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字,写得苟且了。”
凌寻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店内激起回响。柜台后的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片打量这位不速之客。春雨淅沥,打湿了凌寻的西装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于墙面上那幅书法作品。
“年轻人,你说什么?”老人放下手中的毛笔,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凌寻这才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抱歉,老先生。我是说这幅《兰亭集序》摹本,笔力到了‘快然自足’这里,忽然就弱了。前文的遒劲洒脱到了此处,只剩下形似而神散,像是...”他斟酌用词,“像是书写之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烦心事,手下就苟且了。”
老人缓缓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凌寻身旁。他身着深灰色中式上衣,领口袖边都已磨损,却洗得干净。店内的灯光昏暗,四面墙壁挂满了字画,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旧纸的特有气息。
“能看出这一点的,一百个人里未必有一个。”老人凝视着那幅字,良久才开口,“这是我二十三年前写的。”
这次轮到凌寻惊讶了。他重新审视那幅字——虽然最后部分确有松懈,但整体功力非同小可,非数十年苦功不能为。
“失敬了,没想到是老先生墨宝。我叫凌寻,从事艺术鉴定工作。”
“墨残斋主,姓墨,单名一个守字。”老人微微颔首,“凌先生冒雨而来,不只是为了评价我这幅旧作吧?”
凌寻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照片:“实不相瞒,我正在寻找这幅字的作者。”
照片上是一幅行书作品,只有“不苟且”三个字,却笔力遒劲,气势磅礴,每一笔都仿佛镌刻进纸张纤维深处。右下角落款极为简单——“墨残”。
墨守接过照片,手指微微颤抖。他走到柜台前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了许久,方才长叹一声:“这确实出自本斋。不过,‘墨残’不是我。”
“那是什么人?”凌寻急切地问,“这幅字是三年前在一次拍卖会上出现的,当时被认为是明代某大家伪作。但我研究后发现,它的用笔方式与历代名家皆不相同,墨色渗透也与现代作品吻合。最重要的是...”
凌寻又取出几张照片,都是同一字迹的不同作品,内容皆是“不苟且”三字,但每幅的笔意都有微妙差别。
“这些‘不苟且’,都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出现的。最近的一幅,两个月前出现在北京的拍卖会,拍出了七十五万的高价。”
墨守的眉头越皱越紧:“七十五万?就三个字?”
“因为有人发现了它们的秘密。”凌寻压低声音,“这些字,能预知市场的未来走向。”
店内陷入寂静,只有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墨守缓缓走到店门前,将“营业中”的牌子翻转成“休业”,锁上了门。
“凌先生,你相信一个字能有改变人命运的力量吗?”墨守转身问道,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如刀。
凌寻没有回避老人的目光:“在见到这些字之前,我不信。但现在,我不得不信。”
墨守点了点头,走向店内深处:“来吧,我给你看样东西。”
二
墨残斋比凌寻想象的要深得多。穿过前厅,后面竟是一个宽敞的院落,四边廊下堆满了卷轴和古籍,中间一天井,雨水正从四方檐角汇入院中的青石凹槽。
墨守引凌寻进入东厢房。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墙上却挂满了字画。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装裱精致的横幅,上书“不苟且”三个大字,与凌寻照片上的字迹同出一源,但更为苍劲老辣。
“这是我父亲墨遗山的绝笔。”墨守轻声道,“他写完这三个字后便与世长辞,那年我才十五岁。”
凌寻仔细观看那幅字。每一笔都蕴含着难以言说的力量,尤其是“苟”字那一钩,犹如悬崖勒马,险中求稳,令人心惊。
“令尊的字...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父亲常说,字为心画。心中有何境界,笔下便有何气象。”墨守的目光变得悠远,“他一生秉持‘不苟且’三字,无论是写字还是做人。”
凌寻想起市场上的那些字:“那么,外面流传的那些‘不苟且’...”
“都是我写的。”墨守坦然道,“自父亲去世后,我便继承了他的笔名‘墨残’,取‘墨守残缺’之意。这些年来,每当生活困顿,我便写一幅‘不苟且’出售,以维持这间斋子。”
“可是这些字为何能预知市场动向?”凌寻追问。
墨守苦笑一声:“你跟我来。”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西厢房。这里与东厢截然不同,俨然一个现代化的工作室。墙上挂着液晶显示屏,展示着股市行情、期货价格和各种经济指数。桌面上不是文房四宝,而是三台电脑和一堆凌寻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这是?”
“我儿子墨非的工作室。”墨守语气复杂,“他是个量化交易员,或者说,曾经是。”
凌寻更加困惑了:“令郎的工作与这些字有何关系?”
墨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墙上的一幅字:“你仔细看这幅‘不苟且’,可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凌寻凑近细观。这幅字的笔法与墨守父亲的极为相似,但细看之下,那“不”字的一横略有颤抖,“苟”字的“句”部稍显局促,“且”字的最后一横则过于急促。
“这似乎是...模仿之作?”
“不错。”墨守点头,“这是墨非写的。他从小跟我学书,却总不得要领。三年前,他失业回家,开始研究这些字。然后...”老人顿了顿,“然后他发现了一种算法,能够从我父亲的笔迹中预测市场情绪。”
凌寻觉得难以置信:“从笔迹预测市场?这怎么可能?”
“我起初也不信。”墨守走到一台电脑前,打开一个程序界面,“但墨非证明了这一点。他说市场本质是群体心理的反映,而家父的笔迹中蕴含着某种对人性深处的理解。通过分析笔画的力度、节奏、结构,可以提取出一种‘不苟且指数’,预测市场的恐慌与贪婪。”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曲线图,一条是某股票指数的走势,另一条则是基于“不苟且”笔迹分析的预测线。令人惊讶的是,预测线几乎总是比实际走势提前两三天出现转折。
“这太不可思议了。”凌寻惊叹道,“那么最近市场上出现的那些字...”
“都是墨非写的。”墨守神色黯然,“他不断完善算法,发现不同版本的‘不苟且’会对特定市场产生更精准的预测。于是他开始创作针对不同市场的版本...”
凌寻突然明白了什么:“然后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开始追踪这些字?”
墨守沉重地点头:“三个月前,墨非失踪了。只留下这个。”老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凌寻。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他们知道了。勿寻,勿售,勿再写‘不苟且’。”
凌寻感到脊背发凉:“‘他们’是谁?”
墨守刚要回答,前厅突然传来敲门声,急促而有力。
三
墨守示意凌寻保持安静,自己缓步走向前厅。凌寻紧随其后,从门缝中窥视。
前厅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正不耐烦地敲打着玻璃门。雨水从他们的伞沿流下,在门前形成小水洼。
“关门了,明天请早。”墨守隔着门说道。
高个子男人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证件贴在玻璃上:“文化市场监管局的。有点事情需要咨询,开门吧。”
墨守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门。两人收伞进门,雨水滴落在老地板上,形成深色斑点。
“有什么事吗?”墨守平静地问。
矮壮男人环视店内,目光锐利如鹰:“我们接到举报,说您这里涉嫌销售赝品字画。”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凌寻身上,“这位是?”
“一位客人。”墨守简短回答。
高个子男人走到那幅《兰亭集序》摹本前:“这幅字,是您写的?”
“是的,多年前的习作。”
“写得不错。”高个子点头,“不过我们感兴趣的是另一幅字。”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照片,正是凌寻之前展示过的“不苟且”之一,“这幅,也是您的作品吧?”
墨守瞥了一眼:“落款是‘墨残’,那是我父亲的号。”
“但您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了。”矮壮男人插话,“所以这些新近出现的‘墨残’作品,只能是赝品,或者是您冒用父亲名号所作。”
凌寻忍不住开口:“据我所知,‘墨残’这个号后来由墨老先生继承使用,算不上冒用。”
两个男人同时转向凌寻。高个子眯起眼睛:“您是?”
“凌寻,艺术鉴定师。”
“巧了。”矮壮男人冷笑一声,“我们正需要鉴定专家帮忙辨别这些‘墨残’作品的真伪。最近市场上出现了多幅落款‘墨残’的‘不苟且’,价格不菲。但据我们调查,这些字似乎有...不同寻常的效果。”
店内气氛陡然紧张。凌寻感到手心出汗,墨守却依然镇定。
“字就是字,能有什么不寻常的效果?”
高个子向前一步:“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发现,这些‘不苟且’出现后,相关市场就会出现异常波动。有人利用这一点牟取暴利。”他紧盯墨守,“您是否知道谁在制作这些字?”
墨守摇头:“我年事已高,早已不对外售字。斋内作品都是旧藏,从无新品流出。”
“是吗?”矮壮男人突然指向内院,“那西厢房里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墨守面色微变:“你们怎么知道西厢房?”
高个子笑了笑:“我们不仅知道西厢房,还知道您儿子墨非的事情。他三个月前失踪了,对吧?”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证据袋,里面装着一支毛笔,“这支笔是在城南河边发现的,上面有墨非的指纹。我们认为他的失踪与这些‘不苟且’有关。”
凌寻注意到墨守的手开始颤抖。老人深吸一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请你们离开。”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高个子点点头:“好吧,今天就不打扰了。不过我们还会再来。”他递上一张名片,“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两人离开后,墨守迅速锁上门,靠在门后长舒一口气。
“他们不是文化局的。”凌寻肯定地说。
墨守点头:“文化局不会知道西厢房的事情,更不会知道墨非失踪的细节。”
“那他们会是什么人?”
墨守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向西厢房。凌寻紧随其后。老人打开墨非的电脑,输入密码后调出一个监控程序。屏幕上显示出斋内外的多个监控画面。
“墨非安装的安保系统。”墨守解释道,调整画面角度。两个黑衣男人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街对面的巷口交谈着什么,随后其中一个拿出手机打电话。
“他们在监视这里。”凌寻感到不安。
墨守放大画面,聚焦在对方手中的手机上。那手机款式特殊,背面有一个明显的logo——三条交错的曲线。
“三纹公司。”凌寻倒吸一口凉气。
“你知道这家公司?”
“金融圈里谁不知道?”凌寻神色凝重,“三纹资本,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之一。传言他们使用非常规手段获取市场信息,但从未被证实。”
墨守陷入沉思:“所以是墨非的算法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突然,电脑发出警报声。一个画面显示有人正在后院墙外活动。
“从后面走。”墨守当机立断,关掉电脑,拉起凌寻就往内院深处去。
第四章
墨守引凌寻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斋子最深处的一间小屋。这里堆满了各种古籍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旧纸张的特殊气味。
“这里是父亲生前的工作室,后来墨非也常在这里研究笔法。”墨守移开一个书架,后面竟是一扇暗门,“父亲当年为防战乱所建,连墨非都不知道。”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墨守打开手机照明,二人鱼贯而入。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四壁无窗,只有一排书架和一张旧桌。
“现在我们安全了。”墨守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密室。凌寻这才发现书架上并非书籍,而是一排排笔记本,封面标注着年代,最早的可追溯到上世纪四十年代。
“这些都是...”
“父亲的字课笔记和心得记录。”墨守轻抚那些笔记本,如同抚摸珍宝,“他一生研究笔法心法,认为字中有大道。”
凌寻抽出一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笔记翻开。页面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书法理论和心得,间或有小幅练习字迹。最令凌寻惊讶的是,笔记中夹杂着许多对市场和人性的观察。
“令尊不仅研究书法?”
墨守点头:“父亲曾说,字如其人,市亦如其人。市场波动本质是人性在金钱上的映射。他晚年尤其专注于研究笔法与市场心理的关系。”
凌寻继续翻阅,发现一篇写于1987年10月的笔记。墨遗山在文中详细分析了“不苟且”三字的写法与市场恐慌心理的关系,甚至预见了即将发生的“黑色星期一”股灾。
“这太惊人了!令尊早就发现了笔法与市场的关系?”
“父亲称之为‘笔意测市’。”墨守又取出另一本笔记,“但他认为这种能力危险,临终前嘱咐我不可轻易使用,更不可外传。”
“那墨非是如何...”
墨守叹息:“三年前墨非失业回家,偶然发现了这些笔记。他本是量化交易员,立即意识到其中的价值。于是开始用现代算法分析父亲的笔法,开发出了那套预测系统。”
凌寻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所以墨非写的那些‘不苟且’,实际上是基于算法生成的‘预测字’?”
“正是。”墨守点头,“他将父亲笔法中的精髓数字化,然后根据市场数据反向生成最有效的‘不苟且’。不同的市场情绪需要不同笔意的字来预测。”
凌寻感到难以置信:“但这怎么可能真正起作用?”
墨守从书架顶层取下一个檀木盒子,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展开后是墨遗山亲笔所书“不苟且”三字。与之前所见不同,这幅字给人一种奇特的安定感,仿佛一切浮躁都在观字时沉淀下来。
“父亲认为,真正的‘不苟且’不是预测,而是定力。”墨守轻声道,“在市场恐慌时,不苟且者不随波逐流;在市场贪婪时,不苟且者不忘形。这二字实为修心之道,非预测之术。”
凌寻凝视那幅字,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看着这幅字,心思就清明了许多。”
“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字中有道’。”墨守颔首,“墨非的算法只抓住了表象,却失了精髓。他生成的‘预测字’能短暂影响市场,是因为触动了群体心理的某种共振,但这种力量失控了。”
凌寻想起市场上那些引起波澜的字:“所以三纹公司发现了这一点,想要控制这种力量?”
“恐怕不仅如此。”墨守神色忧虑,“我怀疑墨非的失踪与他们有关。那孩子最后留下的信中说‘他们知道了’,指的应该就是三纹公司。”
突然,密室外传来轻微响动。二人顿时噤声。墨守示意凌寻躲到书架后,自己悄悄走到门边倾听。
响动再次传来,似乎是前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人。
墨守脸色一变:“他们进来了。”
五
脚步声在斋内回荡,由远及近。凌寻屏住呼吸,透过书架缝隙观察门外情况。墨守则从桌下暗格中取出一件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事,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一个声音在通道外响起,不是先前那两个男人的声音,而是更为沉稳老练,“墨老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谈谈。”
墨守不语,只是向凌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保持安静。
“我叫陆延昭,三纹资本特别项目部主任。”那人继续道,“我们找到了您的儿子墨非。”
墨守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凌寻能看出老人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还好吗?”墨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他很安全,也很合作。”陆延昭回答,“事实上,是他建议我们来找您的。您的儿子认为,只有您能完成最后一步工作。”
“什么工作?”
“完善‘笔意测市’系统。”陆延昭的声音近了一些,似乎正站在通道入口处,“墨非的算法已经非常精准,但他承认,只有您真正理解墨遗山先生的笔法精髓。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墨守冷笑一声:“所以我儿子是自愿与你们合作的?”
“起初有些...误会。”陆延昭语气平和,“但现在他很清楚这个项目的价值。想象一下,如果能准确预测市场波动,将避免多少金融危机,拯救多少企业。”
“然后三纹公司可以从中牟取巨额利润。”墨守一针见血。
陆延昭轻笑:“利益总是推动进步的最佳动力,不是吗?我们准备了丰厚的报酬,足以让您和墨非余生无忧。您也不必再守在这破旧的斋子里卖字为生了。”
墨守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如果我拒绝呢?”
通道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延昭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礼貌却带着一丝寒意:“那将非常遗憾。您知道,像这样的技术不可能永远保密。如果得不到控制,可能会造成市场混乱。为了公共利益,我们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
“包括强行带走我们?”墨守握紧了手中的布包。
“希望不会到那一步。”陆延昭叹气,“我们已获得相关部门的许可。文化市场监管局的同志就在外面,他们可以证明这些字的‘特殊效果’对市场稳定构成威胁。”
凌寻心中一沉。原来那两个自称文化局的人确实有官方背景,至少是三纹公司能够动用的资源。
墨守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他低声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可以。”陆延昭爽快答应,“一小时后我们再谈。请相信,与我们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脚步声渐渐远去。墨守长舒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
“他们暂时走了,但肯定派人守住了所有出口。”凌寻低声道。
墨守点头,缓缓打开手中的布包。里面是一支古老的毛笔,笔杆暗紫,笔毫却依然完好,透着特殊的光泽。
“这是父亲生前所用的笔,他称之为‘定慧笔’。”墨守轻抚笔杆,“他说这笔有镇定心神、明见本质的奇效。”
凌寻注意到笔杆上刻着细小的字迹,凑近一看,是八个字:“于不苟且处见真章”。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墨守下定决心,“我必须写一幅真正的‘不苟且’。”
“但这不正中他们下怀吗?”
墨守摇头:“父亲教我的不是预测市场的字,而是安定人心的字。我要写一幅能让所有见到它的人恢复清醒、不惑于贪婪与恐慌的字。”
老人铺开宣纸,磨墨兑水,动作从容不迫。凌寻在一旁看着,不禁问道:“但这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吗?”
墨守微微一笑:“字为心画。若心正,则笔正;笔正,则字正;字正,则气正;气正,则万象更新。这就是‘不苟且’的真谛。”
他提起定慧笔,蘸饱墨汁,闭目凝神。密室中忽然安静下来,连外面的雨声似乎也消失了。凌寻感到一种奇特的宁静笼罩了整个空间。
就在这时,通道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
六
“外面有情况。”凌寻警惕地走到门边倾听。
通道外传来嘈杂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似乎不只是三纹公司的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正在高声争论。
“我有权在这里!我是记者,这是记者证!”女子声音清晰有力,“你们无权阻拦我采访!墨老先生!墨老先生!您在里面吗?”
墨守皱眉:“这声音有点耳熟...”
凌寻突然想起来:“之前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有个年轻女子一直在斋子附近转悠,好像在观察什么。会不会是她?”
外面的争执声越来越大。陆延昭的声音插了进来,试图保持礼貌但已显不悦:“小姐,这里正在进行重要公务,请您离开。”
“什么公务需要强行进入私人宅邸?”女子不依不饶,“我接到线报,说三纹公司在这里进行非法活动。你们所谓的‘文化市场监管’,实际上是商业间谍行为吧?”
墨守眼睛一亮:“是郑姑娘!都市财经周刊的记者郑谨。她曾经采访过我关于传统书法与现代金融的话题。”
凌寻感到一线希望:“记者在场,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果然,外面的声音低了下来,似乎是陆延昭在与手下商议。趁这个机会,墨守迅速开始作画。定慧笔在宣纸上舞动,一个个墨字如行云流水般呈现。
令人惊讶的是,墨守写的不是“不苟且”,而是一篇短文。凌寻轻声念出纸上字句:
“市之波动,如心之起伏。贪时若狂涛,惧时如寒冰。唯不苟且者,能定其间。不因涨喜,不因跌悲。守心如一,方见真机...”
外面的争执声忽然接近通道入口。郑谨的声音清晰可闻:“墨老先生肯定在里面!你们把他怎么了?”
陆延昭终于失去耐心:“把她带出去!”
就在此时,墨守完成了最后一笔。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墨字在纸上似乎有种微光流转,给人一种心神安宁的感觉。
“完成了。”墨守长舒一口气,“这是父亲教授的‘定心篇’,能让人恢复清明理智。”
突然,通道门被猛地推开。陆延昭站在门口,身后是那几个黑衣男子。郑谨被两人拦在外面,仍努力向里张望。
“墨老先生,时间到了。”陆延昭面无表情,“您的决定是?”
墨守平静地卷起刚写完的字:“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有一个条件:让凌先生和郑记者安全离开。他们与此事无关。”
陆延昭摇头:“很遗憾,他们都看到了太多。必须一起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警笛声。众人都是一愣。
郑谨得意地笑了:“我进来前就报了警,说这里有人非法入侵。看来警察到了。”
陆延昭面色一沉,迅速通过耳机与外面联系。片刻后,他对墨守说:“今天暂且到此为止。但请记住,我们还会回来。您和您儿子的未来,取决于合作与否。”
他示意手下撤退。黑衣人们迅速离去,留下墨守、凌寻和刚挤进来的郑谨。
郑谨年轻活泼,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还拿着录音笔和相机:“墨老先生,您没事吧?这些人到底是谁?”
墨守苦笑:“多谢你解围,郑姑娘。但事情可能比你想的复杂。”
警笛声在斋外停止,传来警察的询问声。墨守对二人说:“请你们先应付警察,不要提及三纹公司和字的神秘效果,就说是一场误会。”
“为什么?”郑谨不解。
“因为否则你们会有危险。”墨守严肃地说,“三纹公司的势力远超想象。今天来的只是先头人员,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凌寻点头:“老先生说得对。我们先应付警察,再从长计议。”
三人走出密室,回到前厅。两名警察正在店内等候,先前那两个“文化局”的人不见踪影。
经过一番解释,警察将事件记录为误会后离开。斋内终于恢复平静,只剩下三人相对无言。
郑谨迫不及待地打开录音笔:“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我追踪三纹公司的可疑活动已经半年了,他们似乎对某种‘预测市场’的书法技术特别感兴趣。”
墨守与凌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人长叹一声:“看来是时候说出全部真相了。”
七
墨守为三人沏上热茶,茶香在斋内弥漫。窗外雨已停歇,夕阳余晖透过云隙洒入店内。
“这一切要从我父亲墨遗山说起。”墨守开始讲述,“他是民国时期的银行家,也是书法家。在金融市场屡经风波后,他发现市场波动与群体心理有密切关系,而书法练习能让人心定神凝。”
郑谨飞快地记录着,凌寻则专注倾听。
“父亲晚年专注于研究‘字道与市道’的关系,创建了‘笔意测市’的理论。但他认为这种知识危险,临终前嘱咐我只能传承笔法心法,不可用于预测牟利。”
“那墨非是怎么...”凌寻刚开口,就被郑谨打断。
“墨非?是您儿子吗?他在哪里?”她敏锐地问。
墨守面色黯然:“三个月前失踪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三纹公司带走了。”
郑谨眼睛一亮:“这就对上了!三个月前,三纹公司突然调整了投资策略,准确预测了几次市场转折。业内都在猜测他们有了新的预测模型。”
墨守点头:“那应该是墨非的算法开始发挥作用。他从小跟我学书,但总不得要领。三年前失业回家后,他发现了父亲的笔记,开始用算法分析笔法与市场的关系。”
凌寻接话:“我见过那套系统。通过分析‘不苟且’的笔迹,能预测市场情绪波动。”
郑谨震惊不已:“书法能预测市场?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是预测,是映照。”墨守纠正道,“父亲的理念是:字为心画。一个心神安定的人写的字,能让他人也感到安定;一个浮躁的人写的字,则会传递浮躁。市场由人组成,所以这种影响会反映在市场上。”
他展开刚写的“定心篇”:“比如这篇字,目的不是预测市场,而是安定观者之心。心定了,决策就明智,市场自然趋于稳定。”
凌寻仔细观察那幅字,确实感到心神宁静了许多:“所以墨非的算法是反过来利用这个原理,通过特定的笔触引发市场情绪波动,从而预测走势?”
“正是。”墨守叹息,“他抓住了表象,失了精髓。这种技术若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
郑谨兴奋不已:“这是个大新闻!三纹公司利用神秘书法技术操纵市场!我们要立即曝光他们!”
墨守摇头:“没有证据。而且这样做会立即置墨非于险境。”
“那怎么办?”凌寻问,“他们肯定不会放弃。”
墨守沉思良久,忽然抬头:“有一个办法。父亲生前曾说过,如果笔意测市之法落入不当之人手中,可用‘定乾坤’一笔破之。”
“定乾坤?”凌寻和郑谨异口同声。
“那是父亲独创的一笔书法,能破除一切虚妄,回归本真。”墨守眼神悠远,“但这一笔极难书写,需要心、气、笔、墨完全合一。父亲死后,再无人能写。”
斋内陷入沉默。忽然,郑谨的手机响起。她接听后脸色骤变。
“编辑部消息,三纹公司刚刚发布了重大公告:明天上午十点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推出革命性的‘市场情绪预测系统’,号称能准确预判市场趋势。”
墨守猛地站起:“他们要把墨非的算法公之于众?”
“不,”郑谨摇头,“公告说这是他们自主研发的人工智能系统,完全基于大数据和机器学习。”
凌寻恍然大悟:“他们要给墨非的算法找一个‘合法’的外衣!一旦公开宣布,就无人能质疑其来源了。”
墨守面色凝重:“一旦这种技术被广泛应用,市场将不再反映真实价值,而是被算法预测所左右。最终会导致整个金融体系的扭曲和崩溃。”
“必须在明天发布会前阻止他们。”郑谨坚定地说。
“但怎么做?”凌寻问,“我们无凭无据,如何对抗这样的大公司?”
墨守的目光落在“定心篇”上:“只有一个办法:我必须在明天十点前,写出‘定乾坤’。”
八
夜幕降临,墨残斋内灯火通明。墨守准备书写“定乾坤”所需的材料:特制宣纸、古墨、定慧笔,还有一颗镇定的心。
凌寻和郑谨在一旁协助,但更多是静静观察。老人已经沐浴更衣,焚香静坐半小时,现在正对着空白的宣纸凝神聚气。
“书写‘定乾坤’需要心无杂念,笔随意动,意随气行,气随心转。”墨守闭目解释,“这一笔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书法所有精髓。一笔落下,既要如高山稳峙,又要如流水畅达;既要雷霆万钧,又要春风化雨。”
郑谨小声对凌寻说:“这听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凌寻点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墨守开始磨墨,动作缓慢而有韵律。墨香渐渐弥漫开来,给人一种奇异的宁静感。
“父亲说,墨如人之血脉,须得匀而润,浓淡相宜。”墨守一边磨墨一边说,“现代人用现成墨汁,少了这份功夫,也就少了与材料的沟通。”
磨墨完毕,墨守提笔蘸墨,凝神静气。凌寻和郑谨屏息以待。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纸的瞬间,墨守的手突然颤抖,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不行。”墨守放下笔,长叹一声,“心不静,气不稳,写不出来。”
郑谨安慰道:“不要紧,再试一次。”
墨守摇头:“‘定乾坤’只能书写一次。心气神必须在最高点,一笔成就。如今心已杂,气已乱,今日是写不成了。”
三人陷入沉默。窗外夜色深沉,只有偶尔经过的车灯划破黑暗。
凌寻忽然问:“墨老先生,您说‘定乾坤’能破除一切虚妄,回归本真。具体会有什么效果?”
墨守沉吟道:“父亲曾说,见过‘定乾坤’的人,会瞬间明见自己的本心,破除迷惑与妄念。在市场环境中,这意味着投资者会突然看清真实价值,不再被群体情绪左右。”
郑谨眼睛一亮:“那如果我们不能写出真正的‘定乾坤’,能否用其他方式模拟这种效果?”
“什么意思?”
“我是记者,我了解信息传播的规律。”郑谨越说越兴奋,“如果三纹公司的系统是基于墨非的算法,而算法又是基于‘不苟且’的笔意,那么也许我们可以用类似的方式,反向影响这个系统。”
凌寻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我们创作一幅特殊的‘不苟且’,来干扰或抵消三纹系统的影响?”
“正是!”郑谨点头,“就像计算机病毒对抗计算机系统一样。”
墨守沉思片刻:“理论上可行。墨非的算法核心是分析笔意中的情绪信号。如果我们创作一幅充满定力与清明的‘不苟且’,或许能中和它的效果。”
“但怎么做呢?”凌寻问,“您刚才都写不出‘定乾坤’。”
墨守眼中忽然闪过光芒:“一个人写不出,或许三人可以。”
“三人?”
墨守解释道:“书道中有‘合笔’传统,多人共书一字,心气相通者能创造出独特意境。我们三人各有所长:我懂笔法,凌先生懂市场,郑姑娘懂信息传播。若心念一致,或可写出特殊的‘不苟且’。”
这个提议大胆而冒险,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三人决定尝试。
铺开新宣纸,墨守居中,凌寻在左,郑谨在右。三人共持定慧笔,这场景颇为奇特。
“闭目凝神,想着你们最希望市场具有的品质。”墨守指导,“不要想具体怎么写,想那种感觉:稳定、理性、透明、公正...”
店内安静下来。三人共持一笔,心意通过笔杆相连。凌寻想着市场的理性运作,郑谨想着信息的真实流动,墨守想着笔意的心法传承。
奇妙的是,笔杆开始微微发热,似乎在回应三人的心意。
“就是现在!”墨守低声道。
三人同时运笔。令人惊讶的是,笔尖流畅地在纸上移动,仿佛有自主意识一般。一个特殊的“不苟且”渐渐成形:“不”字稳如磐石,“苟”字灵动如水,“且”字平正如衡。
最后一笔完成时,字迹突然泛过一道微光,然后恢复正常。
“成功了?”郑谨小声问。
墨守仔细观察那幅字,神色复杂:“这不是‘定乾坤’,但确实有种特殊的气韵。似乎...融合了我们三人的心意。”
凌寻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看着它,我觉得市场波动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就在这时,郑谨的手机再次响起。她接听后脸色发白:“坏消息。三纹公司的发布会提前了,明早八点开始。而且...他们似乎发现了我们的位置,外面有可疑车辆在监视。”
墨守当机立断:“你们必须立刻离开,带着这幅字。我会拖住他们。”
“可是您...”凌寻刚开口,就被墨守打断。
“他们想要的是我和我的笔法,不会对我怎么样。但你们若被抓住,就前功尽弃了。”墨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这是墨非算法的备份,或许能用得上。”
凌寻接过U盘:“那我们该怎么办?”
“明天八点前,想办法在发布会现场展示这幅字。”墨守目光坚定,“无论是投影、照片还是实物,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它。特别是三纹公司的人。”
郑谨点头:“我有记者证,可以进入发布会。凌先生可以作为我的助理同行。”
墨守送二人到后门:“记住,字为心画。心正,则笔正;笔正,则字正;字正,则气正;气正,则万象更新。”
带着特殊的“不苟且”和U盘,凌寻和郑谨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九
次日清晨,三纹公司总部大厅人头攒动。金融界精英、媒体记者、投资者齐聚一堂,等待见证所谓“革命性预测系统”的发布。
凌寻和郑谨混在记者群中,小心地观察四周。郑谨的摄影师朋友已经就位,准备在关键时刻投影那幅特殊的“不苟且”。
“看主宾席,”郑谨低声道,“那个白发老人就是三纹公司创始人陆鸿远。旁边的是昨天那个陆延昭,看来是他儿子。”
凌寻注意到主宾席还有一个空位,名牌上写着“墨非”。他的心一沉:“他们真的要公开展示墨非的技术。”
八点整,陆鸿远起身致辞,介绍即将改变金融历史的“预测之心”系统。随后陆延昭登台,开始技术演示。
大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算法模型:“...通过深度学习历史市场数据,我们的系统能准确预测情绪波动,提前三天预警市场转折...”
凌寻小声对郑谨说:“他在偷换概念。根本不是机器学习,而是墨非的笔意算法。”
郑谨点头:“准备好,我得到信号就让摄影师投影那幅字。”
台上,陆延昭宣布最后环节:“现在有请我们首席技术顾问墨非先生,展示系统的实时预测能力。”
侧门打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在保镖陪同下走出。他眼神有些空洞,但看到台下时忽然闪过一丝波动。
“那就是墨非。”凌寻肯定地说。
墨非登台后,系统开始进行实时预测。大屏幕上显示,系统预测股市将在十分钟后开始下跌。所有人都紧盯交易屏幕。
果然,九分钟后,市场开始下滑,与预测完全一致。全场哗然,记者们疯狂拍照。
“就是现在!”郑谨发出信号。
刹那间,那幅特殊的“不苟且”投影在大屏幕上方,与三纹系统的预测形成鲜明对比。
现场一阵骚动。陆延昭脸色大变,示意技术人员关闭投影,但为时已晚。
墨非看到那幅字,突然僵在原地。他睁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这是...合笔之作...父亲不是一个人写的...”
陆延昭急忙上前:“系统出现小故障,请大家稍安勿躁...”
但墨非突然抢过话筒,声音颤抖:“不!这不是AI系统!这是笔意算法,基于我祖父的书法研究!”
全场震惊。记者们纷纷涌向前台。
陆延昭试图控制场面:“墨先生太激动了,他说的是隐喻...”
“不是隐喻!”墨非高声道,“系统核心是分析‘不苟且’笔迹中的情绪信号。但这幅合笔字...它在中和系统效果!”
仿佛为了证实他的话,大屏幕上的预测开始混乱,指标四处跳动。
台下骚动加剧。凌寻和郑谨趁机向前挤去。
陆延昭恼羞成怒,命令保安带走墨非。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到此为止吧。”
墨守走进大厅,手持定慧笔,一身传统中式服装,气度非凡。所有镜头瞬间转向他。
“父亲!”墨非惊喜交加。
墨守走向主席台,保安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他直视陆鸿远:“陆老先生,令郎承诺只要我合作就不会伤害墨非。现在请履行诺言。”
陆鸿远缓缓起身,长叹一声:“墨守先生,久仰了。我本希望以更文明的方式解决此事。”
“用谎言和绑架的方式吗?”墨守平静反问。
现场一片哗然。记者们疯狂记录这意想不到的转折。
陆鸿远面色不变:“都是为了进步。您父亲的研究加上现代科技,可以改变金融世界。”
“真正的改变不应建立在欺骗和操纵之上。”墨守转身面向观众,“笔意测市本是为了明心见性,而非预测牟利。我父亲若在天有灵,绝不会同意这样使用他的研究。”
突然,大屏幕上的预测系统完全崩溃,取而代之的是那幅“不苟且”的特写。在众人注视下,字迹似乎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奇妙的是,原本因这场骚动而急剧下跌的市场,突然开始回稳。仿佛有一种镇定力量透过屏幕传递给了所有投资者。
墨守微笑:“看到了吗?真正的力量不在于预测波动,而在于创造稳定。”
陆鸿远怔怔地看着稳定下来的市场数据,良久,缓缓坐下:“我们或许...确实走错了路。”
十
事件结束后一个月,凌寻再次造访墨残斋。春雨依旧,但斋内气氛已然不同。
墨非正在前厅招待客人,面色红润,眼神清澈。见到凌寻,他热情迎上:“凌先生!多谢您那天帮助家父。”
凌寻微笑:“你父亲在吗?”
“在后院与郑记者喝茶呢。”
凌寻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内院。雨中的小院别有韵味,墨守和郑谨正坐在廊下品茶闲聊。
“凌先生来了!”郑谨开心地招呼,“正好在说您呢。”
墨守为凌寻斟上一杯茶:“尝尝,今年新采的龙井。”
凌寻坐下后问道:“后来情况如何?三纹公司有没有再找麻烦?”
郑谨笑道:“他们不敢了。我那篇报道引起了轰动,三纹公司股价大跌,陆鸿远被迫提前退休。陆延昭还在接受调查呢。”
墨守点头:“最重要的是,笔意测市的真相公之于众后,反而失去了操纵市场的魔力。现在人人都知道这个原理,就不会盲目相信了。”
凌寻想起一件事:“那幅合笔的‘不苟且’呢?”
墨守微笑:“捐给博物馆了。命名为‘定市篇’,作为那次事件的纪念。”
三人静静品茶,听雨打屋檐。凌寻忽然问:“墨老先生,经过这一切,您对‘苟且’二字有何新理解?”
墨守沉吟片刻:“苟且,不是指生活贫寒或地位卑微,而是心失其正,随波逐流。不苟且者,无论处境如何,都能守心如一。”
他指向院内被雨水洗净的青石:“就像这石,被雨水冲刷,却始终如一。市场如此,人生亦如此。”
郑谨若有所悟:“所以那幅字能稳定市场,不是因为它有什么魔力,而是它提醒人们保持理性?”
“正是。”墨守颔首,“父亲早就明白,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预测未来,而在把握当下;不在随波逐流,而在守正出奇。”
雨渐小,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入院落。墨非从前面走来:“父亲,有客人想求一幅字。”
墨守起身:“想要什么内容?”
“还是‘不苟且’。”
墨守微微一笑,引众人来到书房。铺纸研墨,提笔凝神。这一次,他心无杂念,笔随意动。
三个大字跃然纸上:不苟且。
每一笔都稳如磐石,每一画都灵动如水,整体平正如衡。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穷深意。
凌寻忽然明白,这不仅是三个字,更是一种人生态度;不仅是一门艺术,更是一种修行。
墨守落下最后一笔,轻声道:“字为心画。愿见者心正,心正笔正,笔正字正,字正气正,气正...则万象更新。”
阳光完全冲破云层,照亮斋内每一个角落。在那光芒中,“不苟且”三字仿佛活了过来,静静地散发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窗外,雨过天晴,万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