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强
翻看中国当代散文诗创作的文本,西部是绕不开的区域,而关于西部题材的高原、群山的意象运用,是西部散文诗人独特的发现和写作要点。和东部沿海、北方平原、南方岛屿不同的是,西部散文诗独特的地理构造,独特的民族构成,给予了西部散文诗人独特的审美。贵州布依族诗人牧之(韦光榜),正是西部散文诗人中的优秀代表。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诗人协会副主席,他的散文诗创作始终坚持扎根贵州高原,以黔西南山水为写作母题,辐射贵州高原的其他区域,融合乡土创作灵感,在岁月与生命的外延里寻找表达的开阔空间,写出了《魂系高原》《高原与岁月书》《心灵的遥望》《纸上人间》等十四部文学专著,斩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中国人口文化奖、贵州专业文艺奖等多项重要荣誉,其散文诗作品被《民族文学》《十月》《散文诗》等刊物重点介绍,形成了独特的散文诗美学,让牧之的名字在散文诗创作领域,获得了一定的传播力。
作为研究牧之作品的评论者,笔者在阅读了牧之的大量散文诗后,对其散文诗中独特的生命思考和开阔的诗学意境深为感叹。他没有沉浸于个体的小情绪、小我的关注,也没有剑走偏锋写一些奇绝而诡异的文本,更没有追逐先锋技法玩一些花里胡哨的猎奇写作博取关注,他总是很安静的追逐优质文本的输出。没有陷入到同质化的过度叙述,也没有把哀怨的情绪放大,他将地域审美、个体思考与时代共振紧紧相连,将散文诗写作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纵观散文诗写作领域,能把自己的写作和地域紧密结合,且结合地如此贴切、如此标志更有文本肌理的,牧之是其中之一。其作品在灵动和凝练中寻找自己的生命体验和民族基因,在乡土记忆里追寻时代变迁,在抒情的广度、审美的厚度和思想的深度里,完善自己对散文诗这一体裁的理解。他的散文诗,有山川风物之美,有人情人性之美,有对时光的感喟,对人文根脉的呼应,对思维系统的阐释。他不跟风,也不逐流,几十年的文学创作,勤勤恳恳,踏实耕耘。建构自己独特的价值谱系,完善自己独特的牧之散文诗美学。以文本回应诉求,以文本来回馈岁月的馈赠。散文诗作为一种介于诗和散文之间的体裁,有边缘的既视感,其实不论是介于诗的散文诗观,还是倒向散文的散文诗理论,都需要作品来说话。牧之用自己的一本本散文诗专著表达了自己的创作理念,那就是散文诗完全可以形成独特的文本,独特的美学,独特的散文诗诗学理论。
具体到文本之中,牧之的散文诗有以下艺术特色:
一、扎根贵州高原,为地域文明和民族文化赋能,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特色。文学是有人文源头的,有人文传承。一个作家和一个诗人的文学创作不可能凭空而来,他的成长与艺术的构成,和他所在的区域和地域息息相关。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以及那里的人、事、物对其的影响,都构成了他文学创作的一部分。牧之生于贵州黔西南的贞丰县,长于南北盘江腹地,工作在兴义,他的生活轨迹乃至工作履历等,耳濡目染,其足迹踏遍了高原的山水之间,对溪流河谷有情,对云雾草木有意,同时,他不断考察、研究布依族世代传承的农耕文明和民族信仰以及人文积淀,最终在自己的文本里找到了血脉奔涌的方式,构成了审美的底色。不同于外来写作者那种旅游式、猎奇式、走马观花式的写作,牧之对于高原的审视,是内在的、向内的,是发自内心的,把自己的感情与地域紧密联系在一起。他内心那种感悟,是一个诗人和一个地域的双向奔赴,是血脉共生,这也让其散文诗展示出纯粹性、真挚性、厚重性的特点和质感。
笔者在研读牧之的散文诗时,脑海里会萦绕出一幅幅画面。那是喀斯特地貌带来的画面感,那是牧之散文诗体系涌动出的美的元素。有连绵的群山,有万峰林、万峰湖,有马岭河、天坑群,有黔西南的山山水水。于读者而言,这些景致不但不生硬,反而以画面的形式让人感受到一种从容的美。《高原与岁月书》《魂系高原》等书中,有其大篇幅的文字书写。牧之笔下的高原是立体的:高原山野苍茫,养育了那里的人和动物、鸟类;高原阻断喧嚣,安宁是高原的底色,孕育了贵州淳朴的文化与文明;高原的山水滋养着草木,让生命保持纯粹的硬度,生活在高原里的人坚韧而倔强而顽强;扎根高原的树木,种植在高原里的粮食,都带有精魂与力度,与高原里的人的性格形成一致的意象。牧之写高原,没有陷入浅显的描摹,而是让自己跳脱出高原之外,形成了精神空间与平行时间的一种持久性。
他写《高原风》:“我们祖先骑着的骏马,早已从高原出发……远方,有电闪雷鸣,有风起云涌。我们在曲径通幽的时光里,在云卷云舒的岁月里,翻阅祖先留下的经卷,而尘世的一帘幽梦,正挂在山峦之上,和祖先丢下的弯镰一起,收割惊蛰的雷,狂暴的雨,纷飞的云……”;写《高原雨》:“古驿道上的乡音萦绕,仿佛高原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在星空之下,与高原雨中的落叶擦肩而过。而我们不善言辞的祖先,正在和一朵野菊谈论逝去的薄霜,生死的轮回……”;写《高原河》:“高原峡谷的瀑布迎面而来,落日尽处,有相逢与告别,在渡口演绎着高原人依然如故的波澜不惊。落英缤纷的山路,有高原人沉入河底的疼痛,和四季轮回中的奋争。”
他曾坦言:“高原是我生命的符号,是我生命的图腾。高原是我生命的家园,是我生命的梦想。”这份清醒而理性的认知,让他写起高原来,更有情怀的加持和精神的动力。在写《高原断想》时,他坐在古井之旁,像他的祖先一样坐在那里,这是一种追忆式的精神轮回重现,以一片落叶向根的探寻,以自己去想祖先的生存定力,世代的情感延续;写《在高原放飞遐想》,把日出、方言、山道、悬崖、鸟鸣融入文本,让个体生命与高原风物获得情感与空间的统一。高原的每一寸土地承载着诗人的生命重量,高原的每一缕风都是诗人灵感的化身;在《高原与岁月书》中,诗人更是把民族文化的元素进行升华,赋予了散文诗独特的美感与精神传统。作为布依族诗人,牧之始终坚持民族文化自省的传统,坚持把本民族的口头文学、民俗仪式、农耕习俗作为文学养分,把布依族传统向善、坚韧朴素、包容豁达、敬畏自然的民族精神,融入到文本之中。由此,我们在他的散文诗里,读到了布依族八音弹唱的美感,村寨烟火的气息,农耕农事的劳作画面,以及少数民族风情里诗人的深度思考。
我曾在《诗是一种乡愁》一文中写过这样一段话:“诗是一种乡愁。散文诗也是一种乡愁。诗人终其一生都走在回乡的路上,这句话说出来,丝毫没有夸张的成分。当诗歌的凝练不能承载我们宏大的思考,而散文的记叙又太过于直白之时,散文诗中隐藏的乡情,则是最朴素也最准确地表达。”牧之借助高原还乡,展现高原之上的时代变化和风物变化。其对高原的深度阐释,让他的作品之中有着深厚的气场。读牧之高原题材的散文诗,读者也能够从文本之中获得一种力量。和作者一道行走在高原腹地,感受着乡愁带来的变化,带来的情感的荡漾。这在当下的文学创作中是比较少见的,也具有非常鲜活的阅读体验和思考价值。持续多年对同一种题材进行发掘,持续多年对高原之情进行情感上的反哺,是一个作家的写作自觉,也是一个诗人的价值确认。
二、牧之散文诗写作的三个母题:岁月、生命(爱情)和乡愁,闪耀着诗人内心深处深厚的情感。散文诗相较于诗歌和散文写作,更富有弹性,其容纳的空间更自由和饱满。从文字的美学上看,散文诗篇幅的短小和爆发力,以及凝练性、自由的抒情、只言片语的思考,都为诗人的创作提供了留白的空间。牧之的散文诗,鲜有那些华丽的词语,也没有激昂的表达。他的词语很接地气,很朴素,但是接地气的同时,没有忘记对现实生活的诗意挖掘,而朴素的词语里则蕴藏着中国人朴素的“天人合一”的传承与哲学。
牧之的散文诗始终围绕“岁月、生命和乡愁”进行创作,这三大母题,也是牧之散文诗具有标志性的思想体系构建的层次。
三大母题各具特色:书写岁月时,诗人把自己置放的时间流逝的喟叹之中。诗人经历过去新疆工作,面对过自己的生活困境,同时也不忘回溯自己的成长轨迹,这些事件,在岁月之中,都是一个个闪光的亮点。他会叩问苍茫的岁月,也会《与岁月和解》:“让天空的蔚蓝环绕,让明媚的阳光在海的倒影里有梅的暗香疏影,有浪的推波助澜,在一把岁月的风刃里,和我们内心深处的渴望一起追寻祖先们逝去的歌谣,向高原深处奔向大海的大江大河致敬。”在岁月的流转中,不忘自我审视,不忘对岁月进行参悟。看得出来,诗人善于接纳自己,不计较人生的得失,达成内心的平和。诗人追求的是宁静的状态。他没有放弃文学创作,一路走来,在岁月的长河中,文学是他最好的慰藉;书写生命时,集中对生命起源、生命历程、生命形态和动态进行探讨,牧之对于生命的思考,是基于对生命的同情和理想的全方位探寻,而不是停留在表面。他更多的是在生命之上建构体系,完成自己的诗学审美。不是空泛的抒情,而是扎根高原的语境,对高原上的人生存的顽强状态进行价值提取,苦难中的坚守,迷茫中的求索,平凡中的崇高,一步步接近生命本质的力量爆发。贵州高原土地贫瘠,地质形态不同,居住在高原上的人,首先面对的就是与自然做着生存的博弈,在艰难困苦中延续生命,保持生命的品格,既有生命的真实体验,又有生命的不屈状态。在《生命的独语》《生命的畅想》《生命的渡口》等作品中,牧之将个体生命的感受与群体生命的生存状态联系在一起。诗人阐释的生命,从来不是一切顺遂的,而是带着历经风雨后的倔强生长,是扎根贫瘠后的蓬勃,是高原人特有的不服输的气场。牧之始终以悲悯来抵达生命的内核,他从不局限于小我的感受,而是让生命延伸到高原的万事万物,从人到草木,从众生到终极情怀,这种跳脱出个体抒情的普世价值传递,让牧之的散文诗有了不一样的品格和境界,带有生命本质的重量与意义。其实,在这里,我把爱情的母题纳入到生命母题的总题之中,牧之的散文诗里有大量的篇幅书写爱情,爱情是生命的延续,是生命的再次情感绽放,牧之的爱情是基于尊重生命,热爱生命基础之上的情感升华;乡愁是中国诗人和作家创作中不变的永恒母题,也是牧之坚持创作的母题之一。在城市化不断发展,农耕不断退化的过程中,拥有乡愁的人,本身就是一群幸运的人。拥有乡愁,说明他们内心还有一种平静的形态,还有回望乡土的冲动,还有能够让心灵停泊的港湾。在牧之的散文诗里,不断出现故乡、故土、乡愁等,既有充满烟火气的村庄、布依族村寨、乡间小路,又有童年的牧笛炊烟、蝴蝶飞舞,还有串联起乡愁的血脉根脉。牧之写乡愁,不仅有回望过去的人文之美,还有对当下生活的真实写照,比如他写《中国天眼》《在天文小镇》,把科技变化与故乡改变融入在一起,说明,牧之并不是一成不变地追忆乡土,而是把乡愁置放于时光之中,写过去,写现在,写真诚的内心的变化。
围绕这三个母题,牧之不断向内心深处探寻,不断发掘内心深处对生命、岁月、乡愁的感喟。他让作品有了细腻的温度,让抒情与哲理变得通透,更是让作品的价值有了传统的情感力量。一个作家找到自己书写的点,就会让自己的作品有了一定的思想高度,就能让创作延伸到文本本质之中,让思想体系获得提升,让厚重的文学感觉更上一个层次,摆脱浅显、固化、功利化的写作。也可以让创作的过程变得更厚重,坚守初心有了自己的回答。
三、多元化的散文诗写作,让其文本富有抒情张力,文字凝练生动,情景交融之中展示领悟的想象力。其实散文诗很不好写。柯蓝在《散文诗杂感》中曾说:“要强调短小,明确散文诗要在一百来字中(最长不超过三百到五百字),自成一种诗的意境。从形式上说,小巧玲珑,从内容上说以小见大,牢固地使散文诗保持自己的特色,短小应是散文诗区别于一般散文的一个重要标志。”且不去讨论散文诗到底是诗还是散文,抑或二者的结合。单就在几百字的格局里,安放诗人的思绪和意境,已然需要一定的文才积累。散文诗是介于诗歌与散文之间的创作文本。牧之精于修辞,借助想象力完成对意象的拓展与还原,朴实灵动、飘逸而飞扬。在《塘边天坑群》中,他写道:“亿万斯年,高原还是海的世界。塘边的天坑群潜伏着,等待横空出世。而岁月在宽衣解带,与高原丛中的山和水潜入平塘的血脉,孕育天坑的世界。于是,重峦叠嶂长成了天坑的骨骼,九曲飞瀑幻化成了平塘骨肉至深的翩跹。而我们的每一次呼吸,都绿成塘边的森林与流水。风过塘边。天坑的地下河汹涌澎湃。一抬头,风口浪尖里,有天马行空,有草长莺飞,有阳光普照,有炊烟袅袅……而我们,与天坑的一场雨相遇时,时光幽深,岁月迷离。蝉声响起。鸟鸣,在天坑的树梢集结。春风不期而至,蝴蝶与蜜蜂携带我们刻骨铭心的乡愁在苍茫群山中把祖先们翻破的经书归还故土,抚慰游子的灵魂。直到地老天荒,直到天长地久。”生活场景经过了一次次加工、重现,锤炼语言的同时,也在叙述形而上的精神诗意。同时我们应该能够感觉到,诗人书写的散文诗是基于对美好事物的一次次描摹,这也是爱与悲悯的出发点,他的内心还有着理想主义的情怀,还有着中国传统文人对山水的钟爱,对远方的迷恋。其实,这些都可以归类为对自由的向往。精神的自由,心的自由。诗人的骨子里,还保留着传统文人的傲骨,还有着对美好事物的刻骨铭心的钟爱。这两点,在散文诗写作的情绪延展上,就有了新的抒情力量。读牧之的散文诗,我时常会被文本中的诗意与哲思所打动,既是一种浪漫思绪的流动,也是一种理想情怀的文字折射。
牧之的散文诗,笔触不断延展,思绪不断放逐。变的是题材、手法、技巧,不变的则是对生活的热爱,对自己潜意识里的美感的还原与品玩。他仿佛领悟到了高原的纯粹与灵性,在山水里,他化身为一个痴迷细节的文人,在时光、岁月、心灵深处漫步,而后,又去高原以外的世界融入到了新疆边地风情的荒芜、寂寥,人间烟火的气息,加深了诗人对于质朴情怀、细腻情思、优美风情的把握。他的散文诗,其实仔细去读,在质朴的美感背后,则是一种耐人寻味的孤独。也许是追求人生富足的不易,也许是历经磨难后的感悟,借助于那些美景的渲染,排遣心中的孤寂,更有着一种暖色调里的冷峻。他行吟,但鲜有歌吟,多数情况下,是在独唱,是一种让心灵充斥着感动他人与自我感动的独唱。
为了将抒情的才华展示出来,他开始动用大量的笔墨抒发所见到的每一处震撼人心的场景。表面上读,是一幅幅画面里的唯美,细读,则有着对生活大彻大悟的感慨。文以载道,文本折射心境。看得出来,牧之用内心的吟诵来展示他脉搏里对“乡土”一词的深情诠释。在这些散文诗里,牧之让有韵律的文字,巧妙地成为了散文诗的筋骨。其实,节奏和韵律是散文诗不可或缺的气息。比如《闯海,闯海》:“岸,在一片阵痛中远去。漂泊的红桅杆刺透肢体,晚潮的跌落暗藏锋芒弥漫横陈悲怆的血光。你伫立在旷古的野滩拨动古筝胡笳读沙漠死水的遗址吞噬着骆驼的悲壮。黑色的礁崖倒悬头颅,骚动的精血和灵魂便弃岸升起黑帆。你雄性的热血汹涌点燃生命的四壁饱尝泅渡的煎熬。一只海鸥掠过黑帆丢下一根浸血的羽毛。你看到了母亲焦虑的泪水在阴雨的季节焚冰冷的呼唤。喷涌的潮水如握紧的拳头,亮出刀刃。岸,在祖先闯海的背后漂泊。”诗人开始用思想主导情绪,让思想闪光,而不是让语言开合。散文诗开始变得清新、活泼、机敏而有情趣,章与章之间,衔接得更为自然,节与节之间也更有情感的引入和思想的辨析,在哲理与情感双重美学的轮转里,发生了深层意蕴的折射,给人一种非常舒适的阅读美感。
其实,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远方。这个“远方”就是想逃离固有的呆板的生活节奏,逃离压抑内心的现实窘境。牧之的远方之一在海洋,比如《寻找海洋》:“一道黑影遥远而至,弥留的古榕树垂髯伫立于渡口痴痴地凝望远方。帆影远去。星群晕黄。缠树的老藤复活了,蛙鸣漫漫。山鹰的足迹在苍扑的山岩上将岁月抹得神神秘秘,坎坎坷坷。你固执地要从不毛的荒原踩出一条路,引渡自己。许多人影散失为迷茫的星光。鹰之嘴,把影子叨于夜髓。天塌了吗?没有船。”用散文诗营造的诗意氛围,是一种情绪上的人格理想与社会理想的合体,每一章散文诗都是一块砖,铺成一条宽阔的大道,通向远方的山或者河流。诗人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在行吟,一个人阅读,一个人写诗,一个人苦吟,一个人流泪,一个人眺望星空和大海。而我们每个人为了一碗饭的奔跑,不得不接受现实生活的安排。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有更远的风景等待着诗人去追逐,去发现;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回归,回归故里,回归乡愁,回归到生命的出发点。其实,写作,更多时候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灵得到安宁,得到精神上的抚慰,继而,让自己的生活沉入到舒适的状态。而他写下的文字,是想寻找那共鸣的人,寻找那能和心灵相碰撞的远方的星火,这样,诗人笔下的“远方”就有了某种欢乐与悲伤叠加的复杂情绪,暗含着智慧与思索,有着温暖与力量的沉淀。我在听远方的老友尽情诉说他看见的、听见的美丽的事物。笔下的文字有节奏的飞翔起来,可以是音符,也可以是一个人的灵感。
四、重塑散文诗审美范式,为民族书写贡献自己的智慧,体现少数民族散文诗的创作价值。阅读当前的散文诗文本,你会发现散文诗的一部分作品过于追求抒情,沉溺于自我的小感情,小情绪,风花雪月,思想清浅,缺乏厚重与担当;另一部分,追求晦涩和技法,而忽视了情感的作用,导致散文诗文本脱离读者,与读者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而牧之的散文诗则避开了这两点。他以真诚示人,以真情回应时代诉求、写作诉求,主张文本唯美、思想厚重、情怀宽阔、与时代共振的特点。在表达上,他摒弃了小我的抒情,将自己的个体与民族、家国、人类命运、岁月感怀、高原意境融入在一起。不仅让自己的散文诗开拓出一种新的格局,还让文本沉潜出新的思考境界。
作为一个布依族诗人,他始终坚持少数民族文学史中国文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着写作的使命感。让散文诗有着展现民族使命的精神谱系,他扎根布依族文化,书写布依族的生存智慧、民族文化、精神品格,关注布依族村寨的时代变化,他的文本里有体系的展示文化自信,让布依族生生不息的民族性格跃然纸上。
贵州山水秀美,很长一段时间,贵州的散文诗在文坛都很难有辨识度。散文诗缺少鲜明的创作成果,牧之的散文诗系统梳理自己的创作,旗帜鲜明地书写贵州、高原、黔西南、布依族的人文之美,极大的丰富自己创作的同时,也为文坛贡献了自己的散文诗创作智慧。他写《高原断想》:“高原的篝火燃起来了。遍地地鸟声,传递着一个骚动的信息。我回首高原,幼小的树木们在疯狂地生长,刻骨的震颤浸透着的高原一个又一个的坎坷历程。而那高原吹唢呐的高手却任泪水悄悄地渗入竹管之中,使高原的回声更加荡气回肠,更加遥远而悠长。于是,我领悟了高原之外的大海潮汐为什么时时在高原人的内心深处撞响。”牧之的散文诗有着自己的气度,有着的感悟,在保留对苍凉审美的同时,注入了更多奇秀的感觉。让高原上的人和物,以独特的形态,展现在读者面前。可以这么说,牧之的散文诗,打破了西部散文诗固有的雄厚悲壮、苍凉肃穆的形象,让西南山水里的温润、包容、勃勃生机,展示了山水贵州的人文情怀,从而体现少数民族散文诗的创作价值。让散文诗的内涵和唯美的精神有了多元的抒情渠道,更让西部文学的底蕴有了鲜明的意象特质和精神气场。尤其是找到了南北盘江的地域文脉与自己创作的嫁接,让牧之的创作有了更加动态的书写标志,辨识度有了提升以后,其影响力获得了空前的提升。牧之曾说:“南盘江、北盘江流经我们黔西南,生活在盘江两岸的黔西南人民,都认为它们是我们的母亲河。作为一个生活在盘江、被盘江养育大的一个诗人来说,我觉得它是我的生命之河,是我的生命之源。”仿佛诗人就是黔西南的文学形象,南北盘江的赤子代言人。其作品获得关注以后,文本也得到了精神的一次次升华。让贵州的文学版图,外延不断扩大。散文诗的地域风格得到进一步的强化与传承。
综上,牧之的散文诗创作远离喧嚣,保持文学的初心和本源,以贵州高原为根脉,以黔西南山水为原点,以自己生命体验为基,以岁月深处的自我审美为方向,深耕创作,形成独属于自己的高原散文诗体系。他的散文诗,是高原深处的生命吟唱,是民族情怀的纸上折射,是家国情怀的一次次深度思考。他写诗、写散文、写散文诗,初期以散文诗出道,早期的散文诗带有心灵的回望,后期开始突破人文的范畴,找到民族辨识度的写作方向,从而获得了情感的认同和开放的写作审美。牧之的散文诗,像高原岩石里延伸出的一棵树,带着倔强的身姿,但同时又彰显着个体的生存价值与写意美学。
作者简介:
周维强,独立诗评人,结业于浙江文学院青年作家诸暨班。有作品在《文艺报》《诗刊》《中国艺术报》《女作家学刊》《星星诗刊•诗歌理论》《青春•中国作家研究》《新疆艺术》《民族文汇》《西湖文艺评论》《中文学刊》等海内外报刊发表。著有电子评论集《当代少数民族诗人诗歌作品赏析》。荣获“钱潮杯”首届青年创意家·网络文艺评论奖,入围首届杭州青年文艺评论大赛奖,获第五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提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