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老猛
罗迦勇
八年前五月末一个酷热难耐的傍晚,倍感情绪莫名的烦躁。突然接到海庄坡熬老家打来的电话,告诉我老猛死了,问我晓得不。别人看似随意讲出的“死”,在我听来,却很是刺耳。倘若换说成“过世了”、“不在了”,心里似乎容易接受一些,我一直不大喜欢“死”字,可每次这样噩耗的传来又是这样的猝然。心底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当下换好衣服,叫上女儿一道,匆匆推车出门,趁着狰狞的夜幕还未深沉去看他最后一眼。
看到堂屋前已被白纸盖住脸庞的老猛孤零零地躺在门板上,煤巴孔里插着的摇曳的火烛和满地零碎的纸钱,心里顿生莫名的悲哀,知天命的年龄就这样远离尘世了。莫名的伤感,吹开落寞夜晚的悲凉,袅过心底的每个角落。无情的记忆告诉我,一个人在回首往事的时候,倍感心灵的渺小,无形把时空放大,想及到有关老猛的点滴,就觉着是个很遥远却又很现实的事,甚至对于生死的概念也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了。
表哥老猛是父亲幺妹家的三儿子。若论血缘关系,所有的姑表兄弟于我本应一般亲近,但若要论起亲疏远近,我与这位年长我十一岁的猛哥,却是在八十年代才真正熟络起来的。细细算来,这份情谊已延续了二十余载。记忆中的猛哥,总带着几分传奇色彩。他高中毕业后参军入伍,在对越自卫反击战时蹲过潮湿阴冷的“猫耳洞”。我曾见过他当兵时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剑眉星目,一身戎装衬得他英姿勃发,与后来我认识的那个饱经风霜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老猛家老屋正中总高悬着一副保存完好、厚重古朴的清光绪戊申年贵州提督学政朱某为文廪生黄启元、黄必元之父黄光才大人、母王孺人八秩双庆题为“春眉并介”的匾额。在老猛家柜头,我还见过一尊民国时期用上好木料装框的精美陶瓷黑白人像。人像上题有自题诗,虽然内容已记不清,但画像中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神态至今历历在目。将老猛参军时的照片与之比照,两人眉宇间的英气如出一辙。老猛告诉我,这是他祖辈黄治华,曾任国民政府师长要职,秉性刚直,在都匀独山赴任时,因触动地方势力利益,遭人暗算,英年早逝。当时我对这没有太多在意,现在查询相关资料才知道这匾额上的黄启元、黄必元是老猛的曾祖辈,都是当时的廪贡生,在地方上颇有名望。而黄必元是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时,从兴义府(安龙)选考到武汉师范学校学习的十名才俊之首,学完后,得到张之洞的支持留学日本。而黄治华其人其事,囿于某些原因上史书没有记载,但也是个传奇人物。
细究起来,匾额上记载的廪贡生先辈与陶瓷人像中的那位拥抱新学的民国精英,也正是老猛家族在不同时代的缩影——前者身着长衫,在科举功名的青灯黄卷中皓首穷经;后者西装革履,在寻找救国之道的新思潮里焚膏继晷。这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在老猛的生命里奇妙地交汇——之后,老猛从军报国,延续着这个家族世代相传的家国情怀。仿佛让人在触摸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家族荣光。
我真正认识猛哥,却是他退伍后在云南栽种三七创业失败、黯然返乡后。那时我还在上初中,常听大人们说起他曾经的风光:在云南时赚了不少钱,因着豪爽仗义的性格,身边总围着一群称兄道弟的朋友。那些年他出手阔绰,整日大鱼大肉,好不风光。可惜好景不长,生意受挫后,他赔得血本无归。更令人唏嘘的是,昔日那些推杯换盏的狐朋狗友们,转眼间便作鸟兽散。那段日子里,他常来我家串门。父母向来疼爱这个外甥,家里但凡有点什么好吃的,总要叫上他。久而久之,他几乎成了我们家的一员,谁也没把他当外人看待。
我的二哥是高中物理老师兼班主任,家中常有学生光顾,平日里总是热热闹闹的。但那晚的情形却格外不同——我正在门口刷洗球鞋,抬头看见几个学生气势汹汹地闯进家门,那架势与往常大相径庭。
果然,他们进门不到几分钟,屋里就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接着是桌椅碰撞的声响,眼看就要动起手来。我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隔壁。父亲正和老猛喝茶闲聊,见我神色慌张,连忙问怎么回事。“二哥和学生要打起来了!”我话音未落,老猛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这个退伍军人像阵风似的刮进屋里,魁梧的身躯往中间一横,双臂一展,硬生生把二哥和那群学生隔开。他虎着脸、一言不发,只是铁塔般往沙发上一坐,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半大小子。父亲随后抄起门后的扁担跟了进来,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学生们顿时蔫了,一个个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说完便灰溜溜地夺门而逃。事后二哥告诉我,这几个学生因为课堂上的批评怀恨在心,特地来找老师“讨说法”。母亲后怕地说:“多亏你机灵,不然你二哥非得吃亏不可。”但我心里清楚,就凭老猛那身退伍军人的本事,真要动起手来,那几个毛头小子根本不是对手。不过最让我佩服的,是他那不动声色就能震慑全场的气场。那一刻,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在我眼里突然有了英雄般的洒脱气概。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老猛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神奇力量。
回乡后的老猛并未就此消沉,很快又折腾起新的营生。他在自家后院搭起鸡舍,买来上百只雏鸡,起早贪黑地当起了养鸡专业户。每天天不亮就能看见他蹲在鸡舍里拌饲料、清鸡粪的身影。可惜好景不长,先是闹鸡瘟,成片的鸡仔蔫头耷脑地倒下;紧接着市场行情突变,鸡价一落千丈。双重打击之下,老猛的第二份事业也以失败告终。
几番折腾下来,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退伍军人眼里的锐气渐渐褪去。他开始学着像祖辈那样,扛起锄头安心侍弄家里的几亩薄田。晨曦微露下地,日头西沉归家,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黝黑的脊背上。虽然收入微薄,但黄土地从不会辜负勤快人,春种秋收间,倒也过上了安稳日子。
父亲常念叨:“你猛哥这人啊,样样都好,就是管不住那二两酒。”这话一点儿不假,酒确实是老猛的命根子。有回他喝得微醺,跟我说起在部队的往事——当年他差点就当上幺二排长了,偏偏在节骨眼上栽在了酒上。“你知道吗?”老猛眯着醉眼,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我在坡后头刨了个坑,埋了几瓶好酒,”说着突然压低声音,“结果被个新兵蛋子给举报了。”他咂摸着嘴,仿佛还在回味那几瓶没喝到的酒香。更绝的是,他接着说起驻地村里某某漂亮妹子特别喜欢他。老猛说着说着突然卡了壳,仰头闷了口酒。我知道,他大概是想起军纪森严,想起自己最后黯然退伍的狼狈。每当这时,我就故意逗他:“猛哥,你咋不把表嫂领回来给咱们瞧瞧?”老猛顿时像被呛着似的,红着脸直摆手,转而摸着下巴惋惜道:“可惜我那几瓶好酒哟,埋在土里都快两年了,指定更香了……”那神情,活像个不小心丢了糖的孩子。
看他年纪渐长却始终孤身一人,父母心里着急,便托人给他张罗相亲。记得那次介绍的是个叫小爱珠的老姑娘。初次见面时,两人还算投缘——小爱珠觉得老猛虽然话少,但为人实在;老猛也觉得对方勤快能干,是个过日子的人。可来往了两三回后,问题就显现出来了。小爱珠私下跟媒人抱怨,说老猛像块木头,约见面时总是一问一答,连句贴心话都不会说。老猛听了也不辩解,只是憨厚地笑笑。后来被父母逼问急了“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挑什么挑”,他才支支吾吾地嘟囔了一句:“她,她……屁股太大了……”这个朴实到近乎荒唐的理由,让我们笑了他好久。每次提起这事,老猛就摸着后脑勺,露出那种既窘迫又倔强的神情,说道:“缘分这事强求不来。”就这样,老猛一直和家中的老父过着平淡的独居生活。
直到那个阴雨绵绵的清晨,一阵虚弱的敲门声打破了家里的平静。当大门打开时,全家人都愣住了。站在门口的老猛完全变了个人——他佝偻着背,双手颤抖地拄着拐杖,原本挺拔的身躯如今像极一棵被风雨摧残的老树。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不住发抖的腿,仿佛随时都会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老猛?你这是……”母亲的声音都在发颤。
问询后我们才知道,这是当年在老山前线蹲守“猫耳洞”落下的病根。潮湿的雨季让他的风湿性关节炎彻底爆发了。提起那段经历,老猛浑浊的眼里总会泛起异样的光。“你们没见过真正的‘猫耳洞'。”他这样说。那些嵌在峭壁上的狭小洞穴,成年人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像受伤的野兽般蜷缩着。亚热带的雨季里,洞壁永远渗着水珠,衣服能拧出半碗水来。最折磨人的不是越军的冷枪,而是日复一日与潮湿、闷热和寂静的搏斗。老猛说起有个战友,在洞里守了四十多天后突然大笑起来,撕扯着自己的领口说要冲出去,“让我像个战士一样倒下吧!”那人最后被担架抬下去时,还在不停重复这句话。“现在这腿疼起来的时候,”老猛摸着膝盖和髋关节苦笑,“我反倒觉得是那些牺牲的弟兄们在提醒我,别忘了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段日子,老猛哥被腿疾折磨得形销骨立。原先虎背熊腰的汉子,如今连挪步都成了煎熬。他试遍了各种偏方土法,病情却愈发沉重。眼见着就要瘫在床上了,他这才想起暂居城里的我们这方便就医。于是每天清晨,我铁定都要蹬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载着他去公社诊所治疗。就这样坚持了整整一周。渐渐地,老猛的腿疾有所缓解,扔掉了那根让他厌恶磨得发亮的拐杖;渐渐地,他的脚步变得踏实起来。虽然不能健步如飞,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像是阴霾多日的天空,突然漏下了一缕阳光。
不知是道听途说还是自己琢磨,老猛哥认准了一个理儿——喝酒能祛风湿。自此,他饮酒愈发豪迈,家里可以缺米少油,唯独不能缺酒。大大小小的胶桶、四耳陶罐摆满墙角,随便一罐都是十来斤的存货。他最爱炫耀的就是寨子里那些吝啬鬼请他喝酒的糗事:“那些啬嘎子叫我去吃酒,酒壶捏得死死的,喝得实在不过瘾!要我说,就我那存酒,泡个澡都绰绰有余!”说着总要拍着酒罐哈哈大笑。
他自己也泡了许多药酒,最骇人的要数那玻璃坛泡的“青竹镖”蛇酒。那天他神秘兮兮地掀开酒缸,一条碧绿的毒蛇盘踞其中,鳞片在酒液里泛着冷光,仿佛下一秒就会吐出信子。“这可是好东西!”他边说边给我斟了一盅,“抓的时候可老费劲了,不能伤着皮,必须是活物才能泡酒。内服外用,专治风湿!”我盯着酒盅里若隐若现的蛇影,连连称是却始终没敢下口。母亲倒是讨了一瓶去擦她的老寒腿。我问她效果如何,她犹豫着说:“刚开始好像有点用。”也不知是蛇酒真有效验,还是老猛哥顿顿不离酒的缘故,总之困扰他多年的腿脚,竟一天比一天利索了。
自从猛哥在外闯荡做老板的梦破灭后,他像棵被风雨压弯又挺直的稻穗,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最终把根深深扎进了家乡的泥土里。他起早贪黑,一口气承包了十多亩海田,还在老屋后头搭了个猪圈,养了头浑身黑亮的母猪和几头圆滚滚的猪崽。几乎年年都要宰个大肥猪,到时总会我们全家叫上去吃“刨汤肉”(杀猪饭)。按他的说法,农村过年宰猪是件大事,猪肉可以腌制做成腊肉和香肠,肥肉和板油熬出来的油差不多够吃一年。我最喜欢看老猛蹲在灶边,用他那双能犁田能盖房的大手,灵巧地把肥肉塞进猪肝里做风味特别的“金银肝”。不得不说,猛哥是个能人。打田栽秧是把好手,那双粗糙皲裂的大手不仅会石工、木工、杀猪,还能编出精美的家用竹器。闲暇时,他还喜欢看看小说,偶尔还会提起他们那个年代偷偷传看的手抄禁书《少女之心》,摇头叹道:“可惜弄丢了,真是遗憾。”更让人意外的是,他竟写得一手隽秀的钢笔字。在那个投稿全靠邮寄、没有电脑复印机的年代,我曾特意请他帮忙誊抄文稿。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一笔一画工整地写,边抄边笑着说:“只要有酒有饭,只要你瞧得上我的字,这点小忙算啥。”其实我心里清楚,酒饭能值几个钱?老猛文化不低,好歹是个高中生,肯撇下农活来帮我,不过是念着一份情谊罢了。
在寨子里,猛哥是出了名的耿直人,做事爽快,说话敞亮。谁家办酒席,无论是红事白事,只要喊一声,他准第一个到,挽起袖子就干活,从不推三阻四。老猛的厨艺相当了得,很多时候都在厨房当大厨掌勺,可唯独一样——若是请他陪客喝酒,那可就难逢对手了。
他喝酒实在,劝酒更实在,一杯接一杯,一般只要“开战”就不会轻易下桌。硬是能把一桌人喝得东倒西歪,要么趴下,要么找借口溜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眯着惺忪的醉眼,左右张望,大着舌头嚷道:人呢?呦,咋天都黑了?话音未落,脑袋一歪,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最富戏剧性的是,大哥、老猛和侄儿阿丑这仨忘年交,当时好得简直不分辈分。他们常混在一块儿。有次大哥学校请了位贵阳的微机老师来培训,他学得带劲,便想着好好答谢。于是拉上老猛和阿丑作陪。那晚酒喝得天昏地暗。散场时雨下得正大,老家河沟也发了大水。老猛和阿丑要回,大哥不放心,执意要送。一位滴酒未沾的同车老师便开着那辆“反帮皮鞋”(吉普车)送他们。黑灯瞎火,道路泥泞,老师又不熟路,车上几个醉汉七嘴八舌瞎指挥。结果“喔豁”一声,“反帮皮鞋”一个趔趄栽进了河沟!冰冷的河水“咕嘟咕嘟”直往驾驶室里灌,瞬间把几人的酒吓醒了大半。
万幸的是,他们手忙脚乱,连撕带扯弄开了吉普车的帆布顶棚,你拽我拉,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个“水牢”。大哥也吓得不轻,第二天红着眼眶央求父亲出面,请海子农场劳改队的干部调派了些犯人,费了老大劲才把那辆“反帮皮鞋”拖上岸。父亲看着他们,只重重叹了口气:“唉,咋个说你们哦!还好人没事……”
事后三人聊起这场惊魂,阿丑抢着说:“猛耶(叔),都是你非要走不可嘛,一上车你就睡得鼾屁鼾屁的,还不是我硬把你拖出来的!”老猛一听,牛眼一瞪:“鬼扯!吹牛不打草稿,明明是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大哥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都莫鬼扯了!你们两个,都是我捶醒的!”……
还记得那是个燥热的中午,老猛帮家里杀了猪,要拉到安龙师范食堂去卖。大哥蹬着辆老旧的自行车,老猛在后面拉着板车。烈日当空,两人汗流浃背地走了一段,大哥嫌慢,突然灵机一动:“你坐后座,我带你!”老猛将信将疑地跨上后座,手里还紧紧攥着板车的把手。大哥铆足劲一蹬踏板——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老猛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摔了个屁股墩儿。板车纹丝未动,倒是地上的尘土被震得飞扬起来。两人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恍然大悟:这板车没拴在车上,人不起飞才怪!老猛揉着生疼的尾椎骨,连连摆手:“不坐了不坐了,这洋相出得够够的!”大哥憋着笑去扶他,结果一碰着老猛龇牙咧嘴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这样,两人一路走一路笑,板车吱呀吱呀地响,倒把卖猪的辛苦都笑没了。
我的母亲在学校附近做点小生意,临近下午放学,突然,河边传来阵阵哄笑,一群放学的学生围在那里起哄。母亲拨开人群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只见老猛蓬头垢面地在河沟里踉踉跄跄地走着,浑身湿透的衣裳往下滴着水,岸边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沾满泥水的猪头。学生们把他当成了醉鬼疯子,正往他身上扔石子、树枝取乐。母亲气得直跺脚,把那群顽童赶跑了。“舅、舅妈?你咋在这儿?”老猛醉眼朦胧地嘟囔着,“猪都卖完了……就剩个猪头……咦?猪头呢?”深秋的寒风里,湿透的他冻得直打哆嗦,瘫坐在岸边直发抖。母亲急得直抹眼泪,恰好看见邻村的马车经过。她连忙拦下车,掏钱买了包好烟塞给马车夫,幸得马车夫就是邻村的,碍于情面答应了。母亲又千叮咛万嘱咐,直到马车走远。后来提起这事,老猛还憨笑着说:“那天跟黎明(大哥)卖完猪高兴,多喝了两盅。还好猪头没丢……”话音未落,母亲就红着眼眶拍他骂道:“你个鬼儿!猪头值几个钱?把老娘魂都吓飞了!往后可不许这么喝了!”虽是责备,字字句句却满是心疼。
老猛这辈子怕是戒不掉酒了。他喝酒太凶太猛,摔得鼻青脸肿是常事。我能懂他——四十多岁还打着光棍,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那酒啊,既是舒筋活血的药,也是麻痹神经的毒,更是他苦日子里难得的喘息。记得有回他来家里喝酒,醉得厉害。木凳子“咔嚓”一声裂开,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我怕他着凉,赶紧连拖带抱把他弄上床,仔细掖好被角。看他醉得不省人事,我故意伸手探他鼻息,对母亲说:”猛哥还有气呢”。谁知话音刚落,这醉汉竟突然咧嘴笑了,翻个身又打起呼噜来。后来提起这事,他一脸认真:“咋不记得?你不是还问我'还有气不',又给我盖被窝。”说着自己先嘿嘿笑起来。那一刻的老猛,憨厚得让人心头发软,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可爱来。只是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伤疤,我又忍不住叹气——这酒啊,到底是他的解药,还是另一种苦难?
关于老猛,大哥和他同年,属相都是兔,我父亲也属兔。母亲总是打趣地说,一窝兔,个个“兔眉兔眼”(方言冷漠刻板、不讲人情、不通融之意)的。其实我了解“一窝兔”的性格,都是外冷内热型,大哥却是个乐天派,老猛更像我父亲,寡言少语,很多时候遇到烦心事都强压在心里不轻易说出来。记忆最深的是,父亲患重病那段时间,老猛也一直在医院守护。输完液到外面散步,父亲被医生禁了烟,兜里的香烟早被没收,只剩个打火机孤零零地躺着。当老猛摸遍口袋找不着火时,父亲颤巍巍地掏出火机:“我这有。”老猛递过一支烟:“舅爹,来一杆?”父亲接过烟,使劲咂了一口,却失望地摇摇头:“没味了。”就把烟扔了。良久,父亲叹了口气:“往后,你没事要多陪陪他们娘俩。”老猛没言语,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他比谁都清楚,这声嘱咐里,藏着父亲多少放不下的牵挂。
父亲离开人世,老猛闷声不语专门进山找石头凿了一套供桌和凳子摆放在父亲坟前以供祭祀,那石件算不得精巧,边角还带着凿痕,可每道纹路里都浸着他的心意。又和我在父亲坟前栽了两棵柏树,日日拎水浇灌,直到嫩芽扎稳了根。如今,柏树繁叶茂,亭亭如盖,当年栽树的人,却已阴阳两隔。父亲生前常说:老猛这孩子实诚,咱家搬来搬去这么些年,就属他雷打不动地往来,亲戚啊,就得常走动才亲。
父亲走了,家里突然就空了。两个哥哥在外地工作,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看看。我刚参加工作,常常不在家。母亲独自守着老屋,每每望见父亲的相片,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老猛从那时起,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不论刮风下雨,一年多来几乎每晚都来陪我们。母亲特意给他收拾出一间厢房,铺了干净的床褥。那时村里还没通自来水,吃水要去几里外的山泉挑。老猛每次来,肩上总少不了两桶清亮的泉水。记得有个夜晚,他喝得醉醺醺的,却还是摇摇晃晃挑着水来了。水洒了大半,桶底只剩浅浅一层。母亲急得直念叨:“水够用的,喝了酒就别挑了,摔着了可怎么好?”老猛咧嘴一笑:舅妈,我有哈数(分寸)的。话音未落,自己先打了个趔趄。就这样,在老猛日复一日的陪伴中,父亲去世带来的阴霾渐渐消散,家里有了几多生气。某个清晨,母亲突然说:昨儿老猛没来,心里竟空落落的。我这才惊觉,这个憨厚的汉子,早已成了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之后,老猛有过一段短暂的姻缘。对方是个温顺的女人,可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再加上不能生育,先是凑合着过,终究还是散了。直到别人的再次撮合,他遇见了现在的表嫂——一个比他小不少的寡妇,带着前夫留下的一双儿女。这门亲事在寨子里没少惹闲话。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他“白捡个现成的爹当”,还有人嘀咕表嫂年纪轻轻就守寡,怕是命硬。但这些话传到老猛耳朵里,他只是憨厚地笑笑:过日子是自家的事,管别人咋说。说是表嫂,其实就比我大一岁。可老猛待她极好,对那两个孩子更是视如己出。渐渐地,表嫂脸上也有了笑容,家里时常能听到孩子的嬉闹声。看着老猛衣着也比原来“撑抖”(讲究)了许多,我才明白,原来幸福的模样不需要华丽出彩,原本可以这么简单。
老猛自从有了媳妇,他眼里就燃起了光,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似的。自己开石、砌墙,硬是靠着一双手,两年不到就把家里的老瓦房翻修成了敞亮的大平房。那段时间,他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可脸上总是挂着笑。
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性格豪爽、不拘小节的人。曾经五官端正、相貌堂堂,而不乏帅气的他,或许囿于现实的骨干沧桑磨砺,人老气了几多,座牙也掉了,门牙也参差不齐。几个闲汉故意打趣:“表嫂这么年轻,你可要当心身子骨啊!”老猛也不恼,嘿嘿一笑,突然爆了句粗口。那声音像炸雷似的,震得那几人缩了脖子,便哑声溜了。从此,再也没人敢当面乱嚼舌根了。
或许在他心里,这个家就是生命的全部。表嫂带来的两个孩子,他当亲生的疼。有时做活回来,即使腰腿再疼,远远看见孩子们在院坝玩耍,这个粗犷的布依汉子眼里就会泛起温柔的光。尽管他对表嫂带来的一对儿女视同己出。但人又是矛盾的,年近五旬的老猛在香火传承传统观念的桎梏下,何尝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呢。老猛喜欢孩子我是知道的。之前,他五弟出外打工一走就是几年,留下小儿子侃儿托他帮忙照管,吃喝拉撒、洗洗漱漱照顾得无微不至。让我一直难忘的是一个夜半三更的夜晚,老猛背着这五六岁的孩子心急火燎敲开了家门,原来孩子发高烧,这里离医院太远,情急之下想到我家中应该有退烧药。待孩子服药后,烧慢慢退了。他才安心地背着孩子离去。到老猛家玩,我问过这孩子:侃儿,伯伯对你这么好,将来老了,你会管伯伯伯不。孩子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会。老猛在一旁,淡淡地说:我只求问心无愧,将来的事谁知道呢,凭良心吧。
老猛常在酒后红着眼眶跟我掏心窝子:“兄弟,你表嫂……是结扎了的,生不了。”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你见识广,能不能……帮问问,像我这种情况,还能不能再有个孩子,再找个大夫托关系给重新接上?”见我不语,他又急急补充:“花多少钱都成!”我知道,这违反纪律原则的事,是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去做的。只得含糊应道:“这事……急不得,等等看。”他闻言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自然他知道这等等看的涵义。
后来我在城里起了房,搬离了老家。回老家时,总少不了要去看看老猛。
每次见面,表嫂老是跟我唠叨,说说你表哥嘛,我讲他听不进,喝酒越来越烂,脾气也越来越大,动不动就骂人,他只听你劝。其实,老猛没喝酒时的确是个好人,听表嫂当面这么说他,也不争辩,只是说,别听这婆娘胡诌诌;喝醉了酒也是个好人,最多破口大骂几句粗话,又呼呼沉睡而去,却从不动手打媳妇。这时的老猛几乎一日三餐更离不开了酒。我知道他脾气很倔,主要是酒瘾太深加之想有个自己孩子香火承继的心结作祟,这样沉重的心结别人怎能打开,只能侧面地劝他:你看看门口“光荣之家”的牌匾,你是退伍军人,现在国家政策这么好,民政补贴年年增加,前段时间你还和你的战友重回老山再次团聚,你应该少喝点,要爱惜、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提及此,身体越发憔悴的老猛才点了点头。
不久,老猛病了,住进了医院。病床上的老猛显得格外渺小。我去医院探望时,他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病历,纸张在他粗糙的指间沙沙作响。“医生说了……”他声音有些发哑,“往后……不能再碰酒了。”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补充道:“等病好了,就喝点养生酒……”我接过病历,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刺痛着眼睛。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我握住他青筋凸起的手:“听医生的,把身子养好。咱们是亲老表,一辈子的亲老表。”“嗯。”他重重地点头。阳光从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我分明看见他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这个曾经豪饮如牛的汉子,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把脸悄悄别了过去。
老猛出院没几天,就专程进城来找我。他局促地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病历本。“想请你……”他声音有些发虚,“帮我给主治医生写封感谢信。听说……对他们评职称有用。”我连忙把他让进屋。饭桌上,他吃得很少,却一直念叨着医生护士们对他的好。饭后,我字斟句酌地写好感谢信,一字一句念给他听。我望着他专注的神情,心头突然一酸——这个再次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汉子,自己还未痊愈,却惦记着要为医生美言几句。或许,在他质朴的心里,这样就能换来更多健康的希望吧。
生命的最后几年,老猛在医院进进出出,像一叶在风雨中飘摇的扁舟。医生们的叮嘱、亲人们的劝诫,终究没能让他放下那杯穿肠毒药。他的病情就像他饮下的酒,一日比一日更烈、更猛。
再次听到老猛的消息却是一段悲凉泅渡的往事,电话那头的声音穿过电流,带来一个早已预知却依然令人窒息的结局。这时我就会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蹲在河沟里找猪头的醉汉,那个在病床上惦记着给医生写感谢信的病人,那个会为一句玩笑话咧嘴憨笑的表哥。
渡尽红尘人已去。那一年,那一幕。萧然的感觉隐弥在我的心底许久。网络作家山事在《一杯茶垢》中写道:”这世间,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和皎洁。”人生如逆旅,你我亦是行人。在这缤纷的世界里行走,是人生的际遇,亦是人生的修行。我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老猛了。所有的酒香与药苦都已随风散去。
老猛的一生,何尝不是在属于自己的风雪中独行?他的酒碗里盛着无人能解的苦涩,也倒映着我们看不透的微光。那些醉后的踉跄、病中的坚持,都是他眷恋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印记。他始终在属于自己的风雪中独行。
这些记忆的碎片,像老照片般在我心底泛黄却挥之不去,提醒着我,在这个人生这匆匆的逆旅中,我们曾如此真实地同行过一段。也许这就权当我此生对表哥老猛所有的记忆作结了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