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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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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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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卷

“所以,你认为自己的‘人设’正在崩塌?”

咨询室里,午后阳光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林静白医生调整了一下录音笔的位置,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来访者身上。

顾砚知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定制西裤的褶皱随之改变。这位34岁的顶尖建筑师,此刻眉头紧锁,与媒体上常出现的自信形象判若两人。

“不是认为,是事实。”他的声音低沉,“三个月前,我开始无法设计。不是普通的瓶颈,而是...”他寻找着恰当的词语,“...而是我的审美体系整个崩溃了。”

林静白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你过去的设计以创新大胆著称,‘天空之镜’项目让你获得了国际大奖。这样的成功,为什么会带来危机?”

顾砚知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毫无笑意:“因为那不是‘我’的设计。”

窗外,城市喧嚣被双层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咨询室内静得能听到钢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什么意思?”林静白问。

“那是我根据市场期望、评委偏好、投资者需求计算出来的作品。”顾砚知说,“就像我所有的设计一样,精确满足他人的期待。顾砚知——创新而不激进,前卫却可接受,有个性但不真正挑战任何人。”

林静白微微前倾:“很多人都会在工作中调整自己以适应环境,为什么这对你成了问题?”

“因为我不知道调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了。”顾砚知的眼神飘向窗外,“我22岁出道,十二年来,所有人见到的都是精心构建的‘顾砚知’品牌。现在这个品牌内部已经空无一物,连我自己都找不到内核在哪里。”

他转过头,直视心理医生:“我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建筑,外观华丽,内部结构却开始崩塌。再这样下去,整个虚构的自我将会瓦解。”

林静白沉默片刻:“你用过‘虚构’这个词。你认为真实的自我是被隐藏的,还是根本不存在?”

顾砚知正要回答,咨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稍等。”林静白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助理小杨,神色略显紧张:“林医生,有您的紧急电话,说是关于下周的学术会议。”

林静白回头对顾砚知歉意地点头,走出咨询室。关门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将书桌上几页纸吹落在地。

顾砚知起身帮忙捡拾,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其中一页手写笔记上。那是一份古籍修复的记录,日期标注是昨天。记录中提到了一本明代文献《人设论》,作者沈清夜,内容关于“人格塑造与自我实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备注栏里的一句话:“书中‘双我之说’与来访者情况惊人相似。”

顾砚知怔住了。这时门被推开,他迅速将纸张放回原位。

“抱歉,我们继续。”林静白回到座位,注意到纸张位置变动,但未说什么。

顾砚知突然问:“林医生,你听说过《人设论》这本书吗?”

林静白的表情有瞬间凝固,随即恢复专业性的平静:“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偶然看到过这个书名,好奇它的内容。”顾砚知掩饰道。

林静白思考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人设论》是一本很少人知的明代奇书,作者沈清夜提出了一个观点:每个人实际上都由两个自我组成——‘表我’和‘深我’。‘表我’是我们展示给世界的面具,而‘深我’...”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顾砚知的反应。

“‘深我’是什么?”顾砚知追问。

“沈清夜认为,‘深我’不是隐藏的真实自我,而是一种潜能,是需要通过特定方式‘塑造’出来的更高形态的自我。”林静白说,“有趣的是,他用的‘设’字,既是‘假设’的设,也是‘设计’的设。”

顾砚知身体前倾,之前的慵懒姿态一扫而空:“这本书现在在哪里?”

“据说原书已失传,只有零星抄本存世。”林静白微微摇头,“我是在做文献研究时偶然发现的。”

咨询时间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顾砚知站起身,递回那张记录纸:“我想您可能对这个感兴趣。刚才不小心看到了,很抱歉。”

林静白接过纸张,表情复杂:“顾先生,我们对自我的探索有时会引向意想不到的方向。但重要的是过程本身,而非某个特定答案。”

顾砚知点头告别,但在门口转身:“林医生,如果《人设论》真的提出了塑造真实自我的方法,你会告诉我吗?”

林静白没有直接回答:“下周同一时间?”

顾砚知离开后,林静白锁上门,从保险柜中取出一本古旧线装书。封面上,苍劲的毛笔字写着《人设论》。她翻开一页,上面有段话被划了重点:

“世人苦于人设之困,不知人设本可自造。表我崩则深我现,然深我非藏于内,而需破表而后立...”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师,有人开始询问《人设论》了...是的,就像预言的那样。”

一周后,顾砚知再次来到咨询室,却发现门锁紧闭,贴着一张简短通知:林静白医生因紧急事务暂停咨询,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他拨打林静白的手机,直接转入语音信箱。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他,这与他上次的提问有关。

通过私人关系,顾砚知很快查到了林静白的另一个身份——市古籍研究所的特聘研究员。他立即驱车前往。

研究所坐落在这座现代化都市的老城区,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西式建筑,藤蔓爬满红砖墙。顾砚知推开沉重的木门,内部却是现代化的研究设施,玻璃与钢铁结构与外部形成鲜明对比。

前台年轻女子抬头看他:“请问找谁?”

“林静白医生,她说今天会来这里查资料。”

女子查看登记表:“林医生确实在档案室,但她说今天不接待访客。”

顾砚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是她的研究助理,来送重要资料。”他晃了晃手中的公文包,自信的姿态让人不敢质疑。

获得许可后,他沿着指示牌走向地下室档案室。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研究室,学者们正在操作各种仪器分析古籍残卷。

档案室里,林静白正站在一台古籍扫描仪前,专注地看着屏幕上逐渐清晰的一页古书。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惊讶中带着警惕:“顾先生?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为什么停止咨询?”顾砚知直截了当地问。

林静白叹了口气:“我有突发的研究任务。”

“与《人设论》有关?”顾砚知逼近一步,“那天我提到这本书后,你就变得紧张。现在又突然消失。这本书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觉得它与我的情况有关?”

林静白沉默片刻,最终指向扫描仪屏幕:“这就是《人设论》的现存最完整抄本,我从一位私人收藏家那里借来的。你说的对,我确实认为它与你的情况有关联。”

屏幕上,毛笔小楷工整俊秀:

“人皆有二我:表我如衣,深我如体。世人误以为衣下即体,不知衣久则沾肤,终不知何为衣何为体。唯有破衣见肤,乃可制新衣...”

顾砚知被深深吸引:“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夜认为,我们的表面人格就像衣服,穿久了就会粘在皮肤上,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自己,哪些是后天形成的外壳。”林静白解释,“要找到真正的自我,必须先打破这层外壳。”

“但这不就是常规的‘卸下伪装’的观点吗?”顾砚知问。

“不,沈清夜的革命性观点在于,他认为打破之后见到的也不是完整真实的自我,而是原始的‘材料’。”林静白眼中闪烁着学术热情,“真正的自我是需要主动设计和塑造的,而不是被动发现的。”

顾砚思考着这段话与他处境的关系:“所以我的危机不是‘发现真我’,而是‘重建真我’?”

林静白点头:“根据沈清夜的理论,表我崩塌不是灾难,而是机遇。是塑造更深层次自我的必要条件。”

她调出另一页扫描图,上面是复杂的符号和图表:“这就是‘塑我之法’,但部分内容已经损毁,我正在尝试修复。”

顾砚知注视着那些古老符号,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梦中见过这些图案:“你能解读这些方法吗?”

“部分可以。”林静白说,“但沈清警告,这个过程有风险。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破表立深’,有些人会在过程中...失去自我。”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一位白发老者站在门口,神情严肃:“静白,你不该带外人来这里。”

“陈老师,这就是我提到的顾先生。”林静白略显紧张,“他对《人设论》有天然的敏感度,我觉得他可能是...”

老者打断她:“可能是‘应验者’?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静白。不能因为一些巧合就相信四百年前的预言。”

顾砚知困惑地问:“什么预言?”

老者打量着他:“《人设论》最后一章有一个预言,说在四个世纪后,将有人自然经历‘表我崩解’,成为新自我塑造方法的实践者。”他语气中带着讽刺,“静白相信这个预言,我认为这是古人的神秘主义装饰。”

顾砚知回想起自己的状况:“如果这不是巧合呢?如果我真的正在经历所谓‘表我崩解’?”

老者摇头:“年轻人,自我认同危机是现代人普遍经历的过程,不要把它神秘化。”他对林静白说:“扫描完成后尽快归还抄本,不要再节外生枝。”

老者离开后,顾砚知看向林静白:“你相信我是那个‘应验者’?”

林静白操作设备打印出几页资料:“我相信《人设论》中有值得借鉴的智慧。不管你是不是预言中的人,它的方法可能对你有帮助。”

她递给顾砚知一份文件:“这是‘塑我之法’的第一阶段:忆源。沈清夜认为,要重塑自我,必须先回顾表我是如何形成的。他设计了一套独特的自省方法。”

顾砚知翻看文件,里面是古老的自我问答和冥想技巧的现代翻译版。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林静白微笑:“因为如果你是那个应验者,那么研究你的过程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会。如果不是,这些方法仍然可能帮助你。”

她凑近压低声音:“但有件事老师说对了,《人设论》的研究有其危险性。书中提到有些尝试者陷入了更严重的精神危机。你必须谨慎。”

顾砚知抬头,目光坚定:“我的整个人生已经在危机中,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带着复印的资料,顾砚知离开研究所。回到自己的公寓——一处极简主义风格的空间,整洁得几乎没有人气——他开始阅读那些古老的方法。

按照指示,他需要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态,回顾童年记忆中那些塑造了如今“顾砚知”人设的关键时刻。

随着呼吸逐渐平稳,最早的记忆缓缓浮现...

五岁的顾砚知坐在幼儿园角落,独自用积木搭建复杂结构。其他孩子在玩耍,他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师走过来:“砚知真棒!将来一定能成为伟大的建筑师。”

母亲来接他时,老师称赞道:“顾太太,您儿子真是个小小的天才建筑师呢!”

从那天起,“天才建筑师”成了他的标签。每次家庭聚会,父母都会自豪地介绍:“这是我们的小建筑师。”

最初的鼓励逐渐变为期待,期待又演变为压力。少年顾砚知开始隐藏自己对文学的兴趣,因为那“不符合建筑师形象”。他放弃运动队,因为父母说“那会占用设计练习时间”。

记忆画面切换至大学时代。18岁的顾砚知在建筑系工作室熬夜做模型。教授走过来:“顾同学,你的设计太传统了,要大胆一点!你是我们最看好的学生,应该引领新风向。”

于是下一次设计中,他刻意加入了夸张的不规则元素,尽管内心觉得那与整体不协调。

教授大加赞赏:“这就是我期待的顾砚知风格!”

从此,他的设计越来越向“预期中的顾砚知风格”靠拢,逐渐远离自己最初的审美偏好。

冥想中的顾砚知额头渗出冷汗。他正在目睹自己人设的形成过程——每一次妥协,每一次自我修改,都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

接下来的记忆更令人不安。三年前,他与女友分手的场景浮现。

“我从来不知道真正的你在哪里,”她说,“你就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建筑,漂亮但不可亲近。有时候我觉得连你自己都住在你自己外面。”

当时他嗤之以鼻,认为她不懂成功人士的必要包装。现在回想,那是一语中的的洞察。

顾砚知从冥想中惊醒,气喘吁吁。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脸,抬头看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后面到底是谁?是一连串他人期望的集合体,还是有什么更真实的东西?

他按照《人设论》的方法,开始记录这些记忆和感受。沈清夜称之为“辨衣”——区分哪些是“表我”这件外衣,哪些可能是真正的“皮肤”。

深夜,手机响起,是林静白。

“怎么样?”她问,“有什么发现吗?”

顾砚知分享了自己的体验:“最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甚至不记得最初的喜好是什么。就像书里说的,衣服已经粘在皮肤上,分不清了。”

“那是正常现象。”林静白安慰道,“沈清夜提到,大多数人都会经历这个困惑阶段。关键是要继续深入,找到那些被掩盖的‘本能偏好’。”

“本能偏好?”

“就是在无人注视时,你自然而然会做的事;没有任何功利目的,你就是喜欢的东西。”林静白解释,“那是深我的最初表现。”

顾砚知思考了一会:“小时候,在没有人的时候,我其实不喜欢画建筑图,而是...写小故事。但后来因为‘不适合未来建筑师’,就被压抑了。”

“很好!”林静白声音中带着兴奋,“这就是起点。接下来,你需要收集更多这样的‘本能偏好’,不管它们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或不相关。”

两人约定第二天继续探索。挂断电话后,顾砚知从储藏室里找出一只旧箱子,里面装满童年物品。最底下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少年时代的他曾在里面写过故事片段。

翻阅着那些稚嫩但充满想象力的文字,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不是怀旧,而是一种重新连接,仿佛与某个久违的自己重新建立联系。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林静白正在与陈老师激烈讨论。

“你走得太远了,静白!”老者严厉地说,“那本书的内容尚未经过验证,你就在实际应用它的方法!”

“老师,所有新知识都需要实践验证。”林静白坚持道,“而且顾先生的情况与书中描述高度吻合,他已经开始回忆源起,辨别表我了。”

陈老师皱眉:“你告诉他‘双我漩涡’的危险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观察他的初步反应...”

“胡闹!”老者拍桌而起,“你知道那本书为什么会被历代学者谨慎对待吗?就是因为那些尝试其方法而精神崩溃的人!‘双我漩涡’不是比喻,而是真实风险!”

林静白倔强地抿嘴:“我相信有了现代心理学的辅助,我们可以控制风险。”

陈老师摇头叹息:“我要求你立即停止这个实验,否则我将不得不向研究所报告。”

等老师离开后,林静白打开保险箱,再次取出《人设论》抄本。她翻到最后章节,那里有一段用红笔圈起来的话:

“应验者将现于四百年后,表自崩而深自醒。助其塑我者,亦将自塑。”

她轻声自语:“我必须继续下去,这不仅是为了帮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第二天,顾砚知来到林静白安排的专门工作室。这里布置简洁,只有两把舒适椅子和一些放松情绪的装饰。

“今天我们尝试沈清夜的‘对话法’。”林静白解释说,“你需要想象与自己的‘表我’和‘深我’同时对话,让两者达成新的平衡。”

顾砚知质疑道:“这听起来像是分裂人格的危险游戏。”

“相反,这是整合的过程。”林静白调试着生物反馈仪器,“这些设备会监测你的压力水平,如果出现过度紧张,我们会立即停止。”

方法开始后,顾砚知逐渐进入状态。他首先想象与“表我”对话——那个成功建筑师形象,自信满满却内心空洞。

“我保护了你这么多年,”表我说,“没有我,你根本无法在社会上取得成功。”

接着他想象与“深我”对话——那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存在,难以捉摸却感觉更真实。

“我需要空间,”深我低语,“需要表达那些被压抑的部分。”

顾砚知作为“协调者”,试图让两者沟通。起初还算顺利,但随着对话深入,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眩晕。

仪器发出警报,显示他的脑波出现异常波动。

“停止!”林静白急忙介入,“立即停止对话!”

顾砚知睁开眼睛,面色苍白:“发生了什么?我突然感到自己同时是两个不同的人,无法统一。”

林静白脸色严肃:“这就是《人设论》中警告的‘双我漩涡’,当表我和深我同时强烈主张自身存在,而协调者无法整合时,就会出现身份混乱。”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坦白:“老师是对的,这方法有风险。也许我们应该暂停。”

顾砚知却摇头:“不,我感觉到危险,但也感觉到...希望。就像终于触摸到了真实的问题所在。我们必须继续,但更加谨慎。”

林静白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看到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决心。她点头同意:“那么我们需要加强安全保障,并且你需要一个‘锚点’——当感到迷失时,可以用来找回自我的东西。”

“锚点?”

“某种能代表你核心价值的东西,不受表我或深我影响的基本信念。”

顾砚思考良久:“我的锚点是...创造之美。无论建筑还是写作,我相信真正美好的创造能触动人心。”

林静白微笑:“很好。下次如果感到迷失,就专注于这个锚点。”

当晚,顾砚知在工作室尝试独自练习。开始时还很平稳,但很快,那种分裂感再次袭来。他同时感到自己是那个成功建筑师,又是那个想写作的少年,无法统一两者。

慌乱中,他想起林静白的话,急忙抓住“创造之美”这个锚点。他拿出纸笔,开始描述一栋想象中的建筑,不考虑任何人的期待,只遵循自己对美的感受。

渐渐地,平衡恢复了。他发现自己设计出了一座融合建筑结构与叙事元素的创新建筑,既满足建筑师的专业,又满足了写作者的故事性。

看着这份初步设计,顾砚知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感。也许沈清夜是对的,真正的自我不是被发现,而是被创造出来的——通过整合不同层面的体验和偏好,塑造出一个既真实又能够有效应对世界的自我。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是助理发来的紧急消息:“顾总,Skyrise项目投资人看到您初步方案,非常不满,要求明天一早开会。需要我准备辩护材料吗?”

顾砚知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设计图,又想到投资人期望的“典型的顾砚知风格”,微微一笑,回复道:“不需要。我有了更好的想法。”

人设的崩解或许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他终于开始理解《人设论》的核心思想:人设不应是固定不变的面具,而应是流动发展的创作。

真正的自我不是藏在面具下的静态实体,而是通过不断选择和创造而动态形成的 masterpiece。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Skyrise投资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长桌一端,项目主管李明渊敲着顾砚知之前提交的设计方案,面色不悦。

“顾先生,这完全不是我们期待的‘顾砚知风格’。”李明渊推了推金边眼镜,“我们需要的是地标性建筑,能够成为城市名片的设计,而不是这个...这个看起来犹豫不决的混合体。”

顾砚知平静地坐在对面,林静白作为“创意顾问”陪同在场——这是他为继续接触《人设论》研究而想出的安排。

“李总,请问您所说的‘顾砚知风格’具体指什么?”顾砚知问。

李明渊愣了一下:“就是你一贯的风格啊!大胆、前卫、具有冲击力的外形,就像‘天空之镜’那样。”

“也就是说,您希望重复我已经做过的东西?”顾砚知微微前倾,“即使市场已经充斥类似设计?即使我自己已经不再认同那种纯粹追求视觉冲击的设计理念?”

会议室里一阵窃窃私语。几位投资人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顾先生,我们投资的是‘顾砚知’这个品牌。”另一位投资人直言,“市场认可这个品牌,你的名字就代表着某种特定风格。突然改变风险太大。”

林静白轻声插话:“请允许我问个问题,各位投资的是建筑本身,还是顾先生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安全感?”

李明渊皱眉:“这有什么不同吗?”

“很大不同。”林静白从容回答,“如果只是投资一个名字,那么任何模仿者都可以提供类似风格。但如果投资的是顾先生不断进化的创造力,那么现在的转变恰恰证明了他的价值——不重复自己,始终创新。”

顾砚知接话:“我理解各位的担忧。请给我十分钟展示新方案的设计理念。”

得到勉强同意后,顾砚知连接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他前一晚创作的设计图——一座将传统园林空间叙事与现代建筑技术融合的综合体。

“我称它为‘回游廊’。”顾砚知开始讲解,“设计灵感来自中国传统园林的步移景异理念,通过空间序列营造叙事体验...”

随着讲解深入,投资人的表情从怀疑逐渐转为感兴趣。顾砚知没有简单迎合外界期待,也没有完全任性而为,而是找到了一种平衡——既保留了他作为建筑师的专业素养,又融入了被长期压抑的叙事本能。

讲解结束时,李明渊率先鼓掌:“令人惊讶的转变,顾先生。这确实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可能会开创一种新风格。”

会议结束后,在停车场,顾砚知长舒一口气:“我第一次在专业场合没有完全扮演‘顾砚知’角色。”

林静白微笑:“感觉如何?”

“可怕但又解放。”顾砚知摇头,“就像走钢丝,但风景前所未有地好。”

就在这时,顾砚知的手机响起。电话那头传来助理焦急的声音:“顾总,有人向媒体泄露了您之前的设计困境,现在《建筑评论》正在准备一篇题为‘顾砚知:江郎才尽?’的报道。”

顾砚知面色一沉:“知道消息来源吗?”

“还不确定,但 timing 太巧合了,刚好在您提出新方向后。”

挂断电话,顾砚知与林静白对视一眼。

“有人不想看到你的转变。”林静白若有所思。

顾砚知的公寓里,两人紧急商讨对策。

“媒体报道还不是最担心的。”林静白指着《人设论》的一段注释,“看这里:表我将抵抗消解,如免疫系统攻击外来物。”

顾砚知皱眉:“你是说,我的‘表我’会主动抵抗改变?”

“更准确地说,是你长期以来建立的社交身份和职业网络会抵抗这种变化。”林静白解释,“因为很多人已经习惯了特定版本的‘顾砚知’,你的改变会威胁到与他们的关系模式。”

果然,接下来几天,顾砚知接到了大量关心(或打探)的电话。同行的“建议”听起来更像警告:“不要轻易改变成功配方”“市场就认你这个风格”“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开始经历更强烈的“双我漩涡”。深夜工作时,他会突然陷入身份混乱:一会儿是过去那个自信满满的建筑师,一会儿是充满自我怀疑的新手,无法统一两种自我认知。

一次行业晚宴上,这种危机达到顶峰。面对同行们的期待目光,顾砚知突然语塞,忘记了自己正在讲解的设计理念。现场尴尬的沉默中,他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抱歉,我不太舒服。”他提前离场,留下困惑的众人。

第二天,建筑圈内开始流传“顾砚知状态不稳定”的消息。Skyrise投资公司打来电话,委婉表示可以“推迟项目进度,等顾先生调整好状态”。

绝望中,顾砚知再次尝试《人设论》中的“对话法”,试图整合分裂的自我。但这次漩涡更加强烈,他感觉自己同时是多个不同的人:童年的小作家、青年的理想主义者、成年的实用主义者...

混乱中,他抓住“创造之美”这个锚点,强迫自己专注于设计本身而非自我形象。慢慢地,风暴平息,他发现自己画出了一系列融合不同自我特质的设计草图。

“破表立深非一蹴而就,”林静白带来《人设论》的新段落,“需经历七次解体与重建,如蝉之蜕壳。”

她还带来了一个发现:“我研究了抄本的纸张和墨迹,发现最后几页是后来添加的,可能不是沈清夜的原作。”

“什么意思?”

“有人可能修改或增补了内容。”林静白神色严肃,“特别是关于‘应验者’预言和‘双我漩涡’危险的部分,墨迹化学成分与前面不同。”

就在这时,林静白接到研究所电话。通话后,她面色苍白:“抄本被盗了。保险箱被专业手法打开,只拿走了《人设论》。”

古籍研究所里,陈老师面色铁青地向警方描述情况。监控显示,前一晚有一人影进入研究所,但面部被完美遮挡,显然熟悉监控盲区。

“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这样精准地避开所有监控。”警官得出结论。

所有研究人员被要求接受问询。问及林静白时,她隐瞒了与顾砚知的研究,只说是常规文献分析。

警方离开后,陈老师单独找到林静白:“我知道你一直在实验那本书的方法。现在它失踪了,你必须停止这个危险游戏。”

林静白倔强地回应:“老师,您不觉得巧合吗?就在我发现最后几页可能是伪造后,书就失踪了。”

老者眼神闪烁:“什么意思?”

“有人不想我们深入研究《人设论》,特别是关于‘应验者’的部分。”林静白逼近一步,“老师,您知道些什么没告诉我吗?”

陈老师长叹一声,示意她坐下:“《人设论》的研究不是从我们开始。上世纪30年代,我的老师——你的师祖——就曾研究过这本书,当时还有一个研究小组。”

他陷入回忆:“小组中有人走火入魔,坚信自己是‘应验者’,结果精神分裂,最终自杀。从此那本书被列为危险文献,封存起来。”

“为什么现在又拿出来研究?”林静白问。

“因为时代变了。”陈老师说,“现代心理学也许能更好理解其中的智慧,避免过去的悲剧。”

他犹豫片刻,补充道:“但有传言说,当年那个小组并未解散,而是转入了地下,仍在寻找真正的‘应验者’。”

与此同时,顾砚知接到一个神秘电话:“顾先生,如果您想真正理解《人设论》,明天下午三点独自到以下地址...”对方给出一个仓库区地址后立即挂断。

顾砚知犹豫是否该告诉林静白,最终决定独自赴约。他安装了隐蔽摄像和录音设备,并将实时位置共享给了私人助理。

旧仓库里,一个身影背光而立。那人转身,顾砚知惊讶地发现对方与自己年龄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有种学者般的沉静。

“我叫沈明渊,”陌生人自我介绍,“《人设论》作者沈清夜的后人。”

沈明渊带领顾砚知来到仓库内部,那里布置得像一个研究空间,墙上挂满了《人设论》的图表和分析。

“你怎么证明自己是沈清夜后人?”顾砚知保持警惕。

沈明渊展示了一本家谱和几件传家宝,包括一枚刻有特殊符号的玉佩——与《人设论》中的符号一致。

“我的家族世代守护《人设论》的秘密,等待真正的‘应验者’出现。”沈明渊说,“我们认为你就是那个人。”

顾砚知皱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是主动寻求转变,而是自然经历表我崩解。”沈明渊调出一段视频,显示顾砚知在行业晚宴上的尴尬场面,“这是表我抵抗消解的典型表现。”

顾砚感到不安:“你在监视我?”

“保护和研究。”沈明渊平静地回答,“我们小组已经关注你很长时间了,从你第一次表现出创作困境开始。”

他进一步解释,《人设论》最后几章确实被后人修改过,原版更加注重平衡而非完全“破表”。篡改者是一个极端派别,认为必须彻底粉碎表我才能实现深我。

“林静白和陈老师知道这些吗?”顾砚知问。

“研究所的那本是民国时期的抄本,本身就不完整且被修改过。”沈明渊说,“我这里有更完整的版本。”

他展示一本保存完好的古书:“这才是沈清夜原作的真本。”

顾砚知翻阅真本,发现内容确实更加平衡,强调表我与深我的对话与整合,而非单方面破除表我。

“为什么要窃取研究所的抄本?”顾砚知突然问。

沈明渊微笑:“因为它本就属于我们家族。民国时期被当时的research小组‘借’走再未归还。现在物归原主而已。”

就在此时,仓库门被推开,林静白站在门口:“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顾先生。”

仓库内,三人对峙。林静白手持手机,显示着顾砚知的实时位置共享:“你的助理担心你,联系了我。”

沈明渊并不惊慌,反而向林静白鞠躬:“林博士,久仰。我对您在古籍修复领域的工作十分钦佩。”

林静白看向桌上的真本,眼睛一亮:“这就是《人设论》真本?”

在沈明渊的邀请下,三人开始对比三个不同版本的《人设论》:研究所抄本、沈家真本,以及林静白之前发现的另一个私人收藏版本。

结果令人惊讶:三个版本在关键章节有显著差异。特别是关于“塑我之法”的部分,研究所版本强调“破”表我,沈家真本强调“平衡”表我与深我,私人收藏版则强调“超越”双我。

“这意味着什么?”顾砚知困惑地问。

林静白兴奋地回答:“这意味着《人设论》不是一本固定教条的书,而是一个开放系统!不同版本反映了历代研究者自己的理解和补充。”

沈明渊点头:“我的先祖沈清夜本就主张因人而异、因时而变的自我塑造。可惜后人往往将其教条化。”

他转向顾砚知:“你不是要寻找一个‘正确方法’,而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自我塑造之路。”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顾砚知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寻找外部指南,而非信任自己的判断和体验。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车辆急刹的声音。沈明渊警惕地查看监控,面色一变:“是极端派别的人,他们反对真本的理念,主张彻底粉碎表我。”

几人迅速从后门撤离,沈明渊将真本塞给顾砚知:“保护好它,你会需要它的指导。”

分头离开前,他警告道:“小心,极端派别可能已经渗透到你身边。”

回到公寓,顾砚知开始研究真本内容。与之前接触的版本不同,真本强调“日日新”的自我塑造理念——自我不是一次性发现或创造的,而是需要不断调整和发展的过程。

第二天,与Skyrise投资公司的关键会议上,顾砚知提出了一个全新方案,融合了他不同阶段的自我特质:既有商业考量,又有艺术追求;既满足功能需求,又体现叙事空间。

出乎意料,李明渊强烈反对这一方案:“这太冒险了,顾先生。我们更需要你一贯的风格。”

争执中,顾砚知突然意识到什么:“李总,您是不是与某个研究《人设论》的小组有联系?”

李明渊表情微变,随即恢复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会议不欢而散。当晚,顾砚知接到林静白电话,声音紧张:“我查了李总的背景,他曾经是一个心理学极端派别的成员,主张完全消除社会性自我,回归‘本真’状态。”

顾砚知恍然大悟:“所以他反对我的整合方案,因为他认为应该完全抛弃‘表我’?”

“不仅如此,”林静白补充,“他可能就是试图让你完全崩溃,以‘验证’他们的极端理论。”

就在这时,顾砚知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李明渊与某人的对话录音:

“...必须让顾砚知彻底崩溃,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测试《人设论》的预言...如果他能在完全失去表我的情况下重建自我,就能证明我们的理论...”

顾砚知感到一阵寒意。原来自己的困境被他人利用,作为某种心理学实验的场地。

愤怒之余,他却没有陷入绝望,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明白了《人设论》真本的核心:自我塑造的权力在自己手中,不在任何经典或专家那里。

一周后,顾砚知召开新闻发布会。没有回避近期的争议,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创作困境和探索过程。

“我曾经认为‘顾砚知’是一个固定品牌,需要保持一致风格。”他面对镜头平静地说,“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自我不是一成不变的面具,而是如流水般不断变化的过程。”

他展示了自己的新设计方案——不再是单一建筑,而是一个能够随时间变化和成长的建筑系统,象征着持续发展的自我。

发布会后,Skyrise公司出人意料地表示支持新方向。原来,李明渊已被调离项目,公司高层看到了新设计背后的创新价值。

傍晚,顾砚知与林静白再次来到古籍研究所。陈老师看着《人设论》真本,长叹一声:“我错了。真正的智慧不是害怕过去悲剧而禁止探索,而是从历史中学习,谨慎但坚定地前进。”

林静白微笑:“老师,也许《人设论》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的具体方法,而在于它提出了一个永恒问题:我们如何塑造自己,同时又保持真实?”

顾砚知接话:“我找到了自己的答案:真实不是静态的存在状态,而是动态的成为过程。就像建筑设计,需要既有核心理念,又能适应环境变化。”

月光下,三人达成共识:将《人设论》真本数字化公开,让更多人参与讨论和阐释,而不是把它当作秘密藏起来。

最后,顾砚知独自走在回廊式庭院中,手机响起新邮件提示。是国际建筑奖的入围通知,他的新设计理念获得了认可。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急于分享这个好消息,而是静静品味这份喜悦。不再是为了强化“成功建筑师”的人设,而是单纯欣赏自己的创作被认可。

抬头望月,顾砚知想起《人设论》真本最后一句:

“人设如衣,可更可换;自我如水,常流常新。”

微笑浮现在他脸上。他终于明白,人设可以破茧,而不必成蝶——因为它本就是不断变化的过程,无需终极形态。

真正的自我,存在于选择与创造的每一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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