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传家宝

         母亲的传家宝

        母亲走时，没有留下任何值钱的物件，却给我留下了用之不竭的传家宝——那是烙印在骨血里的勤劳、刻在心底的善良，是一生奉行的简朴，还有重教崇文的家风。

        每一次回老家，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推开老宅的街门，走进长满竹子的院落，静静伫立良久。这方小院，曾是我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栖身之所，是我和妻子相濡以沫、侍奉卧床母亲五载的老宅，也是我的两个女儿撒欢长大、度过烂漫童年的地方。踏足这里，母亲的谆谆教诲犹在耳畔，那些她用一生践行的品格，便化作最珍贵的传家宝，在我心头熠熠生辉。

       上世纪八十年代，得益于母亲平日里的殷殷嘱咐、谆谆教诲，我发奋读书、勤学不辍，在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便如愿考学，跳出了农门。毕业分配工作时，地区人事部门征求我的意见，一句“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涌上心头，我毅然请求回老家县里工作，最终被分配到一所高中任教。

       父亲离世得早，他曾是乡里的治安主任。解放初期，社会局势复杂，父亲常常背着枪，到所辖村落昼夜巡逻，常年积劳成疾，便早早撒手人寰，那时我才七岁。参加工作后，我离开了家，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母亲孤零零一人。学校离家有几十里路，那时的交通远不如今日便利，我只有每周六下午才能赶回家陪伴母亲，在家不过待上一天，周日下午便要匆匆返校，赶着给高中生上晚自习。

       那时母亲已年逾六旬，眼疾缠身，可她深知教师工作的责任之重，总强撑着说自己一切都好，一遍遍劝我别耽误了学生的功课。我每次离家返校，看着母亲独自倚在门框上的单薄身影，心里都忍不住泛起一阵刺痛。

        母亲的心地，是出了名的善良。她待邻里亲如一家，平日里谁家有难处，她总会主动搭把手，也正因如此，左邻右舍总爱到家里来坐坐，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为了让我安心工作，她更是把“我没事，你放心”挂在嘴边，将所有的辛苦都藏在身后。我每周回家，总要先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将柴米油盐置办妥当，才能稍稍放下心来返校。就这样，母亲独自一人，坚强又自立地生活了二十多年，日子过得清简朴素，从不愿给旁人添半点麻烦。

       直到她八十多岁高龄时，腿疾突发，彻底落下了残疾。那天我回家，推门便见灶膛里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烟火气，锅里剩下的饭菜早已变馊。我红着眼眶问她吃了什么，她却轻描淡写地说，啃了块馍，喝了点水。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钝刀子割过一般，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半分犹豫，我当即让妻子辞了她娘家小学民办教师的工作，到我老家专心伺候母亲：“娘一个人孤苦伶仃了二十多年，现在是真的离不开人了。”就这样，妻子放下了心爱的讲台，回到了老宅。从那以后，母亲才算过上了三餐有人热、床前有人端水喂药的安稳日子。我也申请调到了老家镇上的中学教书，两个女儿则在镇上的小学就读，放学后便到我的办公室里吃饭、写作业、住宿。每天傍晚，给女儿们做好饭后，我便揣着一颗惦念的心，匆匆赶回老宅，接替忙碌了一天的妻子，守在母亲的床边。

       侍奉母亲吃过晚饭，我便坐在炕头，听她慢悠悠地哼着儿时的歌谣，讲那些老掉牙的二十四孝故事。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娘家祖上曾出过贡生，素来秉持耕读传家的理念。她虽然识字不多，记忆力却出奇的好，直到临终前的几天，还能一字不差地背诵许多民间歌谣，还再三叮嘱我，一定要让孩子们好好读书，莫误了前程。

       我和妻子就这样，每天起早贪黑地侍奉母亲，让她安然度过晚年。妻子因此错过了民办教师转正的机会，可时至今日，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我们都明白，钱够养家糊口便好，可这份为人子女的孝心，若是错过了，便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记得那年冬天，母亲铺的大褥子脏了，在家洗涤实在不便，我便和妻子一同抬着褥子，到村边的河里去洗。数九寒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上，河水冰冷刺骨，寒意瞬间蔓延全身，可一想到母亲能铺上干净松软的褥子，我们的心里便暖烘烘的。回家后，我心绪难抑，写下了一首《为母冰河涤褥有感》，将这份滚烫的心情，永远定格在了文字里。

       2005年的夏天，卧床五年、年届九旬的母亲，终究还是离开了我们。后来，我调到了城里工作，买了一套几十平米的小房子，妻子也随我一同搬了过去。两个女儿大学毕业后，顺利参加工作，成家立业，小家庭都很美满。她们三番五次地劝我，要给我们老两口换一套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都被我再三婉拒了。

       我是从清贫岁月里一步步走过来的人，母亲一生节俭的品格，早已融进了我的血脉里。我早已习惯了简单朴素的生活，那些浮华的物质追求，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充盈的精神世界，才最能让人感到踏实与富足。妻子也和我志趣相投，平日里买衣服，总挑着二三十元的平价货，从不追求什么名牌。我们俩都有退休金，女儿们也时常给我们塞钱，可这些钱，我们常常不知道该如何花销。我们也常把母亲的话讲给女儿们听：有时要思无时，勤俭方能度日长久。如今的日子，早已衣食无忧，粗茶淡饭，布衣蔬食，又有什么可与人攀比的呢？

       母亲留下的传家宝，我们早已稳稳地接了过来。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家风，便是我们家最珍贵的财富，历经岁月洗礼，愈发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