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

      牧羊人

     作者：王飞鸿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整个村子仍旧静悄悄的。天只是微微透出一点亮光，远处的山峦朦朦胧胧，带着一夜的潮气。风一吹，草叶上的露水便簌簌往下落。山间土路上，早早便传来羊蹄踩踏碎石的声响，夹杂着牧羊人几声低沉的吆喝。守着这一片大山的人，就伴着这样的晨光，开启一天的放牧生活。在我们乡下，牧羊人算不上什么起眼的角色，却岁岁年年，陪着山野度过一春又一秋。

小时候在老家，不少人家都会养上一群羊，村里也就总少不了牧羊的老人。大多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一辈子扎根在这大山沟，日日跟草木山石打交道，朝夕与羊群作伴。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故事，日子过得简单枯燥。每日上山下山，风来雨去，就这么把一年年的时光，消磨在连绵起伏的山野之间。

到了春天，山里慢慢活泛起来。冻土化开，坡上到处冒出嫩生生的野草。牧羊人总是起得很早，赶着羊群往向阳的山坡走。春天的青草鲜嫩，羊群埋着头，安安静静啃食野草，满山都是细碎的咀嚼声。牧羊人跟在羊群身后慢慢走，眼睛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四周。看见小羊落了单，就开口吆喝两声，上前把它赶回队伍；遇上遍地乱长的荆棘丛，就伸手把刺枝扒拉开，怕尖刺刮破羊的皮肉。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天色清朗，转眼就飘起绵绵春雨。逢到落雨，牧羊人便寻一处避风的山坳，找大树底下坐着，静静等着雨停下来。雨水洗过群山，满山草木愈发翠绿，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雨雾缭绕山谷，羊群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牧羊人就那么坐着，听雨声沙沙，任由时间慢悠悠淌过去。

入夏之后，草木长得极为繁茂。日头毒辣，正午的太阳烤得人浑身发烫。牧羊人摸熟了山里的规矩，清早把羊赶上山，日头升到头顶就赶回，或是把羊群安置在大树密林之下，躲开灼人的暑气。这一片大山哪块坡地草肥，哪里路面陡峭容易打滑，哪处草丛藏着毒草，什么地方容易发生小滑坡，长年累月，他心里清清楚楚。

大太阳底下赶路，汗水浸透身上的粗布衣衫，顺着黝黑的脸颊不断往下淌。长年风吹日晒，脸上刻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一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可他们很少叫苦，就这么默默看护着这群牛羊。

秋风一吹，山野就换了模样。山上树叶慢慢泛黄，秋高气爽，是放牧最好的时候。野草结出饱满的籽实，羊吃过后，一天天变得膘肥体壮。只是地上多了干枯的杂草、尖利石块，牧羊人要来回走动查看，提防羊群误食有害野草，或是走到危险的崖边。

等到夕阳往山后沉下去，漫天铺起一层暖融融的余晖。牧羊人挥起手里的短鞭，不是为抽打牲畜，只轻轻甩出声响。清脆的鞭声在山谷回荡，四散游走的羊群听见动静，便聚拢到一处，排成长长的队伍，慢悠悠踏上回村的山路，暮色之中，留下一道长长淡淡的剪影。

寒冬来临，霜雪铺满山野。草木尽数枯黄，到处一片清冷萧瑟。天还未亮，寒风刺骨，牧羊人依旧照常出门。山路结冰湿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野外草料不足，回家之后，还要提前备好干草细心饲喂。大雪封山的时候，山野万籁俱寂，白雪地上，只留下牧羊人和羊群深浅交错的脚印。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牧羊人日复一日往返山间，常年与寂寞相伴。他们不会讲什么大道理，言语朴素，性子内敛，一辈子守着乡土，守着羊群。世人大多向往外界的热闹繁华，而他们安于山野清贫，把全部心力，交付给脚下这片土地。

他守护的不单单是一群羊，更是乡村烟火里一份质朴的寄托。世间许多动人，往往都藏在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坚守当中。正是无数这样平凡的普通人，本本分分过日子，默默扛下生活的辛苦，才有了人间安稳的烟火。

大山依旧，岁岁年年。那些行走在山坡之上的牧羊身影，早已融进乡土四季，留在一代人真切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