉,但架不住奶奶和我们三姐妹的祈求,最终请邻居们帮忙移植了一棵最壮实的到新宅,但是来年的春天它竟然没有发芽,待我们发现后再去寻它的幼苗时,新的宅基地主人对地基早已进行了垫高和加固,幼苗们也被埋在了坚固的地基之下,懊悔不已。奶奶也再搬到新宅后的几年里离开了我们,至此有关枣树的记忆也戛然而止。
但每次吃枣子的时候总还会先想到老宅的葫芦枣,期间给父母打电话时也会提到老宅的葫芦枣,总抱怨再也吃不到老宅那种清脆甘甜的大枣了。有年过春节回家看望父母,刚到家车还没停稳当,妈妈就着急着说谁谁家有棵葫芦枣,也是从老宅那移过来的,发了颗小苗苗,已经交待邻居给留着了,问我要不要……没听完妈妈后面的话,我几乎不能自已语无伦次的喊出来要要要,肯定要!那已经按捺不住被吊起的记忆,已经扼住了咽喉!在家的那几天每天去看下那棵幼苗,邻居说这个季节最好不要移栽,要等到三月份土地解冻后才更容易移活,但我哪还能等呢!随着春节的结束,我还是把它从冻土之中给挖了出来,挖的时候爸爸让多留了些老土,以让它感受不到被移动过的迹象。万幸中把它从千里之外的老家移植过来的当年它就很争气的发芽了,每次去院子里不由自主的必先看上它一眼,看到它心就会平静踏实,冥冥中看见奶奶就在那枣树下,弓着腰迈着缠足颤颤巍巍的忙碌着……
几年过去了,今日猛地发现它开花了,虽然还未知它是否是老宅的那种葫芦枣,但已经不重要了,已圆了我的梦安了我的心,足矣!
在奶奶离开的这二十七年里,对奶奶的想念从未随时间消淡。但奶奶从未来过我的梦里,或许奶奶一直信守着她的承诺,她在世的时候曾多次提到我胆小怕“鬼儿”,她走了不会来打扰我更不会让我害怕。我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多么希望奶奶能来我的梦里,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好让我知道奶奶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眼睛是否能看清楚些了,腰是否能挺起一点了,刀功是否还是那么好,做饭是否还是那么好吃,干活是否还是那么不停歇……今日终于提笔,一定是奶奶来看我了,不然有那么多次提笔的瞬间都未能得以落笔?
如今移栽的小枣树已渐渐挺立,那些曾经端着饭碗的欢声笑语,只能在记忆深处化成了一份厚重的思念,想念奶奶,感恩奶奶,给了我一个充满记忆的童年,让我在今日奔波的路上精神不再孤寂,也祈祷我的奶奶在另一个世界不会再那么辛苦劳累!
写于2025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