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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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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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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渊

子衿记得,初见燕婉那日,宫中镜渊池的千面水镜正泛起今秋第一场寒雾。

那是承平十七年霜降,她被选为镜阁司镜女史,掌宫中三千铜镜的拂拭与看守。老女官领她穿过九曲回廊时,雾正浓,池面无数镜片在晨光中折射出破碎的虹。然后她看见了燕婉——她站在最大的那面“天心镜”前,玄色宫装被风鼓起,像一只即将坠落的鹤。

“那是燕婉姑娘。”老女官压低声音,“三年前入宫,原是太子良娣人选,后自愿请入镜阁。”

“为何?”

老女官摇头,不再言语。

子衿的目光与镜中人相遇。燕婉的眸子是罕见的琉璃灰,望过来时,子衿觉得自己的倒影正沉入两泓深潭。然后燕婉笑了,唇角弧度如新月初升,却有说不尽的寂寥。

“新来的妹妹?”她的声音也像浸过寒潭,“唤什么名字?”

“婢子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燕婉指尖拂过镜面,“好名字。可知这镜阁为何名‘镜渊’?”

子衿摇头。

燕婉指向池中无数镜片:“每面镜都藏着一个秘密。先帝时,有位妃子在此投池,尸身无觅,只余三千碎镜。后人重修此阁,将碎镜沉入池底,以镇亡魂。”她转身,裙裾掠过青石,“从今日起,你便看管东阁十二镜。记住三戒:戌时后不入镜阁,月圆夜不拭天心镜,雾起时不照池中影。”

子衿垂首应诺。转身离去时,她听见燕婉极轻的低语,不知是说与她听,还是说与镜听:

“镜中花,水中月,最是人间留不住。”

那一夜,子衿在分配给她的狭小厢房中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正好,镜渊池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铃声——那是悬在檐角的风铃,据说是为指引亡魂归路。她起身推窗,看见池心亭中竟有人影。

是燕婉。她披着素白披风,手中提一盏青纱宫灯,正俯身向池中探看。月光将她身影拉得极长,长得几乎要触到子衿的窗下。然后,燕婉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她将左手缓缓伸入池水,仿佛在触碰什么无形之物,久久不动。

子衿屏住呼吸。她看见池水泛起涟漪,那些沉底的碎镜片竟随波翻转,折射出细碎的银光。更诡异的是,燕婉面前的池水中,渐渐浮现出一张人脸——模糊,苍白,却依稀可辨是个男子面容。

燕婉的肩膀开始颤抖。她伸出右手,似乎想要抚摸那张脸,指尖却在触及水面的刹那,人影碎裂,化作万千光点。

一声极压抑的呜咽,被夜风吹散。

子衿猛地关窗,背抵墙壁,心跳如擂鼓。她想起宫中的传闻:镜阁有鬼,月夜现形,痴男怨女,永困镜中。

第二日清晨,子衿奉命拂拭东阁第一镜——“朝夕镜”。此镜形制古朴,青铜镶边,镜面却光洁如新。她执软帛轻拭,镜中渐显容颜:十六岁少女,眉眼尚存稚气,唯有唇线紧抿,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坚忍。

“子衿姑娘。”

镜中忽现另一张脸。子衿手一颤,软帛落地。回头,见燕婉倚门而立,手中托着一盏茶。

“惊着你了。”燕婉走近,将茶盏放在镜台,“这是明前龙井,镜阁惯例,新人入阁,需饮‘净目茶’,方能在镜中看清真实。”

子衿接过茶盏。茶汤清碧,香气幽微。她小口啜饮,味苦,回甘却长。

“昨夜...”她迟疑开口。

“你看见了。”燕婉的语气平静无波,“那是我的罪孽。”

她接过子衿手中的软帛,亲自拂拭镜面。动作轻柔如抚情人面颊。

“三年前,我入宫参选太子良娣。那时年少,以为一生不过嫁人、生子、老去。”燕婉的声音低如耳语,“直到在御花园遇见他。他站在梨花树下,一身青衣,手握书卷。风起时,落花满肩,他抬头对我笑,说:‘姑娘可是迷了路?’”

子衿从镜中看见燕婉的表情——那种深入骨髓的温柔与痛楚,让她心尖一颤。

“他是谁?”

“太子少傅,名唤清扬。”燕婉的手指停在镜面某处,“我们只在宫中见过三次,却像认识了三生三世。他说要请旨娶我,我说好。然后...”

她停顿良久,久到子衿以为故事已经结束。

“然后他死了。”燕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暴病,一夜之间。我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宫中人都说,是我不祥,克死了他。”

子衿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我自愿入镜阁,是因为这里藏着一面‘归魂镜’。”燕婉转身,直视子衿的眼睛,“传说只要在月圆之夜,以心血为引,便能唤回亡者魂魄,相见一炷香的时间。”

“你成功了?”

“成功了,也失败了。”燕婉的笑容凄美如将谢的花,“我见到了他,却碰不到他。镜花水月,终究是虚妄。可我还是月月都来,哪怕只是看一眼他的影子。”

她将软帛交还子衿:“这些话,本不该说与你听。只是...”她顿了顿,“你看镜子的眼神,像我当年。”

燕婉离去后,子衿呆立镜前。镜中的自己似乎有些不同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傍晚,子衿在整理镜谱时,发现“归魂镜”的记录旁,有一行小字注释:

“镜通幽冥,以情为桥。然情深不寿,强求者,终将永困镜渊,不得超生。”

她手指拂过那行字,墨迹似有温度。

窗外,又起雾了。

七日后的深夜,子衿被噩梦惊醒。

梦中,她沉在镜渊池底,四周无数镜片翻转,每一面都映着同一张脸——清扬的脸。他在笑,唇形开合,却无声。她想游近,镜片突然碎裂,锋利的边缘划破她的皮肤,血在水中弥漫成雾。

醒来时,掌心全是冷汗。

子衿起身喝了一口冷茶,推门而出。镜阁夜巡本有专人,但她睡不着,索性提灯往东阁去。长廊空寂,唯有她的脚步声与风铃声应和。

东阁十二镜在月光下静默。子衿依次走过,手指轻触镜架。这些都是数百年的古物,有些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她在“朝夕镜”前驻足,忽然发现镜面有异——本该映出她身影的地方,却是一片朦胧水光。

子衿凑近细看。镜中竟显现出池亭景象,燕婉跪坐池边,面前水波荡漾,那张男子的脸再次浮现。这一次,子衿看清了细节:清扬的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左眉梢有一颗极小的痣。他似乎在说话,嘴唇缓慢开合。

燕婉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再次没入水中。

就在这时,镜中景象突变。清扬的脸开始扭曲,变成痛苦的表情,接着镜面泛起涟漪,景象消失,重又映出子衿自己惊骇的脸。

她倒退一步,灯盏险些脱手。

“你看见了?”

子衿猛地转身。燕婉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一身素衣,长发未束,在夜风中飞扬。

“我...我不是故意...”

“无妨。”燕婉走进来,站在“朝夕镜”前,“这面镜能映出镜渊池的景象,尤其是在月夜。”她转头看子衿,“你害怕吗?”

子衿诚实点头:“有一点。”

“怕就对了。”燕婉的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虚幻,“情爱本就是最可怕的东西。它让你心甘情愿走入深渊,明知道会粉身碎骨,还是义无反顾。”

“值得吗?”子衿轻声问。

燕婉没有回答。她凝视镜中自己的倒影,良久,说:“子衿,你有爱过一个人吗?爱到愿意用生生世世去换一次回眸?”

子衿想起家乡那个教她识字的少年。他总在春日带她去采桑葚,指尖染得紫红,笑着叫她“小书虫”。后来他进京赶考,再无音讯。那是爱吗?她不知道。

“我不懂。”她老实说。

“不懂是福气。”燕婉叹息,“但愿你这辈子都不要懂。”

然而命运从不听祈愿。

三日后,宫中来了新人——位年轻画师,奉命为镜阁绘制《百镜图》。他叫云韶,二十出头,眉眼清俊,背微微佝偻,是常年伏案所致。

子衿奉命协助。她捧镜,他作画。起初只是沉默,后来云韶会问镜子的来历,她会讲述镜谱中记载的故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抬眼看她,目光温和如春日溪水。

“子衿姑娘很懂镜。”有一日他说。

“只是熟读镜谱罢了。”

“不。”云韶摇头,“你是真的懂。你说‘朝暮镜’时,语气里有怜惜,说‘红尘镜’时,又有唏嘘。镜若有灵,当视你为知己。”

子衿脸微红,低头拭镜。

云韶画技极佳,不仅绘出镜的形制,连铜锈的纹路、镜面的微痕都细致入微。子衿看他作画,笔尖游走如行云流水,不禁入神。

“姑娘在看画,还是在看人?”

子衿一惊,抬头对上云韶含笑的眼。她慌慌移开视线,心跳得厉害。

那天午后,云韶画完了东阁最后一镜。收笔时,他忽然说:“子衿姑娘,我能为你画一幅像吗?不涉规制,只是...私人的请求。”

子衿怔住。宫规严禁私相授受,更别说画像。

“不妥。”她低声说。

云韶眼中光彩黯了黯,随即又亮起来:“那我能把这面‘朝夕镜’画得更细致些吗?就当是为今日作画留个念想。”

他提笔,在镜旁空白处添了几笔——竟是一枝梨花,斜斜探入画中。花枝下,隐约有个少女侧影,虽面目不清,但子衿知道,那是她。

“这...”

“只是一枝花。”云韶微笑,“无人会深究。”

那一刻,子衿心中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她想起燕婉的话:“爱到愿意用生生世世去换一次回眸。”

她仓促行礼,转身离开画室。廊下风铃叮当,她靠在柱上,按住狂跳的心口。镜渊池的水光在眼前晃荡,她突然恐惧起来——不是恐惧爱情,是恐惧这爱情的结局。

燕婉不知何时出现,站在池边看她。

“动心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子衿沉默。

“也好。”燕婉仰头看天,“人生若没有一次奋不顾身,岂非白活?只是子衿,你要记住,镜阁中人的情爱,总与寻常不同。”

“有何不同?”

燕婉没有回答。她走向池心亭,背影单薄如纸。

那夜子衿梦见云韶。梦中的他站在梨花树下,不是宫装,而是一袭青衫。他向她伸手,说:“子衿,跟我走。”她向前跑,却怎么也跑不到他面前。树与树之间生出无数镜面,每一个倒影都在重复她的徒劳。

醒来时,枕畔微湿。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而她无力阻止。

清明将至,宫中惯例要行“镜祭”——为镇池中亡魂,需在镜渊池放三百盏莲灯。

子衿被指派制作灯盏。她在西厢房折叠素纸,云韶奉命来绘灯面。两人隔桌而坐,窗外细雨绵绵,室内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子衿姑娘家乡在何处?”云韶忽然问。

“江南,临水镇。”

“那是个好地方。”云韶笔下不停,“我幼时随师父游历,曾到过江南。记得春日的烟雨,夏夜的萤火,还有秋日满城的桂花香。”

子衿手指微顿:“云画师也喜欢江南?”

“喜欢。”他抬头看她,“更喜欢江南的人。温婉如水,坚韧如竹。”

这话耳熟。子衿想起燕婉曾说,清扬也这样形容她。她心中泛起异样,低头继续折纸。

“姑娘为何入宫?”

“家道中落,需宫中俸禄供养母亲与幼弟。”子衿简单回答。

云韶沉默片刻,轻声道:“辛苦你了。”

只四个字,却让子衿鼻尖一酸。入宫三年,人人都道她幸运,得入镜阁这等清闲之地,唯有母亲信中说“吾儿孤苦”。如今一个陌生人,却说“辛苦你了”。

“云画师呢?为何入宫?”

“为一个人。”云韶的回答出乎意料,“我年少时,曾遇见一个姑娘。她站在桥头看雨,撑一把青纸伞,伞沿雨水串成珠帘。我从桥下过,抬头看见她的侧脸,那一刻,就知道此生非她不可。”

子衿心跳漏了一拍:“后来呢?”

“后来我四处寻她,却再无踪迹。直到去年,我在宫中当差的师兄说,镜阁新来一位女史,形容与我当年所寻之人有七分相似。”云韶的笔停了,“所以我求了画师的差事,入宫来寻。”

“寻到了吗?”

云韶看着她,眼神深邃:“寻到了。”

子衿手中的纸灯掉落在地。她慌忙去捡,云韶的手也伸过来,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相触。那一瞬间,子衿感到一股电流从指尖窜入心口。

“抱歉。”云韶收回手,耳根微红。

子衿低头,看见他刚才画的那盏灯——灯面上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一幅小景:石桥,细雨,青伞,伞下少女的背影。虽然面目不清,但子衿知道,那是她家乡那座百年石桥。

“这是...”

“我的梦。”云韶轻声说,“三年零七个月,我夜夜梦见这个场景。”

雨声渐大,敲打窗棂。子衿忽然想起镜谱中的一句话:“情深者,可见前世残影。”她一直以为是无稽之谈,此刻却动摇了。

“云画师相信前世今生吗?”

“从前不信。”云韶重新提笔,“遇见你之后,开始信了。”

这句话如石入静湖,在子衿心中荡开层层涟漪。她不敢再问,不敢再听,只能低头拼命折纸,仿佛这样就能折掉心中不该有的念想。

镜祭前夜,三百盏莲灯俱已完工,陈列在东阁廊下。子衿做最后检查时,燕婉来了。

她提着灯,一盏一盏看过去,在云韶画的那盏前驻足良久。

“笔触情深,必是动了真心。”燕婉的手指轻抚灯面,“子衿,你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我会如何。”燕婉转身,眼中映着灯火,“若我是你,今夜就跟他走。宫门亥时三刻换防,西侧小门看守是我旧识,可放你们通行。”

子衿震惊:“燕婉姐姐...”

“别叫我姐姐。”燕婉的笑容苦涩,“我若有你这般勇气,三年前就该跟清扬走。可惜我那时顾虑太多,家世,门第,前程...结果呢?他死了,我困在这镜阁,守着虚幻的影子度日。”

她握住子衿的手,指尖冰凉:“子衿,听我一句:真爱难得,错过就是一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难道想如我一般,余生只能对镜垂泪?”

子衿的心乱成一团。她想走,想跟云韶去江南,去看他说的烟雨萤火。可她还有母亲弟弟,还有宫规森严,一旦事发,牵连甚广。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

燕婉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好,你想想。但记住,有些人,有些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她转身离去,衣袂飘飘如将散的雾。

子衿独自站在廊下,看满目莲灯。云韶画的那盏在风中微微转动,灯面少女的衣袂仿佛真的在飘动。她伸手触碰,纸面温凉。

“子衿姑娘。”

云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子衿转身,见他站在月门下,手中提着一个包袱。

“我要走了。”他说,“镜祭结束,画师的任务就完成了。”

子衿的心一沉:“何时?”

“明日午后。”云韶走近,“走之前,我想问姑娘一句话。”

雨后的月光格外清亮,照得他眉眼清晰。子衿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惶恐。

“姑娘可愿意...跟我走?”云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是什么富贵之人,但有一手画技,能养活你。我会对你母亲弟弟如亲,会带你去江南看雨,去塞北看雪,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子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为什么是我?”她哽咽问。

“因为是你。”云韶抬手,似乎想为她拭泪,又停在半空,“三年前在桥头,我就该上前问你的名字。可惜我胆怯,错过了。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

子衿想起燕婉的话:“错过就是一生。”

她看着云韶眼中炽热的光,那是她十六年生命中从未见过的真挚。她想起家乡的少年,想起宫中的孤寂,想起母亲信中的期盼,想起镜渊池底那些永困的灵魂。

然后她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好。”她说,声音颤抖却坚定,“我跟你走。”

云韶的眼睛瞬间亮了,如暗夜燃起星辰。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入子衿手中:“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说要给未来的儿媳。明日亥时,镜渊池东侧柳树下,我等你。”

玉佩温润,雕着并蒂莲。子衿握紧,仿佛握住了一生的承诺。

那一夜,子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给母亲写了长信,将积攒的银钱托可靠的小太监送出宫。她坐在窗前,看月亮一点点移动,心中既有期盼,又有恐惧。

燕婉来时已近子时。她将一个锦囊塞给子衿:“里面有些碎银和一张路引。出宫后往南走,三百里外有座青云观,观主是我故人,会收留你们暂住。”

“燕婉姐姐为何帮我至此?”

燕婉抚过子衿的发:“因为我羡慕你,也因为我欠清扬一个圆满。你替我,去把这世上的情爱走一遍吧。”

她抱了抱子衿,很轻,很快。

“记住,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子衿重重点头。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离约定之时,还有六个时辰。

镜祭当日的清晨,镜渊池起了今春最大的雾。

白茫茫一片,三尺之外不见人影。子衿站在池边,看宫人们忙碌布置祭台,心中却如揣着一只兔子,时刻准备跃出。

燕婉作为司镜女官,主持仪式。她今日穿了正式的祭服,深青底色绣银纹,头戴莲花冠,神情肃穆如神女。子衿远远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相处数月的女子陌生起来——她身上有种决绝的美,像即将燃尽的烛火,拼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光。

“子衿,来帮忙摆放祭镜。”燕婉唤她。

祭镜共九面,按九宫方位摆放。子衿捧起最后一面“地魄镜”时,手指不慎被铜边划破,血珠渗出,滴在镜面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血珠没有滑落,而是被镜面吸收,消失无踪。接着,镜中泛起涟漪,显现出模糊景象:一片梨花林,林中有人影相拥。

子衿一惊,差点松手。

“小心。”燕婉扶住镜子,瞥见镜中景象,神色骤变。但她很快恢复平静,用袖角拭去镜面,“雾重,镜面凝了水汽,看花了眼。”

子衿却知道那不是水汽。她看见镜中那男子回头的瞬间,分明是清扬的脸。而他怀中女子,虽面目不清,但身形...

“仪式快开始了,你去准备莲灯。”燕婉打断她的思绪。

三百盏莲灯被依次放入池中。子衿找到云韶画的那盏,小心放入水中。纸灯随波漂远,灯面上那幅小景在雾中若隐若现,竟有种不真实的美。

午时,钟鼓齐鸣,镜祭开始。燕婉诵祭文,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子衿站在人群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云韶。他站在画师队列的末端,微微低头,似在沉思。

祭文诵毕,燕婉取出一面古朴铜镜——“天心镜”,缓步走向池心亭。按仪制,她需将镜面照向池水,以镇亡魂。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池水无风起浪,那些沉底的碎镜片纷纷浮起,在雾中折射出诡异的光芒。接着,池中心出现一个漩涡,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升起。

宫人们惊慌后退。唯有燕婉站立不动,她握紧天心镜,死死盯着漩涡中心。

子衿看见,漩涡中渐渐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清扬。但这一次,他的脸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得可怕。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睁开了,直直看向燕婉。

“清扬...”燕婉的声音颤抖。

那张脸开始上升,接着是脖颈,肩膀...一个完整的人形从水中缓缓站起。水做的身躯,却有着清晰的轮廓。他伸出手,似乎要触碰燕婉。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超自然的景象震慑,动弹不得。

“三年了...”水人开口,声音空洞,带着回音,“燕婉,我等你三年了...”

燕婉手中的天心镜“哐当”落地。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踏入池中。

“别过来!”子衿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前拉住她。

就在这时,水人突然转向,目光落在子衿身上。那双水做的眼睛仿佛有实质,看得子衿浑身发冷。

“你...”水人开口,“你的血...唤醒了镜中记忆...”

子衿想起早上划破手指的情景。

水人开始变化,身形扭曲,渐渐变成了另一个模样——青衣,挺直的背,温润的眉眼。子衿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云韶!

“不...”她喃喃。

水人又变,这次是个陌生男子,接着又变,竟是燕婉自己的脸。它不断地变化,仿佛在翻动一本记忆之书。

“镜渊...镜渊...”水人发出诡异的笑声,“你们都以为这里镇的是亡魂?错了...这里镇的是情执。每一个为情所困、投池而亡的人,他们的执念都被封在镜中,永世不得解脱。”

它看向燕婉:“你月月唤我,以为我是清扬?我只是镜渊吸收你的思念,幻化出的影子。真正的清扬,早就投胎转世了。”

燕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而你。”水人转向子衿,“你的血中有‘镜缘’,能唤醒所有被封存的记忆。今日,镜渊的封印松动了...”

话音未落,池中所有碎镜片同时飞出水面,在空中盘旋。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场景:相爱的,离别的,等待的,绝望的...三百年的情爱纠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快走!”燕婉猛地推开子衿,自己却冲向水人,“我困住它,你们快逃!”

她抱住水人,一起坠入池中。入水的刹那,水人重新化作清扬的模样,温柔地环住她。那一幕美得惊心动魄,像殉情,又像重逢。

池水开始沸腾,雾气更浓。宫人们四散奔逃。子衿呆立原地,看着燕婉沉没的地方,眼泪模糊了视线。

一只手突然拉住她:“走!”

是云韶。他面色凝重,拉着她就往东侧跑。

“可是燕婉...”

“她已经做了选择。”云韶的声音坚决,“现在,我们也要做选择。”

他们穿过混乱的人群,跑向约定的柳树。雾浓得化不开,子衿几乎看不清前路,只能紧紧跟着云韶。

终于到了。柳树下,果然拴着一匹马。

云韶扶子衿上马,自己翻身而上,扬鞭策马。马儿冲入浓雾,将镜渊池的混乱远远抛在身后。

子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雾中,似乎有无数镜片的光芒闪烁,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握紧怀中玉佩,将脸埋在云韶背上。

马儿奔出宫门,奔入茫茫夜色。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只知道此刻,他们在一起。

雨,又开始下了。

出宫后的第七日,他们抵达了燕婉说的青云观。

观主是个中年道姑,道号静玄,看到燕婉的信物后,什么也没问,安排他们在观后小院住下。小院清幽,三间房舍,院中有井,井旁一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绿叶初萌。

“此处偏僻,少有人来。”静玄语气平淡,“你们且安心住下,待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子衿行礼道谢。静玄深深看她一眼:“你身上有镜阁的气息,还有...血光。近日可有受伤?”

子衿想起镜祭那日划破的手指:“只是小伤。”

静玄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云韶开始作画谋生。他画山水,画花鸟,画观中景致,托静玄带到山下镇子售卖。子衿则做些绣活,补贴家用。日子清贫,却安宁。

夜里,他们常在院中闲坐。云韶讲他游历的见闻,子衿说宫中趣事,唯独不提镜阁,不提燕婉。那日的惊变像一场噩梦,被封存在记忆深处。

但梦总会醒来。

一个满月之夜,子衿被窸窣声惊醒。她起身推窗,看见井边站着一个人影——白衣,长发,背对着她,正俯身向井中看。

子衿以为是云韶,轻声唤:“云韶?”

那人回头。月光下,那张脸清晰无比:燕婉。

“姐姐?!”子衿惊呼。

燕婉对她微笑,笑容却空洞:“子衿,我冷。”

子衿奔出房间,到井边时,燕婉的身影却消失了。井水映着月亮,一圈圈涟漪荡开,仿佛刚才有人投石入井。

“怎么了?”云韶闻声出来。

子衿指着井:“我看见燕婉姐姐了。”

云韶神色一凛,提灯照向井中。水面平静,唯有月影。他伸手探入水中,忽然僵住:“水很冰。”

此时已是初夏,井水不该如此冰冷。

第二日,子衿向静玄说起此事。静玄沉默良久,问:“那位燕婉姑娘,是否已不在人世?”

子衿点头,将镜祭之事简略说了。

静玄叹息:“情深不寿,强留者必遭反噬。她执念太深,魂魄未散,循着与你的因果找来此处。”

“可有解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静玄看向井,“她的执念在镜渊,也在清扬。若你能让她放下执念,自可往生。”

“如何放下?”

静玄摇头:“这要问她的心了。”

那天夜里,燕婉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在井边,而是在子衿房中。她坐在镜前——那是云韶为子衿买的一面小铜镜——对镜梳发,动作缓慢。

“姐姐。”子衿轻唤。

燕婉转身,面容比生前苍白,却依旧美丽:“子衿,你过得好吗?”

“还好。姐姐你...”

“我很好。”燕婉微笑,“我终于和清扬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

子衿心中一痛:“姐姐,放下吧。清扬公子已经转世了,镜中那个不是他。”

“我知道。”燕婉的笑容变得凄楚,“可那又怎样?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得偿所愿?我宁愿守着幻影,也不要什么都没有。”

她起身,走向子衿:“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失去,而是明明拥有过,却像从未拥有。我和清扬,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他走的那天,我在等他来提亲;他死的那天,我在镜前试嫁衣。”

眼泪从她眼中滑落,却是血色的。

“子衿,珍惜眼前人。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般幸运,能逃出那座牢笼。”

“姐姐跟我走吧,我请静玄师父为你超度...”

“不。”燕婉摇头,“我已经选择了我的归宿。今夜来,只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也...提醒你一件事。”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镜渊的封印已破,那些被封存的情执会寻找新的宿主。你是‘镜缘’之人,最易被附身。小心你身边的镜子,尤其是...”

话音未落,她彻底消失了。

子衿瘫坐在地,久久不能回神。

第二天,怪事开始发生。

先是云韶的画变了。他原本画的是山水,完成后却发现,山水中多了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他重画,女子依然出现,且一次比一次清晰。

接着是子衿的绣品。她绣梅花,线却自己走成了梨花。她拆了重绣,第二天醒来,梨花又出现了。

最可怕的是那面铜镜。子衿照镜时,偶尔会看见镜中不是自己,而是燕婉。她眨眼,影像又变回自己。

“我们得离开这里。”云韶说。

静玄却反对:“此时离开,反而危险。镜灵已经盯上你们,逃到哪里都一样。不如在此解决。”

“如何解决?”

静玄取出一面古镜,与天心镜有七分相似:“这是‘照妄镜’,能照出附身之灵。但需在满月之夜,以镜缘之血为引。”

下一次满月,在十日后。

等待的日子里,怪事愈演愈烈。夜里常有女子的哭泣声,井水越来越冰,院中梅花反季节开花。子衿开始做噩梦,梦中她沉在镜渊池底,无数只手从镜片中伸出,要将她拉入深渊。

云韶守着她,寸步不离。他眼中的担忧日益加深,作画时常常走神。

第七夜,子衿半夜醒来,发现云韶不在身边。她起身寻找,看见他在院中,背对着她,正对井说话。

她悄悄走近,听见他说:“...我会照顾好她,你放心。”

井中传来女子的叹息声,像燕婉,又不像。

“云韶?”子衿唤。

云韶猛地转身,脸色异常苍白:“子衿,你怎么醒了?”

“你在跟谁说话?”

“没...没什么。”他勉强笑笑,“睡不着,出来走走。”

子衿看向井,水面平静无波。但她知道,刚才一定有什么在那里。

回房后,子衿假装睡着,感觉到云韶轻轻起身,又出去了。她悄悄跟上,看见他再次走到井边,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是一面小镜子,他将镜子投入井中。

“以此为契,请护她平安。”他低声说。

子衿认出那面镜子——是云韶随身携带的护心镜,据说是他母亲遗物。

她退回房中,心中疑窦丛生。云韶有事瞒着她,而且与井中的东西有关。

天亮后,她直接问:“昨夜你向井中投了什么?”

云韶怔住,随即苦笑:“你看见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保护你。”云韶握住她的手,“静玄说,你是镜缘之身,最易被镜灵附体。我以护心镜为祭,与井中灵达成契约——它护你平安,我答应它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云韶沉默。

“告诉我。”子衿坚持。

“它要我...在满月之夜,跳入井中,与它同去。”

子衿如遭雷击:“不!你不能答应!”

“我已经答应了。”云韶的声音很平静,“子衿,若用我一人,能换你平安,值得。”

“不值得!”子衿泪如雨下,“你若走了,我怎么办?我们说好要一起去江南,一起看雨看雪,一起白头...”

云韶抱紧她:“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刻,子衿忽然明白了燕婉的执念。原来情到深处,真的可以让人心甘情愿走入深渊。

距离满月,还有三天。

满月前夜,子衿做了一个决定。

她找到静玄:“师父,有没有办法,让我代替云韶?”

静玄正在打坐,闻言睁眼:“你想替他赴约?”

“是。”

“镜灵要的是他,不是你。”

“那就让它改变主意。”子衿跪下,“师父,我愿以任何代价交换。”

静玄看了她很久,缓缓道:“倒是有一个方法,但风险极大,且...极为痛苦。”

“请师父指点。”

“你是镜缘之身,血可通灵。若你在满月之时,将心头血滴入井中,或可唤醒井中灵的本体,与之对话。若能说服它放弃契约,自然最好。若不能...”静玄顿了顿,“你可能会被它反噬,魂魄永困井中。”

子衿毫不犹豫:“我愿一试。”

“不问问云韶?”

“不能让他知道。”子衿坚定道,“若他知道,定会阻止。”

静玄叹息:“痴儿,都是痴儿。”她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此针名为‘引魂’,子时三刻,刺入心口,取三滴血,滴入井中。记住,只有三滴,多一滴,你的魂魄就回不来了。”

子衿双手接过银针:“谢师父。”

“不必谢我。”静玄闭目,“此乃逆天之举,成与不成,皆看天意。”

子衿退下,回到房中。云韶正在作画,画的是他们初见时的镜渊池。听见动静,他回头微笑:“回来了?静玄师父找你何事?”

“请教绣样。”子衿撒谎,走到他身边看画,“画得真好。”

“等这件事了,我带你去江南,画真正的烟雨江南。”云韶握她的手,“子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子衿鼻子一酸,强忍泪水:“你也是,我们要一起活着。”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子衿听着云韶平稳的呼吸声,睁眼到天明。她要将这一刻刻进骨子里,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记住这份温暖。

满月之日终于到来。

白天平静无波。云韶照常作画,子衿照常刺绣,两人都绝口不提今夜之事。午饭后,静玄来了一趟,看了子衿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子夜时分,云韶忽然说:“子衿,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成梨花形状:“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另一件遗物。她说,这支簪要给最爱的人。”

他为子衿簪上,端详许久:“真好看。”

子衿的眼泪终于落下:“云韶,我...”

“别说。”他捂住她的嘴,“什么都别说,我都懂。”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走出房间:“我去井边看看,你早点休息。”

子衿知道,他这是要去赴约了。她等他走远,取出银针,也走向井边。

月光如洗,井边却无云韶的身影。子衿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只见井水泛着诡异的银光,水面映出的不是月亮,而是一张女人的脸——不是燕婉,是另一个陌生的美丽女子。

“你来了。”井中传来声音,幽怨缠绵,“他呢?他答应要来的。”

子衿握紧银针:“他不会来了,我来替他。”

“你?”女子笑了,“你凭什么替他?我与他的契约,与你何干?”

“因为我是他的妻子。”子衿从未如此坚定,“他的债,我来还。”

井中沉默片刻,女子说:“好,既然你愿替他,那就跳下来,与我做伴。”

“不。”子衿取出银针,“我要与你谈条件。”

她将针尖对准心口,用力刺入。剧痛传来,几乎让她昏厥。她咬牙拔出,针尖带着三滴殷红的血,在月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

“镜缘之血...”女子的声音变了,“你竟是镜缘之人...”

子衿将血滴入井中。血滴落水的刹那,井水沸腾,一个白衣女子从井中缓缓升起。她美得惊人,却也冷得惊人,周身散发着寒气。

“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敢以心头血唤我之人。”女子飘到子衿面前,“说吧,你想谈什么条件?”

“放过云韶,我愿代他与你同去。”

女子笑了:“痴情种。但你可知道我是谁?又为何在此?”

子衿摇头。

“我名瑶光,三百年前,是镜渊第一任司镜女官。”瑶光的声音飘渺如风,“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为情投池。但我不甘心,魂魄不散,寄于井中,等待有缘人助我解脱。”

“如何解脱?”

“需要一个真心爱我之人,愿与我同赴黄泉。”瑶光眼中闪过痛楚,“我等了三百年,见过无数负心人,也见过如燕婉般的痴情种,但无人真心爱我。直到云韶出现,他的画中有真情,他的眼中有真心,我以为终于等到了...”

她看向子衿:“可他爱的是你。他愿为你而死,却不是为我。”

子衿心中震撼:“所以你要他跳井,不是要他死,而是...”

“而是要他证明,他能如爱你一般爱我。”瑶光苦笑,“但现在我明白了,强求不来。”

她伸手,指尖冰凉,轻触子衿的脸颊:“你很好,配得上他的深情。你们走吧,离开这里,好好活着。”

“那你...”

“我继续等。”瑶光转身,走向井边,“三百年都等了,不差再等三百年。或许有一天,真的会有人为我而来。”

她正要入井,忽然停住:“对了,燕婉让我带句话给你。”

子衿心头一紧:“什么话?”

“‘镜非镜,渊非渊,情到深处,方见真颜。’”瑶光说完,纵身跃入井中。

井水恢复平静,月光依旧。

子衿瘫坐在地,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危机解除,云韶不必死了。可她心中却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悲哀——为瑶光,为燕婉,为所有困于情爱不得解脱的灵魂。

“子衿!”

云韶的声音传来。他飞奔而来,抱住她:“你没事吧?我回房发现你不在,吓死我了...”

“我没事。”子衿靠在他怀中,“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

“嗯,我们可以走了,去江南。”

云韶虽然疑惑,但见她平安,也不多问,只是紧紧抱住她。

第二天,他们向静玄辞行。静玄没有挽留,只赠他们两句话:“情爱如火,过炽则焚;镜花水月,终究是空。”

子衿行礼:“谢师父教诲,但弟子情愿飞蛾扑火。”

静玄笑了:“去吧,去吧。”

他们离开了青云观,踏上南下的路。马车上,子衿回头望去,观后的井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仿佛看见井边站着两个白衣女子,朝她挥手告别。

她握紧云韶的手,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路。

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抵达江南那日,恰逢梅雨。

雨丝细密如织,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中。子衿掀开车帘,看见熟悉的石桥、流水、人家,眼泪不由自主落下。

“到家了。”云韶轻声说。

他们在临水镇外租了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但雅致,院中一株老槐,墙角几丛修竹。最难得的是,推开后窗就能看见河,雨打水面,涟漪圈圈,如时光的纹路。

云韶的画技在江南很受欢迎。他画烟雨,画荷花,画撑着油纸伞的姑娘,画深夜的渔火。子衿则开了间小小的绣坊,教镇上的女孩刺绣,也接一些定制活计。

日子平静如水,缓缓流淌。

偶尔,子衿还是会想起镜阁,想起燕婉和瑶光。夜深人静时,她常对着铜镜发呆,担心镜中会突然出现不该出现的面孔。但什么都没有,镜中只有她自己,一天天变化的自己。

她长高了,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少妇的温婉。云韶说她越来越美,她笑着打他,心里却甜。

婚后第二年,子衿有了身孕。云韶高兴得像个孩子,连夜画了十幅婴戏图,挂在房中。他开始学着做木工,为孩子打小床、小椅子,手被刨子磨出水泡,却乐此不疲。

“要是女儿,就叫镜心;要是儿子,就叫砚池。”云韶说。

子衿笑:“都是文绉绉的。”

“我们的孩子,自然要文绉绉的。”云韶抚她微凸的小腹,“最好像你,温柔,坚韧,聪明。”

“也要像你,会画画,懂诗意。”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尽是幸福。

然而幸福总是短暂。

怀孕六个月时,子衿开始做噩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镜渊池,池水冰冷刺骨,无数镜片环绕着她。镜片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各种各样的人——有燕婉,有瑶光,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人。她们都在哭,血泪从眼中流出,滴入池水,将池水染红。

最可怕的是,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也在其中,腹部隆起,表情痛苦。

“你的孩子...也会困在这里...”一个声音说。

子衿惊醒,浑身冷汗。云韶被她吵醒,忙点灯:“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扑进他怀中,颤抖不止。

从那以后,噩梦越来越频繁。子衿的精神日渐萎靡,脸色苍白。云韶请了大夫,大夫说是孕期常见的不适,开了安神的药,却不见效。

一日,子衿在绣坊昏倒。醒来时,云韶守在床边,眼中满是血丝。

“子衿,我们离开这里吧。”他说,“去北方,去草原,去没有水、没有镜子的地方。”

子衿摇头:“没用的,它们已经缠上我了。”

“什么缠上你?”

“镜渊的怨灵。”子衿终于说出实话,“瑶光虽然放过了我们,但镜渊的封印已破,那些被封存的情执无处可去,便循着我的镜缘之身找来。它们在梦里纠缠我,想要...我的孩子。”

云韶脸色煞白:“为什么?”

“因为镜缘之血可通阴阳,镜缘之子...更是它们重生的最好容器。”子衿苦笑,“我以为逃得够远了,原来从来就没逃出过。”

云韶握紧她的手:“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他四处寻访高人,求神问佛,得到的答案却都令人绝望:镜缘是天命,无法可解;镜怨是因果,只能承受。

子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噩梦也一天天加剧。她开始出现幻觉,白日里也能看见镜中异象。有一次,她在河边洗衣,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在朝她冷笑,吓得她跌入河中,险些流产。

云韶辞了所有画约,日夜守着她。他瘦得厉害,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坚定。

“子衿,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子衿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会被拖垮。她做了一个决定。

“云韶,送我回镜阁。”

“什么?”

“送我回镜阁。”子衿重复,“既然逃不掉,就去面对。我要去问清楚,这一切究竟为何;我要去终结它,为了我们的孩子。”

云韶激烈反对,但子衿坚持。

“你若不陪我去,我就自己去。”

最终,云韶妥协。他们收拾行装,告别江南,北上回京。

临走那日,又下起雨。子衿站在石桥上,看雨中江南,想起多年前那个春日,云韶在桥下抬头,看见撑伞的她。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马车颠簸北上,子衿靠在云韶肩头,抚摸腹部。孩子动了,轻轻一脚,仿佛在安慰母亲。

“宝宝,别怕。”她轻声说,“娘亲会保护你,一定。”

车外,雨声渐沥。

车内,两人十指紧扣,再不分离。

重回京城那日,是个晴天。

日光刺眼,街道喧闹,一切都与子衿记忆中的并无二致。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不是京城变了,是她变了。

云韶找了间客栈住下,子衿则独自前往镜阁。

三年过去,镜阁依旧寂静。只是池边的柳树更高了,檐角的风铃更多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气,也更重了。

看守的老太监认出了她,吓得不轻:“子衿姑娘?你还活着?三年前镜祭大乱,都说你...”

“我逃走了。”子衿简单道,“现在回来了,想进去看看。”

老太监犹豫:“这...不合规矩...”

子衿取出一锭银子,塞入他手中:“就一炷香时间。”

老太监终于放行。

镜阁内部与记忆中大不相同。显然经过修葺,处处焕然一新,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更浓了。子衿走到镜渊池边,池水平静如镜,映着蓝天白云,美得不真实。

她蹲下身,伸手触碰水面。

冰凉刺骨。

“你回来了。”

子衿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宫女站在身后,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与燕婉有三分相似。

“你是?”

“我叫素心,新任司镜女史。”少女微笑,“燕婉前辈的事,我听说了。她是个痴情的人。”

子衿起身:“你知道我?”

“镜阁中人,都知道你。”素心指向池心亭,“三年前那场镜祭后,池中多了许多东西。有时夜里,能听见哭声;月圆时,能看见人影。老人都说,是燕婉前辈的执念太深,引来了更多怨灵。”

她顿了顿:“也有传言说,这一切都因你而起。你是镜缘之身,你的血破了封印。”

子衿沉默片刻,问:“有什么办法可以终结这一切?”

素心摇头:“除非有人能化解所有怨灵的执念,否则镜渊永无宁日。”

“如何化解?”

“以情解情,以命换命。”素心看着她,“但那样做的人,将永世不得超生。”

子衿望向池水,心中有了决定。

她回到客栈,将所见所闻告诉云韶。云韶听罢,紧紧抱住她:“我不许你做什么傻事。”

“不是傻事,是必须做的事。”子衿抚摸腹部,“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所有困在镜中的人,也为了我们自己。云韶,我们逃了三年,逃不掉的。”

“那就继续逃,逃到天涯海角。”

“然后呢?让孩子一生活在恐惧中?让我一生被噩梦纠缠?”子衿泪如雨下,“我不想这样,云韶,我不想。”

云韶也哭了,这个坚强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泣,像两只受伤的兽,互相舔舐伤口。

第二天,子衿再次来到镜阁。这次她带了香烛纸钱,在池边祭奠。

“燕婉姐姐,瑶光前辈,所有困在镜中的灵魂...我来看你们了。”她点燃香烛,“我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怨。但请放过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池水无风起浪。

子衿继续说:“若有什么债要还,有什么怨要消,都冲我来。我愿意承担一切,只求你们放过他。”

水面浮现出无数面孔,密密麻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看着她,眼神空洞。

一个声音响起,像是无数声音的合鸣:“你...愿意...代替我们...永困镜渊?”

“我愿意。”子衿毫不犹豫。

“即使...魂飞魄散?”

“即使魂飞魄散。”

水面沸腾,一张面孔清晰起来——是燕婉。她看着子衿,眼中充满悲悯:“傻妹妹,你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镜渊的诅咒,非一人之力可解。”

“那要如何?”

“需要两个真心相爱之人,一个跳入镜渊,以身为祭;另一个守在池边,终身不嫁不娶,以情为锁,镇住怨灵。”燕婉的声音缥缈,“如此,方能保百年平安。”

子衿心中一痛。这意味着,她和云韶必须分离,一个死,一个生不如死。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燕婉的身影开始消散,“你自己选择吧...”

水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子衿瘫坐在地,久久不能起身。

回到客栈,她将燕婉的话告诉云韶。云韶听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跳。”

“什么?”

“我跳入镜渊,你守在池边。”云韶握住她的手,“你还有孩子,要好好活着。”

“不!”子衿激烈反对,“我宁愿自己跳!”

“那就一起跳。”云韶忽然笑了,“既然不能同生,那就共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子衿怔住。

“你愿意吗,子衿?和我一起,跳下去,永远在一起。”

子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决绝,有深情,有她见过的最美的光。她想起江南的雨,想起石桥上的初见,想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然后她点头:“我愿意。”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这或许就是极致的爱情。

决定赴死的那天,是个月圆之夜。

子衿和云韶穿戴整齐,手牵手走向镜阁。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不忍分离。

素心在镜阁门口等他们。看到他们紧握的手,她眼中闪过泪光:“两位真的要...”

“嗯。”子衿微笑,“谢谢你来送我们。”

素心递给他们两盏莲灯:“按古制,赴镜渊者,需持灯引路。这灯...能照亮黄泉路。”

子衿和云韶接过灯,走进镜阁。

镜渊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池边,无数镜片静静陈列,每一面都映着他们的脸,像是无声的告别。

他们在池边跪下,点燃莲灯。火光摇曳,映出彼此眼中的深情。

“怕吗?”云韶问。

“有你在,不怕。”子衿答。

他们相视一笑,正要起身跳入池中,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等等。”

回头,看见静玄站在身后,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追赶而来。

“师父?”子衿惊讶。

静玄快步上前,喘息未定:“我找遍古籍,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法。你们不必死。”

子衿和云韶对视一眼,又惊又喜:“什么方法?”

“镜缘之血可通灵,镜缘之子可重生。”静玄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帛书,“若在满月之夜,以镜缘之血为引,以镜缘之子为媒,可将镜中怨灵超度往生。”

“如何做?”

“需要母亲的血,父亲的情,孩子的泪。”静玄展开帛书,“母亲刺心头血三滴入池,父亲以真情唤怨灵之名,孩子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三力合一,可破镜渊诅咒。”

子衿抚摸着腹部:“可孩子还未出生...”

“所以你们要等。”静玄道,“等孩子出生那日,再来此施法。”

希望如黑暗中点燃的烛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们回到客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子衿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噩梦却渐渐减少。或许是知道有了希望,怨灵们也不再纠缠。她开始感受到胎动,那种生命在体内孕育的感觉,让她对生活重新燃起热爱。

云韶重新拿起画笔,画子衿孕中的模样,画他们对未来的憧憬。每一笔都充满希望。

临产前一个月,他们搬到了镜阁附近的一处小院。素心常来探望,带来宫中的补品和孩子的衣物。静玄也住下了,日夜研读古籍,确保施法万无一失。

终于,在一个雨夜,子衿发动了。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子衿咬紧牙关,听着接生婆的指导用力。云韶守在门外,焦急地踱步。静玄在院中设坛,准备施法所需的一切。

两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是个男孩!”接生婆喜道。

子衿虚弱地看向门口。云韶冲进来,先看她,再看孩子,眼中含泪:“子衿,我们有儿子了...”

孩子被抱到她怀中,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哭声却响亮。

“抱他去镜渊池。”静玄进来,“时间刚好,月正圆。”

云韶小心地抱起孩子,子衿勉强起身,被素心搀扶着,一行人走向镜阁。

镜渊池边,祭坛已经设好。静玄让子衿坐在池边,取银针刺入她心口,取三滴血,滴入池中。

池水开始沸腾。

“唤名。”静玄对云韶说。

云韶抱着孩子,面向池水,大声呼唤:“燕婉!瑶光!所有困在镜中的灵魂!出来吧,我们来超度你们!”

水面浮现出无数面孔,密密麻麻。燕婉和瑶光在最前面,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静玄开始诵经。经文声如流水,温柔而坚定。子衿感到腹部伤口疼痛,却咬牙坚持。

瑶光开口:“你们...真的愿意超度我们?”

“愿意。”子衿虚弱道,“请你们...放下执念,往生去吧。”

燕婉飘到子衿面前,轻触她的脸颊:“妹妹,谢谢你。”

她又看向云韶怀中的孩子,笑了:“这孩子...真像你们。好好养大他,教他爱,但不要教他执念。”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点点荧光,升入夜空。

瑶光和其他怨灵也相继化作荧光,升腾而起。那一夜,镜渊池上空荧光漫天,如星河倒悬,美得令人窒息。

当最后一个怨灵消失时,孩子忽然停止哭泣,睁开了眼睛。

那是子衿见过的最清澈的眼睛。

池水恢复平静,月光依旧。

静玄长舒一口气:“结束了...镜渊的诅咒,终于解除了。”

子衿和云韶相拥而泣,怀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父母的情绪,也咿咿呀呀地出声。

素心走过来,看着平静的池水,轻声道:“燕婉前辈...终于可以安息了。”

是啊,所有人都可以安息了。

十年后。

镜渊池畔的柳树下,一个男孩在练字。他约莫十岁,眉眼清秀,有七分像母亲,三分像父亲。

“砚池,该回家了。”子衿唤道。

男孩抬头,展颜一笑:“娘,我写完这一页。”

子衿走过去看。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怎么想起写这个?”

“爹爹教的。”砚池放下笔,“他说这是你和他的名字的由来。”

子衿微笑,牵起儿子的手:“走吧,爹爹该等急了。”

他们沿着池边小路走回家。镜渊池如今已是个普通的水池,池水清澈,游鱼可见。当年那些诡异的景象再未出现,镜阁也成了宫中一处寻常的藏书阁。

只有子衿和云韶知道,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回到家,云韶正在作画。画的是江南烟雨,石桥青伞。听见动静,他回头笑道:“回来了?看,我画完了。”

子衿走过去看。画中烟雨朦胧,石桥上,一个青衣男子抬头,桥头,一个撑伞的少女回眸。虽然面目不清,但子衿知道,那是他们。

“真好看。”

“送给砚池的生日礼物。”云韶揉揉儿子的头,“十岁了,是大孩子了。”

砚池欢喜地接过画,仔细看了又看:“谢谢爹爹!我要挂在房里,天天看。”

晚饭后,砚池睡了。子衿和云韶坐在院中喝茶,看月亮。

“十年了。”子衿轻声道。

“嗯,十年了。”云韶握住她的手,“这十年,像梦一样。”

是啊,像梦一样。从镜阁初见,到江南相守,到镜渊诀别,再到如今平静的生活。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每一步都刻骨铭心。

“后悔吗?”子衿问。

“后悔什么?”

“后悔爱上我,经历这一切。”

云韶笑了,笑容如十年前一般温暖:“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

他将她拥入怀中:“子衿,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爱你。”

子衿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

是啊,爱情是什么?是镜花水月的虚幻,还是刻骨铭心的真实?是甜蜜的相守,还是痛苦的分离?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爱情就是爱情,无需定义,只需经历。

他们经历了生死,经历了别离,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但最终,他们在一起,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平静的余生。

这就够了。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远处,镜渊池在夜色中静静沉睡,池水映着月亮,像一个温柔的梦。

梦中,或许还有未散尽的执念,未说完的情话,未了结的缘分。

但那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只需要握紧彼此的手,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地老天荒。

“云韶。”

“嗯?”

“下辈子,我们还要相遇。”

“好,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要相遇。”

他们相视而笑,眼中映着彼此,映着月光,映着这尘世间最极致的爱情。

夜风吹过,院中梨花飘落,如雪,如梦,如时光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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