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的君子

一

2021年辛丑仲春的闽赣之行中，我与妻游览了江西的赣州、吉安、南昌、九江等四个城市，了却了因当年电影《庐山恋》的“诱惑”想亲临庐山的心愿，观瞻了古田会议会址、红色首都瑞金、南昌起义纪念馆及文天祥纪念馆、白鹭洲书院，登上了神往已久的滕王阁、浔阳楼及锁江楼，游览了革命圣地井冈山等。因地处稍偏及时间关系，没能去成抚州、上饶、景德镇等市，尤其是没有去拜访欧阳修纪念馆、王安石纪念馆、白鹿洞书院，深为遗憾。

一个意外的收获却使我的内心着实平衡、舒坦了不少。

闽赣之行，给人留下最大影响的除了福州外，还有就是吉安。这个意外的收获就发生在吉安，之所以是意外，是因为事先并不知晓、更谈不上期待有此遇见。虽一个多月过去了，但脑际中总会闪现出当时遇到的一些画面，令人感动不已：在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过马路时，只要看见行人，疾驶的汽车总会早早减速或戛然停止，耐心地等待行人通过，屡试不爽，无一例外；只要向任何一个人问路，他们都会非常和气且耐心地告诉你……

我感动、我温暖——为吉安人的君子风范！

二

谁都清楚，如同任何习性、举止一样，一个地区的君子风范是具有传承性的。既有传承，必有源远。

吉安位于江西省中部，据富饶的吉泰平原，是江西建制最早的古郡之一。据百度得知，吉安古称庐陵、吉州，元初，取“吉泰民安”之意改称“吉安”。因境内有佛教圣地——青原山、产生了禅宗青原派，吉安更因此名扬海内外。当然，令吉安名扬天下的自然更是其厚重的历史文化及数以千计的历史名人。

资料显示，吉安自古乃为人文渊源之地，素有“金庐陵”“江南望郡”“山水福地”“状元之乡”“才子之乡”“庐陵风光半姑苏”“将军市”“红色摇篮”“革命圣地”等美誉。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吉安孕育、沉淀出了以书院文化、宗教文化、农耕文化、手工业文化、商贾文化等为主的厚重庐陵文化，并成为赣文化的重要支柱，在中华民族文化史册中具有相当重要的历史分量。

吉安以“三千进士冠华夏，文章节义堆花香”而著称于世。自唐宋至明清，吉安科举进士近3000名，仅状元、榜眼、探花就有52位之多（其中状元20位）。吉安不但有考取天下第一多的进士和数量众多的状元，而且还出现了“一门九进士”“父子探花状元”“叔侄榜眼探花”“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九子十知州”“十里九布政”“百步两尚书”等的奇观。这种现象在中国科举史上绝无仅有。

吉安素有“文章节义之邦”的美称。人是文化的载体，厚重的文化孕育了君子风范。

此刻，那些举足轻重的吉安历史人物似乎正在款款向我们走来。他们当中，有启用贤人、纠正时弊、不徇私情、一身正气的北宋“真宰相”刘沆，有忠诚正直、坚持抗金、反对议和、乞斩秦桧的南宋民族英雄胡铨；在明朝，有体恤百姓的重臣、学者杨士奇，有好直言、“无人臣礼”、屡遭贬黜的才子解缙，有内阁首辅陈循、陈文，有刚正不阿的著名廉吏聂豹，有勇于抨击时弊、屡遭贬谪的东林党首领之一的邹元标，有自幼端重、甘于淡泊的杰出地理制图学家罗洪先，有学问渊博、文章尔雅的萧镃，有少有侠气、及壮多智、不吝施舍的王直，有历任翰林学士、兵部尚书、太子太保的尹直，等；有出自清末长篇断案小说《彭公案》及单田芳长篇评书《三侠剑》中江湖外号“怪侠”、绰号“小方朔”的侠义人士欧阳德。等等。

在如此众多的吉安历史人物中，最令人敬重的莫若欧阳修、文天祥、杨万里、周必大四人，他们是我心中的“吉安四杰”。

欧阳修，作为唐宋八大家中的重量级人物，他前承唐韵，后开宋基，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古人非常重视修身养性，对于一个理想士子（读书人）的基本要求是道德、“文章”缺一不可，且道德处于主导地位，拿今天的话说就是“德才兼备，以德为先”。唐宋八大家，那不是随便什么人想入选就可以入选的，他们都是我国历史上文化最为繁荣的唐宋时期一大批杰出士人的突出代表，是精品中的精品。

欧阳修四岁而孤，由母亲郑氏亲自教学，因家贫，便以狄划地学书。经过刻苦努力，终于考中进士。有了公职的欧阳修，事母至孝，尊崇日加。当时，开封府尹范仲淹因言事被贬，廷臣多以声援，唯司谏高若讷以为应当落职，欧阳修致书予以斥责。高若讷将斥责信上报朝廷，于是欧阳修被贬谪为夷陵县令。后范仲淹复官并经略陕西，拟聘欧阳修为幕僚，欧阳修笑而答曰：“吾论范公，岂以为利载？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于是，坚辞不就。从此，其高洁品行可见一斑。

作为宋代文学史上最早开创一代文风的文坛领袖，欧阳修心底无私，对有真才实学的后生极尽赞美、竭力推荐，使一大批当时默默无闻的青年才俊脱颖而出，其中，不但包括苏洵、苏轼、苏辙父子及王安石、曾巩等文坛巨匠，还包括张载、程颢、吕大钧等旷世大儒，就连包拯、韩琦、文彦博、司马光等这些显赫人物都曾得到过他的激赏与推荐。那些被他相中、提携的后进，大多是以布衣之身名扬天下的。如果不是道德、文章令人心服口服，那些非池中之物的学生绝不会甘愿拜倒其门下或听其指点、教导。千古伯乐，名垂后世！身居高位的欧阳修淡泊名利，无欲则刚，在当时随波逐流、人人自保的人文环境中，他坚守大节，保持人格尊严，对习惯势力和庸俗无聊的生存状态进行抵拒，表现出对社会责任的自觉担当。无疑，欧阳修是古人立德、立功、立言的价值标杆，是今人学习、效仿、光大的光辉典范。

文天祥，南宋末年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忠鲠不屈，率军勤王，苦战东南，义使元营，江西抗元，战败被俘，从容殉国，文天祥的一生，每一步都走得那样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走得那样坦坦荡荡、感天动地。那天，当我走进文天祥纪念馆时，当我凝视并留影于高大挺拔、气宇轩昂的文天祥汉白玉雕像时，当我步入肃穆庄严的生平事迹展厅时，仿佛第一次真正读懂他的这两句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在这饱蘸忠贞、无畏、大义、深情的诗句中，映显出的是国破家亡时文天祥炽烈的担当、愤然、无奈、期盼，这些滚烫的诗句，惊天地、泣鬼神，激情澎湃，荡气回肠，历经千年，光芒不减。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文天祥在狱中曾收到女儿柳娘的来信，得知妻子和两个女儿都在宫中为奴。他明白，只要投降，家人即可团聚，可他不能。他在写给妹妹的信中说：“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儿女情长，英雄气更长。文天祥视死如归、舍生取义的天地正气与日月同辉，他是中华民族的永久骄傲。

杨万里，南宋文学家、理学家，历任国子监博、漳州知州、吏部员外郎秘书监等职。杨万里力主抗战，反对屈膝议和，屡屡进言痛陈国家利病，力排投降之误，爱国之情溢于言表。他看重和同情广大民众，指斥官吏只会敲骨吸髓地压榨人民，主张将国家命运系之于人民：“要节财用、薄赋敛、结民心，民富而后邦宁，兴国之计，就在于此”。

杨万里立朝刚正、遇事敢言、指摘时弊、无所顾忌，因而始终不得大用。他一生视仕宦富贵犹如敝屣，随时准备唾弃，在任京官时，就预先做好了随时返回老家的心理及必要盘缠准备。他清正廉洁，不扰百姓，不贪钱物，在江东转运副使任满时，本有余钱万缗，他全弃之于官库，一文不取而归，真乃洒脱、风流至极。辞官归去后，幽居不出，仅有自家老屋一隅，勉强可避风雨，这与那些斤斤营求升迁、患得患失之辈形成鲜明对照，真乃天壤之别。

杨万里广师博学，文学素养深厚，著作颇丰，尤其他的诗自成一家，独具风格，被誉为一代诗宗，对后世影响颇大。杨万里虽不位高权重，虽非腰缠万贯，但他品性高洁、学富五车、著作等身，谁能不说他是一位顶天立地、卓荦超群的大丈夫呢？

周必大，南宋政治家、文学家，官至吏部尚书、枢密使、左丞相，封许国公等。他，言事不避权贵，处事有谋，治政勤奋，是一位颇富才干的政治家。主政期间，主张并推行强兵、富国、安民、政修、择才等举措，在人才战略、整顿吏治、军队建设、边防事务、对内平寇、发展农业等方面颇有建树。周必大还工文词，有诗600多首，其四六文在文坛上占有重要地位，其散文用典繁密、文笔简练、语言流畅、苍劲有力、雄深博雅；同时，他在校勘、刻印书籍方面也颇有建树。周必大从政四十五年间，以宰相之尊主盟南宋文坛。

纵观周必大一生，刻苦勤学，文章起家，光明磊落，不惧权贵，诤言直表，地位崇隆，文武兼备，政绩突出，是我国封建社会中知识分子修齐治平的成功典范。

吉安市作为革命老区，为中国革命作出了巨大牺牲和突出贡献，全市有名有姓的革命烈士就达5万余名，开国将领145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开国将军最多的地级市。吉安人的大仁大义、铁血担当可见一斑。

无疑，他们都是吉安的君子。

三

在结束闽赣之旅归家的路上，在回家后的多少个日日夜夜，我的身心还完全停留在吉安，陶醉在吉安浓厚的温馨氛围之中。

何以如此，是因为吉安的君子。

上文述及的这些古圣先贤，吉安的土地上浸润着他们的灵魂，吉安的阳光、空气、水中氤氲着他们的精神。此次闽赣之行，我的眼睛不仅无意捕捉到了君子形象，更重要的是，我的思想深深烙印上了君子精神风骨。

“君子”一语，广见于先秦典籍。先秦早期，君子的主要意思是“君”——即发号施令、治理国家的君主；也指“君王之子”及地位崇高的官僚士大夫阶层，在平时的社会、家庭交往中，也衍生为对别人及妻对夫的尊称。后来，“君子”一词被赋予道德的含义，即君子就是人格高尚、道德品行兼好之人，这应是古往今来人们对“君子”的普遍理解、定义及期盼。与君子相对应的便是小人，古代专指从事繁重体力活的劳动人民，即所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后专指反复无常、阳奉阴违、阴暗狭隘、口是心非、见利忘义、违反传统及人伦的缺乏道德底线的无耻之徒。

“君子”是孔子心中理想化的人格，他主张君子要做到四不：君子不妄动，动必有道；君子不徒语，语必有理；君子不苟求，求必有义；君子不虚行，行必有正。

可以看出，我国古代的君子标准是偏重于甚至完全是“德”。然而，从本文述及的吉安历史人物身上可以发现吉安君子“德”“才”兼备的鲜明特征——

之于德。大公无私，高风亮节；清正廉洁，淡泊名利；人伦大义，民族气节；百折不挠，乐观向上；襟怀坦荡，一身正气。

之于才。学富五车，“著作”等身；智勇双全，文“武”兼备；铁血担当，天下己任；扶危济困，体恤百姓；刚正不阿，针砭时弊。显然，这里的“才”包括了“能”和“绩”。

无疑，吉安历史上的君子，德才兼备、卓荦超群，是立德、立言、立功的典范。

从如上吉安历史人物身上归纳出来的君子标准，对于普普通通的你我他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然而，虽然他们的学识、才气、事功我们不易做到，但他们的道德品行我们是可以效仿且能够做得到的。因此，他们是我们看齐的标杆、学习的典范。

吉安——吉祥、平安。现实中，大多数吉安人只是一个个寻常百姓，只是一个个平平常常的男女老少，他们早出晚归，他们柴米油盐，他们扶老携幼，他们过着与你我一样的普通、安稳日子。闽赣之行中，我所遇到的那些给人以温暖的吉安人，他们把自己下意识的处事习性传导给了我，他们以自己的和颜悦色感染了我，他们是我心目中当然的君子——他们是吉安的名片，相信每一个来到吉安的匆匆过客，都会有与我一样的感受。此刻，我不得不珍重地再补上两条吉安的君子特征：

温良谦和，凡人善举。

　　四

吉安的这些君子特征，是否可以作为当今社会的君子标准呢？我看，当然可以，完全可以。

经过这番“洗礼”后，年过半百的我，该怎样思、怎样说、怎样做呢——主要但不只是修正自己，更要教育好子孙后代？对照以上君子标准，不要说自己“才”严重不足，就是“德”也有明显欠缺——最起码连“温良谦和，凡人善举”这两条就做不到。

成为德才兼备的君子，这是我国古代读书人的基本人生初衷，何尝不是今天莘莘学子的价值追求。我确信，我是一个读书人。

见贤思齐——这是之于个人修身养性、“建功立业”的必然选择。对照君子标准，强迫自己不断进行自我检讨，并力争日日有所改过自新。这便是我此次闽南之旅的最大收获。

（2021.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