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听妻讲过这样一个感人故事:她去参加同事儿子的婚礼,礼毕后,新娘并未娇羞地步入洞房,而是急匆匆赶往某用人单位的面试考场……这是一个令人啧啧称奇的婚礼,更是一个草根奋斗者的励志特写。每每想起此事,不禁感慨万千、唏嘘不已,储存于心底的其他感动也被一一激活并接踵显现。
邻居的弟弟。
邻居40出头的弟弟,没有什么正式工作,只在哥哥的百货铺面打工勉强维持生计。
他为人老实本分,却摊上了个不太安分的老婆。她长期从事赌博、传销等不正当营生,时常向亲朋好友、地下钱庄借钱、举债,最后连仅有的一套房子也赌掉了。一天早晨,负债累累的她在一个山沟里自杀身亡,几天后才被公安人员找到。
就在那一年中考时,他唯一的儿子也没能考上高中。要知道,儿子能学有所进、所成,这是他余生全部的希望啊!面对这种种打击与不堪,不知这位老弟忍受着怎样的煎熬与痛苦?我真担心他会绝望、崩溃!
然而,他那常年如一有点麻木的面部表情似乎告诉我及所有关心他的人:“人生本来苦恼已多,再多一次又如何!”那天早晨我去他家铺子买东西时,碰巧他在值班。买完东西后,我没话找话地同情起他来,他那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再咋办嘞,有啥办法呢,就这么过呗。”说完,继续规整起架子上的货物来了。看得出来,他挺住了,挺了过来。
单身的七姑娘。
小区有个以卖菜为生、年已四十五六的七姑娘,安徽人氏,因见其老实本分,我和爱人经常光顾她的菜铺。
约十五、六年前——也就是在她三十一、二岁时,我为她介绍过一个对象,这个被介绍的年轻人是我当年师傅的儿子——一个身材虽不高大却很精神的小伙子。我之所以认为他们是般配的,一是因为他俩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本分人,二是他们综合条件基本差不多:男方有不错的工作,女方虽没有正式工作,但身高、长相优于男方。刚开始,在我和爱人的见证下,她俩愉快地见了面,现场谈得也不错。可是,事后没过多久就告吹了。有一天师傅打电话给我,让我再劝说一下女方。我劝说了,可是七姑娘还是婉转地拒绝了。“强扭的瓜不甜,以后咱再慢慢想办法吧。”我以这样的言语安慰了男女双方。
一年以后,师傅的儿子结婚了,女方是小伙的单位同事,虽然个儿不高,但人长得精致、漂亮,别提他们全家有多欢喜、幸福。
可是七姑娘的命运却没有师傅的儿子好。
后来,我调离了原单位,工作单位距家近千公里,一年当中在家的时间不多。回家探亲时,偶尔听妻零零碎碎说起过七姑娘的一些事:她后来也结过婚,然而由于男方据说有生理缺陷,不久就离婚了。后来,由于搬离了原来的小区,我家与七姑娘也就失去了关联。
三年前,我们又搬回到原先的小区居住。有一天我去买菜时,眼前的七姑娘衣着脏旧、面容憔悴、神情有些木然。然,应答间,她那如春风般的笑容——依旧。看得出来,她是没有再谈恋爱,也没有再结婚。
按正常人伦论,七姑娘这个年龄,应是孩子在上高中甚至大学,应是丈夫帮着她批发菜,应是公婆做好饭菜等她打烊回家。可是她没有,她只与年迈的老母相依为命,照例勤谨地迎送每一天的日出、日落。
破烂王二纣。
二纣,这是别人给起的绰号。他在这个小区刨捡垃圾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
我往往是在一天的黎明时分见到二纣的。多年以前,当准备晨练的我走出单元门时,无意间发现前面不远的垃圾桶处有光亮在若隐若现,还隐约看到有身影在轻微晃动,走近一看,原来是二纣。后面几天都是如此。也许是怕别人先行捡走了值钱的东西,二纣每天都要在拂晓时分出门“巡视”所有垃圾桶,并且基本上收获满满;由于出门时天还没亮,所以他每次都带着个能充电的小手电筒,当单手忙不过来时,他就把手电筒咬含在嘴里照明。
其实,不光是在拂晓,在一天当中的不同时段,二纣对小区内的所有垃圾桶都会适时“巡视”上好几遍的。
二纣还有两个同行或者说是竞争对手,一个是80多岁的辜老头,一个是70余岁的路老太,闲着无事的他俩也不时会光顾小区大院的垃圾桶。按理说,同行之间难免会因为抢生意而心生芥蒂甚至吵闹、动手,可是多少年过去了,我从没听、见过二纣对他们有过什么不满,不仅如此,当他们对面相遇时,还点头、打招呼呢;也许他们早就明白,这个小区太大了,日产的垃圾量足以使他们三人各获其得、相安无事。
二纣他们在“大庭广众”丝毫没有显现出难为情的神色,见到熟人就会远远地主动打招呼,并快步趋前或原地等待准备与之攀谈。
“吊篮”娘子军。
前些年在老旧小区改造中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在给外墙做保温层时,窗外的悬吊脚手架(吊篮)上赫然出现苫着头巾的女人。一般来说,这类高强度、大风险的高空作业,理应由男性来承担,殊不知竟然还有女子,且不只是个别案例而是普遍现象:有的吊篮中为一男一女搭配,而有的吊篮中则为清一色的女子。这不仅颠覆了我的基本认知,也为我上了深刻的一课:农家女子,既爱红妆,也爱“武装”。我为自己的深居简出、孤陋寡闻感到脸红。
那几天,一有空闲我就站在窗口观察,发现在男女搭配的吊篮中,女工一般做协助、辅助工作,也有不少女工在起主导、支配作用。作业间隙,她们悠然地坐在吊篮里喝水、说笑、看手机,在她们的字典里好像早就没有了恐高、严寒、酷暑、风雨这些词语了。
据了解,其实在所有工地上,都有醒目的“红绿头巾”们活跃地显现着身手。工程结束后,她们又忙着去打短工:有的做保姆,有的做清洁工,有的去饭店帮厨,有的做起了流动商贩,有的则走街串巷寻找、等待雇主……
流动粉刷匠。
他们,或在城市的一角尽量显眼地摆放着粉刷工具等盼雇主,或走街串巷背(抱)着粉刷工具寻找雇主,长年累月忍受着风吹日晒、严寒酷暑;当感觉有雇主模样的人走近或听到招呼声时,他们便欣喜地迅速凑前笑嘻嘻地推介自己,有幸被选中的便窃喜地“扬长而去”。
他们,往往租住便宜、偏僻的房屋,习惯没有规律的饮食起居。他们吃住虽然不讲究甚至将就着,但却牢牢坚守着这样一个信条:把最高超的粉刷技艺展示给雇主。
有一个我所熟知40出头的流动粉刷匠,从16、7岁算起,他已经从事粉刷工作20几年了。他起先一个人干,后来与妻子一起干,经常“转战”于省城及农(牧)区县城之间。他们干的活,时效高、质量好、费用适中,因而口碑好、受欢迎程度高;当他们把白净、亮堂的房子交给雇主时,高兴的是别人,欣慰的是他们自己。每干完一单,他们便急匆匆重新奔波、探寻在城镇的人山人海、犄角旮旯。在漫长的粉刷生涯中,他们深刻感受过天气寒暑、人情冷暖。
这对我熟知的夫妻就是我的弟弟及弟媳。他俩先后给我粉刷过三次房子,每次干完活,说什么都不要钱;弟弟说,要钱还算是亲兄弟吗?要钱,你们当初就该去找别人呀!对此,我无话可说!
老年装卸工。
几年前回老家时,在大姐寿宴上听人说起某个年已60余岁的村民在货站装卸货物的事迹,不由得连连惊叹:他一天能装卸70吨货物——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啊,尽管有铲车,但也不能不算是一个奇迹吧!当时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夸赞、佩服他,有的可怜、同情他,有的则轻视、鄙夷他——说什么要钱不要命;而我却羡慕、尊重、理解他:羡慕他的强健体魄,尊重他的多劳多得,理解他的高龄打拼。
类似这位装卸工的中老年农民大有人在。
我的姐夫、姐姐都已年逾6旬,按传统观念,他们已然是老人了,可在我看来,他俩却一点不像老人。之所以不像老人,不是指他们有得益于好的生活、医疗条件的年轻面相,而是说他们像年轻人一样要从事繁重的生产劳动。尽管他们家的田地交通便利,劳动强度也相对不大,但对于耕种亩数较多且两个年逾6旬老人来说,劳作的艰辛程度可想而知。然而,姐夫、姐姐盘子很稳,不着急,不喊苦,不叫累,安排、从事农活有条不紊,如出现恶劣天气影响耕种、收割甚至因严重自然灾害导致歉收,他们也绝不会耿耿于怀;姐夫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急啥,熬煎啥,那都没有用!”
姐夫、姐姐的农活主要是种植、挖收、出售洋芋。到了中秋时节,所挖的洋芋,除大部分出售外,还留有一部分适宜焪烤的送给亲人们享用。此外,他们还养殖、出售猪、鸡等家畜、家禽,每当清明前后,他们家的公鸡就成了不少人家用以祭祖的抢手货。
显然,我的姐夫、姐姐以及众多中老年农民俨然也是土地这个大“货场”上的装卸工了。
青海的保尔。
1980年出生的青海湟中村民都海成,1999年外出打工时因溺水施救不当,致使颈椎受损进而导致高位瘫痪。遭此打击后,他没有悲观失望,而是坚持写作不辍。起先用双手夹着笔写,后来用双手夹一根筷子捣电脑键盘,二十余年来,创作完成《追梦》《醒》《纸飞机》《花落谁家》等4部长篇小说。他用难以想象的顽强毅力与命运抗争,从一个让人同情的弱者转变为一位令人尊敬的强者,为千千万万苦闷、迷茫的人们树立了醒目的人生标杆。是的,都海成是不幸的,但谁又能说他不是幸福者呢?
尼采说,“凡是杀不死你的,都会让你更强大!”对此,都海成亲身作了验证:的确如此!
感动人的,除了上文述及的这些典型人物及其群体外,还有数以万计各种业态的普通从业人员,他们无不在苦苦打拼、甜甜生活……
朋友,在冬天清晨的公交车上,请别厌恶挤车的大爷、大娘弄脏了你的衣服,他们也要“上班”挣钱呢;请你想想,你的父母跟他们一般年纪,为啥此刻还在舒适地睡懒觉呢?朋友,当你看到那些在候车大厅里枕着大小蛇皮袋子鼾声震天的农民工,请别厌恶他们,他们实在是太累了——他们需要这种方式的休息。
唐代大诗人李白在《咏萤火》中写道:“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奔走、活跃在社会生活中平凡、普通甚至渺小、卑微的芸芸众生,无不是我们这个时代广袤大地上的一点点、一簇簇、一道道、一团团萤火,他们以燎原之势通接天际、光耀当空,辉映着万家灯火,温馨着烟火人间。
(2025.11.08 于渭城读行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