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老家青海乐都的山区农村,最好的房子是“大房”,大房的木质大、直、光、匀。相比于大房而言,次一点的房子就是相对简洁实用的“对儿木”,再次一点的就是很是简陋的“土过梁”;就材质来说,最好的是松木房子,造价也大,次一点的就是白杨木房子。因此,在三、四十年以前父辈们的那个年代,能住上松木大房,则是家庭经济条件富裕的表现,也是身份、门面的象征;当然也是庄户人家梦寐以求的夙愿。
所谓松木大房,就是柱子、横梁、檩条、椽子等主要材料全部使用松木盖的且符合一定形制的房子,此类房子不仅架构科学、严丝合缝、稳健牢固,而且装饰“豪华”、气势“雄伟”、美观大方,深得庄户人家喜爱与热捧。那时,普遍公认相对较好的情况是,用白杨木盖房子时,夹杂少许松木作为装饰,即或梁或柱子用松木,其余部件全用白杨木;因此,能盖得起并住上松木大房的人家自然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大部分人家只能退而求其次了,甚至再求其次,当然,也有个别人家住的是土窑洞——但那只是个例外。
值得自豪的是,我家祖上拥有一面货真价实的松木大房,那是爷爷年轻时从脑山某财主家买来的。据老人们说,该房刚拆回时的房龄就有十余年,到现在应该有一百余年了。那面房子当然是爷爷奶奶的主房了。小时候,作为长孙的我经常跟爷爷、奶奶一起睡在“松木大房”的炕上,在当时,那是一种令弟弟、妹妹们羡慕嫉妒恨的权利与荣耀。爷爷奶奶去世后,那面“传家宝”房子的继承权按惯例落在了最小的六叔身上,它至今还“矗立”在老家六叔的庭院里。
其实,父亲,还有另外几个叔父很早都想拥有一面属于自己的松木大房。作为长子,父亲早早分家而居,起初没有房子,只好打窑洞居住。后来,经过艰辛打拼、积累,终于住上了二间白杨木的“土过梁”房子;可是这房子木质很小,一个成年人站在上面,房子就摇晃起来,仿佛就要倒塌一样。再后来,我家的房子数目由两间变成一面(一面为三间),由一面变成两面、三面,盖房用的白杨木木质也渐趋直、大。尽管如此,始终也没有盖得起纯松木房子,更不要说松木大房了。
二
1987年,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省会城市西宁工作。这在当时就意味着端上了铁饭碗,更意味着父亲一直耿耿于怀的“松木大房”有指望了。
当时,盖一面松木大房约需5000元人民币。可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薪水标准远没有现在这么高,刚参加工作时我每月工资只有120元。父亲掐指算了算,照这样下去,就算不吃不喝,也得需要我积攒三四年的工资才能凑够盖一面松木大房的费用。为此,父亲的脸上从最初的兴奋依稀出现了少许沮丧,但他没有放弃这个念头,为此在悄悄、执着地准备着:每当发工资时,我如果有事回不了家,他就会“按时”到西宁来“领工资”,然后拿到家里存起来。有次,我一次性给了他700元钱,他很高兴,说现在可以够盖一面白杨木的好“对儿木”了;当时,我清楚地意识到父亲已经暂时放弃了盖松木大房的打算。他请人打翻自己多年前栽种的可用之树,再花钱买了几棵树,请木匠在院子西边盖了一面“对儿木”,这在当时也算是比较风光的大事了。房子“落成”后,父亲有事没事就环视、端详着它,仿佛它是他的一件得意之作,脸上是满满的自得、欣慰之情。
“对儿木”盖好后,虽然我的工资在逐年增长,但父亲再也没有对我提起过盖松木大房的事了,因为他考虑到我的岁数也不小了,得抓紧说媳妇并积蓄结婚用的费用。要娶媳妇,除去购置家具、电器等一大笔钱不说,按当时的“市场行情”,光彩礼钱就得五、六千元,这就需要我积攒三、四年的工资;此外,还得贴补家用。是的,正是考虑到这诸多艰难与不便,父亲又一次打消了盖松木大房的念头。
三
往后,我娶妻生子了,工资也在成倍地增加,手头的积蓄也足以为家里盖得起上好的松木大房了。但是,由于在外面跑的时间长了,思想观念也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改变。那时我认为,对于父母亲及家中弟弟们来说,平时吃好点、穿好点就行了,至于房子,现有的三面虽然不是太光鲜,但仍不失稳固、宽敞,居住人、储放东西是足够的,没必要与别人家攀比这个;吃好、穿好是实打实的,这不比并不急需的松木大房要强多少倍吗?然而,父亲并不言明的反应表明他并不认同我的这个想法:因为,每当我把装有吃、穿的大包、小包兴高采烈地带回家时,父亲的脸上却十分平静,看不出有丝毫高兴的样子,对此,我当时很是纳闷,但一直不得要领,还认为父亲嫌我带回家的东西太少了呢。
有一年,我接父母来西宁小住。刚进家门还没落座,父亲就在我那80多平方米的房子里转、望了半晌,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道:“嗯,还中嘞,能顶两面松木大房。”听了父亲此言,我虽感亲切、温暖,却也不禁心头为之一震。
四
就这样,由于我的“从中作梗”,父亲到去世,一直也没有实现住上松木大房的愿望。往后的日子里,只要脑际间偶然闪现出父亲的形象及其念念不忘的“松木大房”,一股强烈的自责之情便陡然涌上心头:父亲松木大房情结,是在老家那片土地上世世代代遗传下来无法更改的生命基因啊,太自以为是的我当时没能体悟到父亲的心心念念,没能设身处地替他老人家着想啊;固执己见甚至麻木不仁的我,当时真的是太自私、太无情了!
如今,我多想给父亲盖一面像样的松木大房,可是他已经过世四年多了。不知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刻,他有无表现出些许寒心,甚至伤心?即便父亲有遗憾、抱怨,也是应该的,是合情合理的。
古人云,“子欲养而亲不待”,对这略显伤感的至理名言,平时体会得不深,此刻于我竟是如此地“走心”……
五
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三弟在县城买了房,不久全家人都搬了下来。说实话,三弟的搬迁在村里算是晚的了,因为从本世纪10年代初,老家就有人陆陆续续开始在城镇买房居住、生活了。近十年来,更是得益于国家一系列惠民政策,村里70%的人家实现了搬迁;而没搬迁的不少人家也盖上了水泥浇筑的二层楼房或砖混结构的房子,少用甚至不用木头盖房子了。曾经盖房用的主材——木头,悄然退出了历史舞台,不少木制房子——不论是松木房子还是白杨木房子,也无论是大房还是“对儿木”“土过梁”,无奈地相继成为了留守老宅或年轻主人们的“弃儿”,它们与庄廓四周蔚然成林、高大婆娑的白杨树一起,在长年累月中坚守着孤寂岁月,在白昼黑夜里承受风吹雨打。总有一天,它们会逐渐散架、坍塌,最终腐烂、融化于身下的大地。
上周日我去老家参加五叔家的乔迁之宴。席间有人说道,现在松木根本没有用处,不要说用其盖房子了,就连烧柴也用不上——因为每家用的不是电灶就是沼气灶;有的说,如今,松木真的不如白杨木,白杨木还能锯成板子偶尔可以打点家具什么的,松木由于结节较多且木质较粗不适合做家具。
呜呼,曾经为一般庄户人家羡慕难企的松木及其松木大房,如今竟落魄到如此地步,真是令人感慨不已。听着庄户人漫不经心、轻描淡写的言谈,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不禁袭来:我的故乡啊,无时无刻不为您的发展变化而期盼、兴奋着的我,此时此刻却为何只生出一缕莫名的伤感?!
然而,令人实感欣慰的是,如今包括松树在内的众多树木有了一条古老而全新的出路,那就是回归山野、自由生长、荫蔽大地、涵养水源,成就其愈益凸显的生态价值。当下的庄户人,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与树木、山林和谐共生、朝夕相处。是的,当年为一般庄户人家极其钟情的松木及其松木大房,已然成为美好的回忆、永远的绝响!
(2019.11.23初稿,2026.10.19改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