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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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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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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线之上

天色是那种沉郁的铅灰,像一块吸饱了水气的旧毡,低低地压着远近的屋脊。风不大,却峭得很,贴着街巷的转角,送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更高远之处的凛冽清气。我立在窗前,心里无端地觉得,是该有雪的时候了。这期待并非空穴来风,仿佛是一种与古老节律的隐秘感应。果然,极目所至的天际,那灰毡的缝隙里,开始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点,试探般地,飘飘摇摇地坠下来。先是疏疏的,迟疑的,像春蚕吐出的最初几缕丝;渐渐地,那丝便密了,韧了,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静默的网,将整个喧腾的人世,温柔地笼了进去。窗前便成了一个小小的、属于我自己的瞭望孔,我的目光穿过这疏密的网,望见的却不只是这一隅的飞白,而是被这莹白的信使所牵引,悠悠地溯向了那条横亘在人类文明天际的、无尽的雪线。那线上,积着千年的光,卧着万卷的书。

一、初 霏:雪落的发轫

雪的第一次飘入文学的疆域,怕是与人类第一次仰面承接那冰凉吻触的时刻一样邈远。我们已无法确知,是哪一个初民,在怎样一个寒冽的黄昏,望着漫天飞舞的白色精灵,发出了第一声既惊且惧又喜的叹息。但那叹息的余韵,却依稀可辨,沉淀在我们最古老的歌谣里。

东方的土地上,那部最早的诗歌总集里,雪已是常客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采薇》的尾章,被千载以下的人读得几乎成了陈调。然而你屏息静听,那“霏霏”二字,何尝仅仅是一种状貌?它是一个远征归来的疲惫灵魂,用全部的感官去拥抱的、一片苍茫的、混着家园气息的湿润。雪在这里,是时间的物证,是沧桑的底色,将“往”与“来”的甜苦,无声地搅拌在一起,调成一盏饮不尽的、凉彻心扉的酒。更简古的,是那一声直白的惊呼:“北风其凉,雨雪其雱。”风是“凉”的,雪是“雱”(盛大)的,这是身体最直觉的反应,是人对自然伟力最原初的礼赞与颤栗。雪,从一开始,就携着家园与行旅、时节与生计的重量。

海的东边,岛国的歌人们,对雪有着另一番细腻的敏悟。他们的雪,常是忽然的,带着一种幽寂的惊喜。“群山叠嶂处,遍野雪花舞;纵是山深处,雪飞不停驻。”这飞雪是动态的,充盈着整个空间,连最深僻的山坳也不放过。而另一首和歌,则更见心绪:“晨起开门雪满庭,初雪纷纷何所似?恰似庭前竹叶青。”由满庭的皓白,蓦地联想到昨日还苍翠的竹叶,这瞬间的比喻,天真里透着哲思。雪覆盖了一切,却让记忆里的颜色,在心底愈发鲜明了。东方的初雪,无论中原的浑朴还是岛国的幽玄,大抵是浸润在生活的肌理里的,是“兴观群怨”的起兴,是季节流转的眉批,尚未及向着更幽渺的意境独自远行。

二、琼 思:唐诗的晶格

到了唐代,雪便陡然有了魂魄,有了万千的形态与气度。诗人们仿佛一下子掌握了点化冰雪的秘术,要将那无根之水、无形之寒,锻造成玲珑剔透的、语言的晶体。

这晶体的形态是无穷的。高适笔下的雪是狂放的,是“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的浑莽与悲慨,是边塞的底色。岑参的雪则是奇崛的、魔幻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以温润的南国花事,形容酷寒的北地积雪,这想象力的逆行与飞跃,至今令人神夺。而韩愈的“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又让雪有了俏皮的灵性,像一个急不可耐的报春使者。至于白居易那“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则全然是静谧里的重量,是听觉对世界的微妙丈量。

然而,将雪的意境推向孤绝巅峰的,是柳宗元的那一叶“孤舟”,那一位“独钓”的“蓑笠翁”。千山径绝,万籁踪灭,宇宙的清寂仿佛都凝结在这一江寒雪之中。那渔翁钓的是鱼么?怕是在这绝对的、被白雪净化了的空白里,垂钓自身的存在,垂钓与天地同寂的那一瞬永恒。这画面太冷,太净,太富于哲学的隐喻,以至于成了后世无数画家与诗人心中,一个永远试图抵达又无法完全抵达的原型。唐诗里的雪,就这样被诗人们的体温与心气,铸成了姿态各异的琼玉,有的巍峨如山岳,有的精微如芥子,但无一不折射着那个辉煌时代的精神光谱。

三、清 寂:宋画的留白

宋人来了,他们似乎觉得唐诗已将雪的“热闹”写尽。于是,他们收拢了声音,调淡了颜色,将目光投向了雪后的空寂。那是一种更为内省、更为哲学化的凝视。

在诗里,这种气质已悄然弥漫。苏轼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将人生的漂泊与偶然,寄托于雪泥鸿爪这般易逝的意象,苍茫而旷达。雪是背景,是那承载瞬息痕迹的、广大的空无。陆游在“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的喟叹里,追忆的是“铁马秋风大散关”的豪情,而那“雪”在记忆深处,是衬着铁马兵戈的肃杀背景,是壮志的冰冷见证。

但宋人表达这种雪后清寂的最高成就,或许不在诗词,而在画幅。那位以“寒江独钓”名世的画家马远,以及更早一些的范宽,他们的雪景山水,是另一种伟大的沉默。范宽的《雪景寒林图》,群峰矗立,寒林森然,一片静穆的雪覆盖了蜿蜒的丘壑与沉睡的村舍。画面是满的,意境却是空的;笔墨是密的,气息却是疏的。那雪,仿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绢素的深处,自己慢慢地沁出来的寒气与白光。它掩盖了琐碎的路径、喧哗的溪流,只留下山骨林魂,让世界回归到它最原始、最本真的结构。宋画的雪,是“留白”艺术的极致,这“白”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宇宙的呼吸孔,是观者神游太虚的入口。它不强调个体的抗争或惊喜,而是展现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一片浑然的清寂宇宙。

四、银 鉴:启蒙的冷光

当我们的目光转向十七、十八世纪的欧洲,雪的气质为之一变。文艺复兴的暖潮与人文主义的光辉似乎暂时褪去,理性时代的曙光,带着一种清澈而冷静的质地,照亮了欧洲的雪原。

莎士比亚的笔下,雪常是隐喻的,带着道德与命运的寒意。《麦克白》里,那弑君后想要洗净双手的绝望呼喊:“大洋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不,恐怕我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呢!”罪恶如顽固的污渍,对比的正是雪所代表的、无法复得的纯净。雪在这里,成了一面映照人性黑暗的、冰冷的道德之镜。

而在启蒙哲人的视野里,雪开始褪去神秘的面纱。卢梭在《忏悔录》里描绘他在圣皮埃尔岛上的漫步,雪覆盖的湖泊与山丘,给他提供的是一种“甘美深沉的遐想”,一种孤独中的自足与幸福。这雪景,不再是神意的象征或恐怖的化身,而是一个沉思心灵的理想布景,是自然哲学化、情感化的对象。更值得注意的是,一种近乎科学的观察眼光开始浮现。虽然不及后世那般精确,但文学中的雪,开始与更宏大的地理、气候想象联系在一起。它不再是偶然的天气,而是塑造民族性格、文明形态的一种恒常力量。北方的凛冽与南方的和煦,在孟德斯鸠等人的论说里,隐然成为一种文化比较的维度。欧洲的雪,在理性精神的烛照下,从神秘的象征,逐渐变为一面映照理性、道德与民族性的“银鉴”,清冷,明亮,棱角分明。

五、崇 高:浪漫的狂啸

然而,理性之镜很快便被更为激荡的情感所模糊、所撼动。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洪流席卷西方,雪——尤其是阿尔卑斯山的雪——被重新发现,并被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崇高”美。

拜伦、雪莱,这些“风暴般”的诗人,他们的笔下的雪,是普罗米修斯般的叛逆者,是永恒力量的显现。拜伦在《曼弗雷德》中,让他的主人公漫游于阿尔卑斯的冰河与雪峰之间,那“冰川的崩裂”、“雪崩的雷鸣”,不再是威胁,而是与主人公澎湃的激情、巨大的孤独与傲岸的意志共鸣的自然交响。雪崩的毁灭性力量,在此转化为一种精神壮美的象征。雪莱的《勃朗峰》,则直接面对那“赤裸的、白皑皑的”山峰,将它看作“宇宙心灵”的宣示,是“力量”的住所。这里的雪,纯净、古老、威严,是超越人类尺度、令人敬畏的永恒存在。

这种对雪之“崇高”的迷恋,在玛丽·雪莱那部开科幻小说先河的《弗兰肯斯坦》里,达到了一个阴郁的顶峰。怪物诞生后,逃入荒凉的冰川与雪原,那无边无际的、冷酷的白色世界,既是它肉体的流放地,更是它孤独、无助与被遗弃的灵魂的精确外化。北极的冰雪,最终成为怪物与它的创造者共同走向毁灭的舞台。浪漫主义的雪,于是具有了双重面孔:一面是令人心醉神迷的、超越的崇高;另一面,则是吞噬一切、象征着宇宙性孤独与虚无的冰冷深渊。它不再是背景,而常常就是主角本身,是那股狂野的、非理性的、既创造又毁灭的自然原力。

六、碎 玉:日本的物哀

几乎在西方浪漫主义狂飙突进的同时,在世界的另一端,日本文学正浸润在一种名为“物哀”的美学传统里,对雪做着截然不同的、纤细如发丝的品咂。

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开篇便说:“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夏天是夜里最好……秋天是傍晚最好……冬天是早晨最好。”而冬天的早晨,之所以好,正因为有“霜”与“雪”。她写:“雪也并不是积得很高,只是薄薄地积着,那时候,真是非常有情趣。” 这“薄薄地积着”,便是典型的日式趣味——不尚浓烈,偏好淡逸;不追求覆盖一切的壮阔,而欣赏那似有还无、欲盖弥彰的余韵。雪,要下得恰好,化得及时,在檐角、在枝头、在石灯笼上,留下片刻的、易逝的美丽,才能引发内心深处那一声淡淡的、既喜悦又惘然的叹息。这便是“物哀”,为事物的短暂与脆弱而感伤,又在这感伤中体味到极致的美。

这种美学,在数百年后川端康成的小说里,登峰造极。《雪国》的开头,已成经典:“穿过县境上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了。夜空下,大地一片莹白。” 这“莹白”,是贯穿全书的底色。雪国里的雪,是洁净的,也是冰冷的;是美丽的,也是虚幻的。它映衬着驹子热烈而徒劳的生之渴望,也映照着岛村那疏离而倦怠的、镜花水月般的人生观。雪在这里,是洁净与污浊、热情与虚无、现实与幻梦之间,那一层模糊的、正在融化的界域。川端写雪,不写其形,而写其光,写其触发的寒意与幻觉。那雪光是如此清冽,仿佛能照见人物心底最幽微的褶皱与尘埃。日本的雪,是一片片精心修剪过的、带着禅意的“碎玉”,它不追求照耀宇宙,只求在一瞬的微光里,映现出人心与物象交织的、凄美的倒影。

七、荒 原:现代的绝地

时间之轮碾入二十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硝烟与工业文明的异化,让西方文学中的雪,彻底失去了浪漫的光晕。它变得坚硬、残酷、毫无诗意,成为现代人精神“荒原”上最刺骨的风景。

卡夫卡的世界里,雪是隔阂与迷惘的具象。《城堡》中的土地测量员K,永远无法抵达那座官僚体制象征的城堡,而他所置身的村庄,总是笼罩在严寒与积雪之中。那雪,不是洁净的覆盖,而是肮脏的、泥泞的、阻碍一切的冷漠介质,是K那无望努力与荒诞处境的最贴切环境。雪不再象征净化,而是象征僵化与无路可走。

在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里,那非洲最高峰巅的、象征着永恒与纯洁的积雪,与一个在非洲草原上因伤口感染而濒死的作家哈里,构成了残酷的对照。雪是遥远的、可望不可即的救赎与完满的象征,而哈里所处的现实,是炎热、肮脏、苍蝇与溃烂的伤口,是未完成的才华与虚掷的生命。雪在这里,是终极的嘲讽,是死神降临前,最后一点冰冷而美丽的幻象。

更令人窒息的,是贝克特笔下《终局》里的世界。那个封闭的、仿佛劫后余生的房间之外,是否还有生命?剧中的一句台词给出了答案:“外面是……零度。整个地球都是零度。” 这“零度”,既是物理的绝对寒冷,也是意义的绝对虚无。雪,或许已经下过了,或许永远不会再下,总之,世界已是一片精神的冻土,一片失去了一切生机与希望的“荒原”。现代主义的雪,是存在的酷寒,是意义的冰期,它封存了所有浪漫的想象,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令人目盲的真空。

八、融 滴:科学的诗篇

然而,就在文学将雪引向形而上的荒芜之境时,科学,却以另一种方式,为雪重新找回了精妙绝伦的、微观的诗意。

当第一片雪花在列文虎克改良的显微镜下,显露出它那六角对称的、繁复如蕾丝的花纹时,一个全新的、肉眼未曾企及的世界轰然洞开。这不再是“撒盐空中差可拟”或“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模糊比拟,而是造物主确凿无疑的、精确如数学公式般的签名。每一片雪花,都是一次独一无二的结晶过程,它的形态记录着高空云层温度与湿度的细微变化,记录着它飘落旅程中每一次颠簸与邂逅。它是水的日记,是大气层的情书。

十九世纪美国“雪晶猎人”威尔逊·本特利,用相机取代画笔,首次系统地为雪花留下了数百张“肖像”。他那句著名的话,道出了科学视角下的浪漫:“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首精致的诗,一首由神秘自然写就的诗。” 这是科学的诗篇,它告诉我们,那覆盖大地的、沉默的白色,原来是由无数微小而精美的、转瞬即逝的奇迹所构成。科学解构了雪的神秘,却又在更深的层次上重建了它的神圣——一种基于物理法则的、沉默而壮丽的“神圣”。

于是,在二十世纪的一些作家笔下,雪开始携带着这种新的认知。卡尔维诺或许会欣赏雪花结构的轻盈与繁复;博尔赫斯或许会在那六角对称的无限分形里,看到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科学的洞察并未杀死诗意,反而为它提供了更为坚实、更令人惊奇的细节与维度。雪的意象,在科学的透镜下,从一片混沌的“白”,分解为无数璀璨的、有序的“晶体”,仿佛文学自身,也从宏大的抒情,转向了对语言结构、叙事可能性的精微探索。

九、痕 印:文明的反诘

将视线从显微镜下拉回,投向更广阔的地理与历史尺度,雪又显露出它作为文明“痕印”与“反诘者”的冷酷面容。

地质学告诉我们,地球并非一直如此温暖。那些曾被厚重冰盖吞噬的时期,被称为“冰川纪”。雪,年复一年,积压成冰,移动成川,曾是塑造我们星球面貌的最伟大的雕塑家之一。它犁出五大湖的湖盆,磨平斯堪的纳维亚的岩石,搬运来组成山麓的巨砾。在人类文明尚未萌芽的亘古长夜里,雪与冰,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文学偶尔会触及这深层的恐惧,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神话里,那沉睡在南极冰盖之下的、不可名状的旧日支配者,便是这种地质时间恐惧的文学投射。

而在人类历史中,雪更是无情的考验者与记录者。1812年,拿破仑大军那场从莫斯科的溃败,有多少亡魂被埋葬在俄罗斯广袤的雪原之下?雪,成了“伟大征伐”最冷静的坟墓。更近的,是我们民族记忆里,那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在皑皑雪山中留下的蜿蜒足迹。那雪,是磨砺,是试炼,是锻造一支军队、一种精神的最严酷的熔炉。雪在这里,不再是个人情思的寄托,而是历史巨大碾轮下,沉默而酷烈的见证者。它掩盖血迹,也掩埋功业;它带来死亡,也催生新生。它提醒着我们,在文明自负的喧嚣之下,自然之力从未退场,它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积累,等待着下一次发言的机会。雪的“白”,因此也是一种历史的“留白”,它掩盖了许多,却也凸显了许多——那些在极端严寒中,人性迸发出的极致光辉与极致黑暗。

十、恒 在:想象的温度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稀疏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后面蛋壳青的天光。地上的积雪,却实实在在地厚了一层,将一切杂乱的车辙、足印,都抚平成柔和的曲线。世界仿佛按下了一个静音键,只剩下一种庞大的、柔软的宁静。

我的思绪,也从那横亘千古的文学雪线上,缓缓收拢。从《诗经》里的“雨雪霏霏”,到唐诗里的“独钓寒江”,从宋画里的空寂留白,到莎士比亚的隐喻银鉴,从浪漫主义的崇高雪崩,到日本文学的物哀碎玉,再到现代主义的荒原绝地,乃至科学视野下的晶体诗篇与地质时间里的文明痕印……雪,这片从天而降的、最简单的白色结晶,竟在人类文学与想象的国度里,折射出如此纷繁复杂、幽深壮阔的光谱。

它可以是温柔的覆盖,也可以是冷酷的封存;可以是纯净的象征,也可以是虚无的化身;可以是个人心绪的镜子,也可以是文明命运的隐喻。它因科学的探究而更加精妙,却不曾因理性的剖析而丧失其唤起神秘感的能力。文学中的雪,从来不是客观的气象记录,它是人心的“触角”,是文明的“体温计”。我们通过描述雪,来度量自己与世界的关系,来定义内心的渴望与恐惧,来对抗时间的流逝与存在的荒芜。

那一片六角形的冰晶,本身是没有温度的。是人类的凝视、想象与书写,赋予了它万千的“温度”——乡愁的温热,孤寂的沁凉,崇高的灼热,绝望的酷寒。这条文学的雪线,之所以能跨越时空,绵延不绝,正是因为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生命体验与语言,去温暖那一片片永恒的雪花,让它们在落向大地的瞬间,再次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泽。

雪,快要停了。我推开窗,一股清冽得如同滤过的空气涌了进来。远处,已有性急的孩童,用这新落的、未曾玷污的雪,开始堆砌他们人生中最初的一个雪人。那歪斜的、憨态可掬的形象,在渐亮的天光里,静静地立着。它或许明天就会消融,了无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我知道,它已经存在过了。存在于这孩童的笑声里,存在于我此刻的凝望里,也终将存在于未来某个人,在某个落雪的日子里,被悄然唤醒的、古老而鲜活的记忆里。因为,只要人类还会仰望天空,还会为一片冰凉落在脸颊而悸动,那条雪的文学想象之线,就将永远延伸下去,成为我们精神穹顶之上,一道不朽的、熠熠生辉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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