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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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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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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

苏晓月站在拍卖会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看着那件青色戏服缓缓展开。

舞台灯光下,青缎如水般流淌,金线绣成的凤鸟在双肩上振翅欲飞。领口与袖口褪了色,针脚细密得看不清。拍卖师以温和的腔调介绍:“民国二十年苏州绣坊作品,梅派《贵妃醉酒》原版戏衣,保存完好,附原主人手写唱词三页。”

“起拍价,三十万。”

会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前排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士举起了牌子。

苏晓月的手心开始出汗。她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挂着一条极细的银链,坠子藏在衬衫里,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三十五万。”角落传来低沉男声。

她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背影,肩膀很宽,坐姿笔直。那件青缎在展台上泛着幽光,像一汪深潭。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那件衣服...别让它落在不相干的人手里。”

“四十万。”珠光宝气的女士再次举牌。

“四十五万。”黑衣男人不紧不慢。

拍卖会的气氛微妙起来。两件明青花瓷之后出现的这件戏衣,显然引起了某些人的特殊兴趣。苏晓月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五十万。”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排的女士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惊讶与评估。黑衣男人没有回头。苏晓月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五十五万。”女士再次加价,声音里有了些犹豫。

“六十万。”黑衣男人依然从容。

苏晓月的手指微微发抖。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在她脑海里闪过——那是母亲一生的积蓄,加上她自己工作五年攒下的全部。她再次举牌:“六十五万。”

“七十万。”黑衣男人几乎是紧随其后。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件旧戏衣拍到七十万,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前排的女士放弃了,摇了摇头,收起号牌。

“七十万第一次...七十万第二次...”

苏晓月闭上眼睛,再次举牌:“八十万。”

这是她能承受的极限。再多一万,她都无法支付。

拍卖师举起木槌:“八十万第一次...”

黑衣男人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举牌:“一百万。”

一阵更响的惊叹。苏晓月感到一阵眩晕。她输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那件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青色戏衣,就要落入陌生人之手。

拍卖槌落下。“成交!恭喜168号先生。”

黑衣男人站起身,走向前台办理手续。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略微停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三十五岁,眼睛很亮,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你也爱青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

苏晓月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拍卖大厅。

深夜的公寓里,苏晓月打开了那个老旧的红木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几张黑白照片,和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银戒指。最上面是一张彩色照片——一个穿青色戏衣的女子在舞台上回眸,水袖飘飞,眼神凄美。照片背后写着:婉云,《锁麟囊》,1985年秋。

那是她的母亲,二十岁时的母亲。

苏晓月轻轻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工整:“致明轩”。信没有封口,似乎从未寄出。

她展开信纸,母亲年轻时的字迹跃然纸上:

“明轩,今日演出《锁麟囊》,台下第三排右起第二个位置空着。我知你不会来,却仍忍不住望向那里。师傅说我今晚唱得极好,情真意切。他不知,我唱的不是薛湘灵,是我自己。

“那件青衣裳,我收在樟木箱底,舍不得再穿。每针每线,都是你请苏州最好的绣娘做的。你说,青衣最衬我,沉静如水,坚韧如竹。如今青衣仍在,看青衣的人却已远去。

“我不悔。只是午夜梦回,总听见你在台下叫好。醒来后,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声。

“你若看到这封信,不必回。只愿你知道,有人一生都在等一场不会再来的戏。”

信纸右下角有泪渍晕开的痕迹。苏晓月小心地将信放回原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母亲从未提起过“明轩”这个人,父亲去世得早,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独自一人,守着那些旧戏本和唱片。

电话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苏小姐,我是陈景行。”低沉的声音传来,“今天在拍卖会,我们见过。”

苏晓月握紧了手机:“陈先生有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那件青衣。”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明天下午三点,我在春风茶馆等你。”

“为什么?”苏晓月警惕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因为我觉得,你比我更配拥有它。”

春风茶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青瓦白墙,招牌已经斑驳。苏晓月推门而入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景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泡着一壶龙井。今天的他穿着灰色毛衣,少了些拍卖会上的疏离感,多了几分书卷气。

“谢谢你能来。”他站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苏晓月坐下,直接切入主题:“陈先生为什么要把青衣让给我?你花了一百万拍下它。”

陈景行倒茶的手顿了顿:“因为它本不该属于我。”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那件青衣的故事,你知道吗?”

苏晓月摇头。

“民国二十年,苏州绣坊为当时的名角程砚秋定制了这件戏衣。程先生只穿过一次,就在一次演出后将它送给了一位票友。”陈景行缓缓道来,“那位票友姓陈,是我的曾祖父。”

苏晓月愣住了。

“曾祖父是个商人,却痴迷京剧,尤其爱青衣行当。他在上海做生意时,每周必去戏院,风雨无阻。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年轻的青衣演员,名叫林婉云。”

苏晓月的手指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林婉云是苏州人,十八岁登台,二十三岁已小有名气。曾祖父为她定制了这件青衣,绣了她最爱的凤穿牡丹。”陈景行的目光投向窗外,“但他们没能在一起。曾祖父已有家室,婉云姑娘也因战乱离开上海,不知所踪。”

“这件青衣,就成了曾祖父一生的念想。他临终前嘱咐,要后人妥善保存,等待有缘人。”

苏晓月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知道我是有缘人?”

“你举牌时的眼神。”陈景行看着她,“那不是收藏家的眼神,是故人的眼神。”

他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推到苏晓月面前:“这里面是那件青衣的转让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你只需要签个字,它就是你的了。”

苏晓月没有碰那个文件袋:“条件呢?”

“没有条件。”陈景行顿了顿,“只有一个请求——如果你知道更多关于林婉云的故事,能否告诉我?我曾祖父至死都在找她。”

苏晓月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母亲从未提起过“陈”这个姓氏,但“林婉云”这个名字,和母亲珍藏的照片背后的“婉云”如此相似。母亲原名林月如,“婉云”会是她的艺名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陈景行站起身,“协议你带走,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苏晓月拿起文件袋,忽然问:“你为什么对这段往事这么执着?那毕竟是你曾祖父的故事。”

陈景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也在找一个不会回头的人。”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晓月回到母亲的老宅。这里已经空置两年,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很少回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书纸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母亲常用的栀子花香水的气息,顽固地留在时光里。

她径直走向阁楼。那里有一个老旧的樟木箱,母亲生前从不允许她打开。

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苏晓月从母亲的首饰盒里找到一把小巧的钥匙——她一直不知道这把钥匙的用途。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戏服,最上面正是照片里那件青色戏衣的同款,只是颜色更鲜艳些。戏服下面,是一摞笔记本、几张唱片和更多的信件。

苏晓月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手写的“戏词札记”,翻开第一页,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今日明轩来后台,带了一盒苏州点心。他说我昨日《霸王别姬》唱得好,眼中含泪,却不让泪落下,这才是虞姬的傲骨。我笑他不懂戏,他说他懂我。”

“明轩”再次出现。苏晓月继续翻看:

“师傅说我有天赋,再练三年可成角儿。我问明轩,若我真成了角儿,他还会在台下看我吗?他说,无论我在哪里唱,他都会在。这话我信,又不敢全信。”

“明轩要回北平了。他父亲病重,家中生意需他打理。他说等他安顿好一切,就回来接我。我为他唱了最后一出《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没听完就起身离开,我知道,他哭了。”

“今日收到明轩的信,只有八个字:‘家命难违,珍重自身’。我烧了信,却烧不掉记忆。师傅让我专心学戏,说情爱最是误人。可他不知,若无深情,怎能唱得好青衣?”

笔记本到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

苏晓月翻看其他信件,发现了几封署名为“陈明轩”的来信。信中语气克制,却字字情深:

“婉云见字如面。北平局势不稳,父亲执意南迁,我需同行。原定下月赴沪之约,恐难实现。盼你谅解,更盼你珍重。戏可继续唱,但勿太过劳累。你嗓子珍贵,需好好保养。”

“又及:那件青衣,是按你的尺寸所制,望你喜欢。苏州绣娘说,青色最配你,沉静如水,坚韧如竹。”

苏晓月的手指抚过那几行字。“沉静如水,坚韧如竹”——这与拍卖会上陈景行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她继续翻找,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与母亲留下的那枚正好是一对。戒指内侧刻着细微的字:“明月轩窗,云水相望”。

明月轩窗——陈明轩。云水相望——林婉云。

苏晓月靠在箱子上,闭上眼睛。母亲从未提起的往事,像一幅被尘封的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那个叫陈明轩的男人,显然曾是母亲深爱的人。可为什么他们最终没能在一起?为什么母亲后来嫁给了父亲?为什么这一切都成了秘密?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景行发来的短信:“苏小姐,考虑得如何?”

苏晓月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什么。陈明轩,陈景行。同样的姓氏,同样对青衣的执念。

她回复:“明天老地方见,我有故事要讲。”

第二次在春风茶馆见面,苏晓月带来了那个红木盒子。

陈景行看到她手中的盒子时,眼神明显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她开口。

苏晓月将盒子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叫林月如,但在成为我母亲之前,她是一个青衣演员,艺名林婉云。”

陈景行的手轻轻抚过盒盖:“我可以打开吗?”

苏晓月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拿起最上面的照片。那是二十岁的林婉云,眉目如画,眼神清澈,穿着一件青色戏衣——正是拍卖会上那件。

“我曾祖父寻找一生的林婉云,是你的母亲。”陈景行的声音有些沙哑。

“而你曾祖父陈明轩,是我母亲爱了一生的人。”苏晓月取出那些信件,“这些是他们的通信。他们相爱,但因为家庭原因被迫分开。你曾祖父去了香港,后来又去了台湾,而我母亲留在了大陆。”

陈景行一封封地读着那些信,手指微微颤抖。读到最后那封只有八个字的信时,他闭上了眼睛。

“我曾祖父至死都保存着这件青衣,每年都会拿出来看一次。他临终前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遵守诺言,回上海接她。”陈景行睁开眼睛,“他一生未再娶,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那枚戒指...”他看向苏晓月,“是一对吗?”

苏晓月取出两枚银戒指,放在桌上。陈景行从口袋里也取出一个小丝绒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式银戒。三枚戒指放在一起,刻字正好组成完整的诗句:“明月轩窗,云水相望;青山不老,此情绵长”。

“我曾祖父一直戴着这枚戒指,直到去世。”陈景行拿起那枚男戒,“他说,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苏晓月感到眼眶发热:“我母亲临终前,一直握着这枚女戒。她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好好告别。”

茶馆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两个陌生人,因为一段跨越时空的爱情,此刻被连接在一起。

“我曾祖父在台湾去世时,我在他身边。”陈景行缓缓开口,“他最后说的是:‘告诉婉云,我一直在看她的戏。’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那些日记和这件青衣。”

“所以你回大陆,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

陈景行点头:“也是为了我自己。”他顿了顿,“我的故事,你想听吗?”

苏晓月为他添上热茶:“如果你愿意说。”

“五年前,我在伦敦读书时认识了一个女孩。”陈景行开始讲述,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遥远的过去,“她叫周雨薇,学艺术史,喜欢东方戏曲。我们是在大英博物馆的中国馆认识的,当时她正站在一件清代戏衣前,看得入神。”

他嘴角浮现一丝微笑:“我主动上前搭话,说那件戏衣的绣工不如我家里收藏的一件。她不信,我们就争论起来。最后约定,如果她来中国,我就带她去看那件青衣。”

“后来呢?”

“后来她真的来了。”陈景行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带她回老宅,给她看我曾祖父珍藏的青衣。她穿着那件衣服,在院子里转圈,水袖飘飞的样子,让我想起曾祖父日记里描写的林婉云。”

苏晓月静静地听着。

“我们相爱了,计划等她毕业后就结婚。她甚至开始学习京剧,说要成为第一个能唱青衣的外国票友。”陈景行的笑容淡去,“但三年前的冬天,她回英国过圣诞节,乘坐的航班...失事了。”

茶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搜救队只找到了部分残骸。”陈景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她留下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景行,我想明白了,我要把那件青衣的故事写成论文,让全世界都知道这段爱情。’”

苏晓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地说:“对不起。”

“没什么。”陈景行摇摇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拍下那件青衣,为什么我想找到林婉云的后人。雨薇想做而没有做完的事,我想替她完成。这也算...一种纪念吧。”

他看向苏晓月:“现在,两段故事都完整了。我找到了林婉云的后人,知道了故事的结局。虽然遗憾,但至少不再是悬而未决的等待。”

苏晓月忽然理解了陈景行的执着。他们都在努力完成某种仪式——为未完成的爱情,为来不及的告别。

“你相信爱情吗?”她问。

陈景行沉默了很久:“我相信爱情存在,也相信它难以永恒。但正是这种难以永恒,让它珍贵。”他顿了顿,“就像我曾祖父和你母亲,就像我和雨薇。即使结局不完美,那些瞬间是真实的。”

苏晓月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平静中带着深深的眷恋。那时她不懂,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

“我母亲从未后悔。”她说,“她常说,人生如戏,重要的不是结局,而是唱得是否动情。”

陈景行点头:“我曾祖父的日记里也有一句话:‘有些人,遇见即是圆满。’”

两人相视而笑,那是一种跨越代际的理解与共鸣。

苏晓月最终接受了陈景行的提议——将那件青衣捐赠给即将开幕的戏曲博物馆,作为常设展品展出。作为交换,博物馆将为这件展品设立特别展区,讲述它背后的两段爱情故事。

“这样,他们的故事就不会被忘记了。”陈景行在电话里说。

捐赠仪式定在一个月后。这期间,苏晓月频繁出入博物馆,参与展陈设计。陈景行也常来,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一天下午,苏晓月正在博物馆的临时工作室里整理母亲的戏本,陈景行带来了一个惊喜。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他将一个老旧的唱片盒放在桌上,“这是我曾祖父留下的,你母亲唱的《锁麟囊》录音。”

苏晓月难以置信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78转黑胶唱片,标签上手写着:“婉云《锁麟囊》,1947年3月12日,上海天蟾舞台”。

“我请人做了数字化处理。”陈景行取出一个U盘,“要听听吗?”

他们找到博物馆的音响室,接上设备。一阵沙沙声后,一个清澈婉转的女声流淌出来: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苏晓月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母亲年轻时的声音,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清唱都要动听。声音里有青春,有深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哀而不伤。

“她唱得真好。”陈景行轻声说。

“我从未听她唱过完整的戏。”苏晓月擦拭眼泪,“小时候,她只偶尔哼几句。我问她为什么不唱了,她说‘知音不在,唱也无味’。”

录音继续播放,唱到“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时,声音中那种穿透时光的力量,让两人都沉默了。

“我曾祖父一定无数次听过这段录音。”陈景行说,“想象着她在台上演出的样子。”

录音的最后,是一段轻微的杂音,然后一个男声轻轻说:“婉云,珍重。”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盖过,但确实存在。

“是他。”苏晓月肯定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也是我第一次听到我曾祖父年轻时的声音。”陈景行感慨,“他们用这种方式,完成了一次穿越时空的对话。”

那天晚上,苏晓月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穿着那件青色戏衣,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唱着《锁麟囊》。台下只有一个观众,穿着长衫,坐在第三排右起第二个位置。唱到动情处,母亲望向那个方向,眼中含泪,却不让泪落下。

醒来时,苏晓月的枕头湿了一片。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一生的坚守——有些爱情,不需要朝朝暮暮,只需要知道对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

捐赠仪式前夜,苏晓月独自来到博物馆。展厅已经布置完毕,那件青色戏衣被小心地陈列在特制的玻璃展柜中,灯光柔和地洒在上面,金线绣成的凤鸟栩栩如生。

展柜旁的墙面上,投影着两段故事的简介。一边是陈明轩与林婉云的民国往事,另一边是陈景行与周雨薇的现代爱情。中间是一句共同的话:“有些爱情,超越时间,成为永恒。”

苏晓月站在展柜前,想象着八十多年前,这件衣服第一次被穿上的样子。那个叫林婉云的年轻女子,在镜前试衣,心中满是对爱情的憧憬与期待。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一生的思念,但那一刻,她是幸福的。

“你也在这里。”

苏晓月转身,看到陈景行站在展厅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睡不着,来看看。”他说着,走到她身边,“明天的仪式都准备好了?”

苏晓月点头:“馆长说会有不少媒体,希望这个故事能被更多人知道。”

“雨薇一定会很高兴。”陈景行轻声说,“她一直想写这个故事。”

两人并肩站在展柜前,沉默了一会儿。展厅里只有安全灯昏暗的光线,那件青衣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泽,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苏晓月。”陈景行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苏晓月想了想:“以前不信,但现在...有点信了。如果不是命运,我们怎么会因为一件八十年前的戏衣相遇?”

陈景行点头,打开手中的盒子:“这是我曾祖父留下的另一件东西,本来想明天给你,但觉得现在更合适。”

盒子里是一枚翡翠胸针,雕刻成竹叶的形状,碧绿通透。

“我曾祖父的日记里提到,他原本想把这枚胸针送给林婉云,作为订婚信物。但因为突然的分离,没来得及。”陈景行将盒子递给她,“他说,竹子象征坚韧,就像婉云的品格。现在,我想把它送给你——林婉云的外孙女。”

苏晓月接过盒子,翡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太贵重了,我不能...”

“请收下。”陈景行打断她,“这不仅是给你,也是完成我曾祖父未了的心愿。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很像她。不是长相,是那种...沉静如水的力量。”

苏晓月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她小心地拿起胸针,别在衣领上:“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景行看着展柜中的青衣,“因为遇见你,两段未完成的故事都有了归宿。我曾祖父可以安息,雨薇的心愿也实现了。”

“那你呢?”苏晓月忍不住问,“你找到自己的归宿了吗?”

陈景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人一生可以爱几次?”

“我不知道。”

“我曾以为,一生只能爱一次。”陈景行缓缓说,“但现在觉得,爱情不是消耗品,而是能力。你有能力去爱,就能够再次去爱。只是每一次爱,都是不同的。”

苏晓月点头:“我母亲在父亲去世后,再也没有爱过别人。但她常说,她这一生被两个人深爱过,是幸福的。”

“我曾祖父也是。”陈景行说,“虽然他一生未娶,但日记里从未有过怨恨。他只是遗憾,遗憾没能陪伴所爱之人走过更多时光。”

展厅里的钟敲响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明天见。”陈景行说。

“明天见。”

走出博物馆时,苏晓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青衣在展柜中静静陈列,仿佛守护着所有的爱情秘密。

捐赠仪式在上午十点开始。博物馆大厅里坐满了人,有戏曲界的前辈,有媒体记者,也有不少普通观众。

苏晓月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别着那枚竹叶翡翠胸针。陈景行站在她身边,一身深色西装。两人看起来,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馆长致辞后,轮到他们发言。陈景行先上台,讲述了他曾祖父陈明轩与青衣的故事。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当讲到陈明轩至死都在等待时,台下不少观众悄悄拭泪。

接着是苏晓月。她走上台,看着台下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

“我的母亲林月如,曾经是一名青衣演员,艺名林婉云。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她很少提起过去,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拿出一些旧物件,默默凝视。那时我不懂,为什么她眼中总有化不开的忧伤。”

“直到整理她的遗物,直到因为这件青衣遇见陈景行先生,我才知道,母亲心中一直住着一个人,一段未完成的爱情。”

她讲述了母亲与陈明轩的故事,讲述了那些未寄出的信和从未褪色的思念。最后,她说:

“今天,我们将这件青衣捐赠给博物馆,不仅是为了保存一件文物,更是为了纪念两段超越时空的爱情。它们告诉我们,爱情可以有多重形态——有时是相守,有时是等待;有时是圆满,有时是遗憾。但无论如何,真心爱过,就不枉此生。”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苏晓月看到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用手帕擦着眼睛。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母亲当年的同门师兄,已经九十二岁高龄。

捐赠仪式的高潮,是博物馆特别安排的一段表演——请来当红青年青衣演员,穿着仿制的同款戏衣,演唱《锁麟囊》选段。当“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的唱腔响起时,苏晓月恍惚觉得,母亲就站在那个舞台上,完成了她未完成的演出。

仪式结束后,媒体围住了苏晓月和陈景行。问题一个接一个,大多是关于爱情与遗憾的思考。

一位年轻记者问:“苏小姐,您认为您母亲的一生是悲剧吗?”

苏晓月想了想,认真回答:“不,我不认为是悲剧。她爱过,也被爱过,后来有了家庭,有了我。她常说,人生如戏,每一场都有它的意义。如果她一生只等待一个人,那是她的选择,而选择本身,就是自由的体现。”

另一位记者转向陈景行:“陈先生,您因为这段往事结识了苏小姐,你们之间会不会有发展的可能?”

问题一出,现场安静了一瞬。陈景行看了苏晓月一眼,微笑道:“我们现在是朋友,共同守护着一段珍贵的历史。至于未来,顺其自然吧。”

苏晓月感到脸颊微热,但心中并无不悦。

采访结束后,两人终于有机会独处。博物馆为他们准备了一间休息室,窗外是庭院里的竹林。

“紧张吗?”陈景行问。

“有点。”苏晓月坐下,长舒一口气,“但说完之后,感觉很轻松。好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也是。”陈景行倒了杯水递给她,“我曾祖父的遗愿完成了,雨薇的心愿也实现了。接下来...”他停顿了一下,“你有什么打算?”

苏晓月望向窗外的竹林:“我想继续整理母亲的遗物。还有很多戏本、笔记,值得好好研究。也许可以出版,让更多人了解那个时代的戏曲和爱情。”

“需要帮忙吗?”

苏晓月转头看他:“你有时间?”

“我的公司已经步入正轨,不需要我时刻盯着。”陈景行说,“而且,我对这段历史很感兴趣。更重要的是...”他迎上她的目光,“我觉得和你一起工作,会是件愉快的事。”

苏晓月感到心跳加速。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陈景行有了更深的了解。他稳重却不乏味,深情却不沉溺,对生活有自己的理解和坚持。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那...合作愉快?”她伸出手。

陈景行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握住的时间比礼节性的握手稍长一些,但又不至于让人尴尬。松开时,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捐赠仪式后的一个月,苏晓月的生活逐渐回归平静,但又有了新的不同。

每周三和周六下午,陈景行会来老宅,帮她整理母亲的遗物。他们一起整理戏本,一起听老唱片,一起辨认那些褪色照片上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苏晓月发现了母亲更多的秘密。比如,母亲其实写过不少原创戏本,其中一部《明月青衣》明显是以自己和陈明轩的故事为蓝本。再比如,母亲晚年曾悄悄资助过几个戏曲学校的学生,其中一人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演员。

“她从未真正离开过戏曲。”苏晓月感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爱。”

一天下午,他们在阁楼里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满了褪色的剪纸。每一张都是一个青衣造型,形态各异,精美绝伦。

“这些都是母亲剪的。”苏晓月小心地拿起一张,“她手很巧,但我从不知道她会剪纸。”

最下面有一张较大的剪纸,是一对青衣男女在台上对戏,台下坐着一个模糊的观众身影。背面用铅笔写着:“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台上台下,皆是真情。”

陈景行仔细看着那张剪纸:“她一直在用艺术表达未了的情感。”

“就像你曾祖父用日记,你用寻找故事的方式。”苏晓月说。

黄昏时分,他们结束了当天的工作。陈景行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提议:“要不要出去走走?今晚月色很好。”

苏晓月点头。

他们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河边。月亮倒映在水中,随波光摇曳。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

“苏晓月。”陈景行忽然停下脚步,“有句话,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说。”

苏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我知道,我们因为一段旧情而相遇,这听起来像是小说的情节。”陈景行认真地看着她,“我也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只是在你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或者完成某种情感的延续。”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想告诉你,不是的。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林婉云的外孙女,而是因为你是苏晓月——独立、坚强、有同理心,对生活有自己理解的苏晓月。我们之间的默契,是真实的,是属于我们的,与过去无关。”

苏晓月感到眼眶发热。这段时间,她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她对陈景行的感情,究竟是源于对那段往事的感动,还是真实的吸引?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轻声说,“但后来我明白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们因为过去而相遇,但我们的感情,是现在的选择。”

陈景行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

“所以,我也喜欢你。”苏晓月微笑,“不是因为你是陈明轩的曾孙,而是因为你是陈景行——认真、执着、懂得尊重和珍惜的陈景行。”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渐渐重叠在一起。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并肩站着,看河水流淌,看月亮升起。

“我曾祖父和你母亲的故事,教会我一件事。”陈景行轻声说,“爱情需要勇气,也需要时机。他们错过了时机,但我们没有。”

苏晓月点头:“母亲常说,人生如戏,重要的不是结局,而是是否真诚地演好每一场。”

“那我们的戏,才刚刚开始。”陈景行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松开。

三个月后,苏晓月出版了她整理的母亲遗作集,书名为《青衣遗韵》。新书发布会上,陈景行坐在第一排,微笑着看她回答记者的问题。

有读者问:“苏老师,您相信极致爱情吗?像您母亲和陈明轩先生那样的爱情?”

苏晓月想了想,回答:“我相信爱情有不同的形态。极致的爱情不一定意味着长相厮守,也可以是一生的思念,或是跨越时空的寻找。重要的是,那份情感是否真诚,是否让人成为更好的人。”

发布会结束后,陈景行送给她一束淡绿色的洋桔梗。

“这是什么花?很特别。”苏晓月问。

“洋桔梗,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陈景行说,“我觉得很适合你,也很适合我们。”

他们手牵手走出会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路还很长,但此刻,他们都相信,这段因为一件青衣而开始的缘分,会有一个美好的延续。

博物馆里,那件青色戏衣依然静静地陈列在展柜中。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看它,读它背后的故事。有人感动落泪,有人陷入沉思,有人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件衣裳,两段爱情,三个时代。它见证了爱情的多种可能——有遗憾,有坚守,有新生。它告诉我们,爱情可以超越时间,成为永恒;也告诉我们,每个时代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爱的意义。

夜深了,博物馆闭馆了。安全灯下,那件青衣泛着幽微的光,仿佛在守护着所有的爱情秘密。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新的故事,正在慢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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