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被阴影与恐惧裹着长大的,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烂漫与欢喜,唯有邻里的欺辱、父母的隐忍、一家人寄人篱下的卑微,像刻在骨头上的疤,历经岁月,依旧一碰就疼。
自打我有记忆起,我们家便是这深山里格格不入的外来户。父亲母亲带着哥哥姐姐,从关庙西湾迁来这闭塞的山林,不是为了归隐田园,而是为了逃一场无休无止的纠缠,为了躲开那些蛮不讲理的欺辱。
二舅曾跟我讲起旧事,当年父亲只是向人借了一把砸刀,不慎用坏,父亲百般致歉,愿意照价赔偿,可对方偏偏不依不饶,咬死了非要一把一模一样的砸刀。那户人家的女人,日日上门撒泼哭闹,堵在门口叫骂,任谁劝说都油盐不进,蛮横得不讲半分道理。那日,山里的亲戚姑姑恰巧来家中做客,正撞上那女人撒野,看着父亲窘迫无奈、母亲暗自垂泪的模样,姑姑叹了口气,劝道:“这人是滚刀肉,讲理是讲不通的,山里有房有地,索性带着孩子们搬过来住,眼不见心不烦,她总不能追到山里来闹。”
就是这一句为了避祸的劝,让父亲做了一个改变全家一生的决定。他咬咬牙,舍弃了城里交通便利、根基安稳的房屋与田地,带着母亲、哥哥姐姐,一头扎进了这深山之中。上世纪五十年代,城里贫瘠,山里反倒丰饶,父亲原以为,躲进这青山深处,便能换来一家人的安宁,能护着妻儿远离是非、安稳度日。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步退让,非但没有换来平静,反倒将一家人推入了更长更苦的磨难里,让往后的岁岁年年,都浸在委屈与恐惧之中。
我便是在这样的深山里出生的。等我长到六七岁,懵懂懂事的年纪,最先刻进脑海的,不是山间的清风绿树,不是孩童的嬉笑打闹,而是邻居廖家人蛮横的嘴脸,是父母战战兢兢、低声下气的模样。我们一家外来户,在廖家人眼里,仿佛是可以随意拿捏、肆意欺辱的软柿子,父母生性温厚,又一心护着年幼的我们,从不敢与人争执,连说话都压着嗓音,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处不合廖家的心意,便招来无妄之灾。
廖家人稍有不顺心,便会径直闯进我家堂屋,拍着桌子、摔着板凳,手指戳到父母眼皮底下,污言秽语骂个不停。父母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忍着,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怕争执起来伤及家中年幼的孩子,怕我们受到半分伤害。每每此时,我都缩在母亲身后,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小的心里,装满了无处安放的恐惧。
有一幕场景,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我的童年,扎进我往后的每一段岁月,至死都无法忘却。
那时家中养了一条小黄狗,毛发光润,性子温顺,是我童年里唯一的玩伴。那日,廖家人从我们家门口经过,小黄狗不过是出于本能,汪汪叫了几声,并无半分恶意,可就是这几声犬吠,竟瞬间点燃了廖家人的怒火,让他们暴跳如雷,面目狰狞。那人二话不说,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小黄狗,又抄起粗壮的木棍,劈头盖脸地朝小狗打去。小黄狗疼得发出凄厉的哀鸣,夹着尾巴四处逃窜,惨叫声撕碎了山间的宁静,也撕碎了我幼小的心。
母亲听见动静,慌忙拉着我跑出门,一眼便看到小狗被打得蜷缩在地,腿上鲜血直流,一瘸一拐,疼得瑟瑟发抖。母亲又心疼又害怕,连忙上前不住地赔礼道歉,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是狗不懂事,吓到您了”。可她的低声下气,非但没有换来半分体谅,反倒让廖家人更加嚣张,骂声越来越凶,越来越难听,那人抡起木棍,竟朝着母亲挥了过去。
母亲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将我紧紧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挡着我。我被这阵仗吓得放声大哭,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我的心脏。廖家人几步冲到母亲面前,伸出粗糙凶狠的手,一把将我从母亲身后提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我,厉声呵斥:“再哭,就把你摔死!”
那一刻,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小脸瞬间煞白,嘴唇憋得青紫,哭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几乎要窒息过去。母亲看着我被人拿捏,看着自家的小狗被打得遍体鳞伤,看着自己卑微到尘埃里,依旧护不住孩子、护不住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那段灰暗的岁月。
傍晚父亲归家,母亲哭着将白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父亲沉默了许久,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把狗送人吧,别再留着了,免得再惹来麻烦,连累孩子们。”
为了息事宁人,为了护住我们兄妹几个,父亲只能选择再一次退让,舍弃了我唯一的小伙伴,舍弃了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可我们的隐忍与退让,没有换来廖家人的收敛,反倒让他们愈发得寸进尺、肆无忌惮。
他们每日故意从我们家门口经过三五次,没有缘由,没有事端,只是扯着嗓子胡骂乱嚼,用最难听的话羞辱我们一家人;有时故意将牛羊赶到我家院坝里,任由牛群踩踏、随地拉屎,弄得满院污秽,等糟蹋够了,才慢悠悠地赶走。哥哥姐姐们渐渐长大,却也深知一家人势单力薄,不敢出面理论,只能默默忍着;母亲更是不敢有半句怨言,总是拿着扫帚,一声不吭地将院坝打扫得干干净净,即便满心委屈,遇上廖家人,还要强装笑脸,小心翼翼地迎合讨好,只求他们不要再上门找事,不要再让一家人担惊受怕。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们像生活在夹缝里的小草,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弯,连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都没有。后来,哥哥姐姐们一天天长大成人,身子壮实了,底气也足了些,廖家人上门寻衅的次数,才渐渐少了些。我本以为,日子总算要熬出头了,可未曾想,廖家竟又联合了邻居吴家,沆瀣一气,联手欺压我们这势单力薄的外来户。
青山依旧,岁月无声,可童年里那些被欺辱的恐惧、父母隐忍的泪水、一家人委曲求全的卑微,却永远留在了我的生命里。那不是一段可以轻描淡写的过往,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伤痕,是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伤痛,每每想起,依旧心如刀绞,泪湿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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