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深了,梧桐叶子在文联大院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干燥的响声。施有德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捧着一只积着茶垢的搪瓷杯,看着楼下的桂花树,叶子都灰扑扑的,今年开得不好,稀稀落落的几簇黄花,香气也淡,要凑近了才闻得着。他想,这是个不好的兆头,什么都淡了,连桂花都不香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是皮底子鞋磨着洋灰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慢得很,像是故意把步子踩得重重的,好让人知道有人来了。施有德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跟着灌进来。
“有德,还站着呢?开会了,主席叫都去小会议室。”
说话的是栾福申,市作协的副主席,分管创联部,五十六七岁,头发花白了,梳着一个大背头,发胶抹得锃亮,像是顶着一层塑料壳子。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领子竖着,两只手抄在口袋里,站在门口,下巴往里扬了扬。
施有德转过脸来,嗯了一声,把搪瓷杯放到窗台上。杯底和玻璃碰出一声脆响。
“这回又是啥事?”他问。
栾福申往里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眼睛却往两边瞟了瞟,像是在防着谁偷听。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厕所里水箱上水的声音,滋滋地响着。
“还能有啥,那个事儿。”栾福申说,嘴唇动着,脸上的肉却不动,像是牵线木偶在说话,“上头来精神了,要肃清。这回是动真格的,听说省里都发了文,要查那些个用机器写东西的。咱们市里也得表态,得拿出个态度来。”
施有德没吭声,弯下腰,把裤腿往上提了提。他的袜子是藏青色的,脚踝处松了,堆出几道褶子。他直起身来,跟着栾福申往外走。
走廊不长,二十来步,墙上挂着几幅字,都是本地书法家写的,什么“文以载道”,什么“铁肩担道义”,墨色都旧了,纸也发了黄,边角卷起来,翘着。施有德每天从这儿走,从来没正眼看过,今天却多看了一眼,心想,道在哪儿呢?道都让机器走了。
小会议室在一楼东头,门开着,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烟雾缭绕的,像起了雾。靠窗的长条桌上摆着暖水瓶,绿漆的铁皮壳子,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里头的铁锈。几个白瓷杯子围在暖瓶边上,有的杯盖上还印着“奖”字,红漆都磨得差不多了。
主席商建章坐在长条桌的上首,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翻开了,纸页黄黄的,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很大,歪歪扭扭的,隔着一米远都能看见。商建章五十九了,明年就退,头发全白了,剃成一个板寸,根根竖着,像冬天的枯草茬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喉结那儿勒出一道红印子。
“来了?坐,坐。”商建章抬抬手,算是打了招呼。
施有德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墙。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槽里积满了灰,还有几根粉笔头,白的黄的,都秃了。黑板上留着上次开会的字迹,什么“精品工程”“高峰论坛”,擦得乱七八糟的,像小孩的涂鸦。
人陆续到齐了。创联部的于事苗爱莲,四十二三岁,烫着一头卷毛,头发枯黄,像秋天的苞谷缨子,脸上搽着粉,白得不太自然,脖子和脸是两个色号。她拎着暖水瓶,挨个给人倒水,到了施有德跟前,水倒得满满的,差点溢出来,嘴上说着:“施老师,您喝水,喝水。”声音尖细,带着点谄媚的劲儿。
还有评论部的老余,余进财,五十一了,瘦得像根竹竿,脖子细长,喉结特别大,上下滚着,像吞了个核桃没咽下去。他戴着眼镜,镜片厚厚的,一圈一圈的螺纹,眼睛在镜片后头眯着,像总也睁不开。他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攥着笔,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再就是小说创作室的几个人,柴满仓,牛得草,还有一个女的,叫甄雀,三十出头,是这几年冒出来的,写散文的,在市里得过几个奖。她长得不丑,也不好看,就是那种让人记不住的样子,穿一件黑毛衣,胸口绣着一朵俗艳的红花,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头划来划去的。
商建章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屋里安静下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开个小会。”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个通气会。省里开了个会,关于……关于文学创作领域的一些新情况,新问题,咱们得学习学习,领会领会精神。”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笔记本,手指头点着那几行字,像在确认自己没记错。
“主要是啥呢?”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就是关于那个……人工智能。现在叫AI,洋玩意儿。省里说了,这东西不能乱用,不能用它来搞创作。写东西,还得是人写,机器写的那能叫文学吗?那不是扯淡吗?”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牙龈萎缩得厉害,牙根都露出来了,黑黄黑黄的。
屋里几个人跟着笑,稀稀拉拉的,像应付差事。
余进财停下笔,抬起头来,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眯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柴满仓可没闲着,他是写报告文学的,人长得五大三粗,脸盘大,腮帮子上的肉耷拉着,一说话就颤。他身子往前倾着,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压得桌子咯吱咯吱响。
“主席说得对!”他嗓门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这东西就是个工具,用用也就罢了,真拿它当作家,那不是胡闹吗?我听说有的地方,有些人,写个诗,写个散文,都让机器写,自己就挂个名儿,那成什么了?那不成造假了吗?”
他说着,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咱们这儿有没有?”商建章问,眼睛又扫了一圈。
没人吭声。
苗爱莲端着杯子喝水,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沫子,像那儿头有什么好看的东西。牛得草低着头,拿手指头抠桌面上的一块漆,那块漆早就翘起来了,他一抠,又掉下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施有德靠在墙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形状像一张地图,又像一张人脸,模模糊糊的,啥也不像。
“有没有不好说。”商建章说,手指头敲着桌面,笃笃笃的,像在打拍子,“但是得有个态度,得防着。省里说了,要搞个清理行动,把那些个用机器写的,帮着机器写的,鼓吹机器写的,都给清理清理。咱们市里也得动起来,不能落后。”
甄雀这时候抬起头来,把手机扣在桌上,亮着的屏幕朝下。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泡有点肿,像是没睡醒。
“商主席,怎么个清理法呢?”她问,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一吹就散。
商建章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皮,头皮屑飘下来,落在肩膀上。
“这个嘛……还得研究研究。”他说,“先摸底,再谈话,实在不行的,该通报通报,该处理处理。总之,不能让它成了气候。”
栾福申在旁边点着头,大背头油光锃亮的,像上了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
“我补充两句。”他说,含含糊糊的,烟卷跟着上下动,“这事儿不能光堵,还得疏。咱们得让写作者明白,啥是好东西,啥是坏东西。机器写的那玩意儿,看着像模像样的,细看就露馅了,没魂儿。咱们得引导大家,往正道上走。”
他说着,把烟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着。
“正道是啥?”柴满仓问。
“正道就是……就是咱们这一套。”栾福申说,“写了这么多年了,啥是好啥是坏,心里还没个数吗?”
余进财这时候开口了,声音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哼。
“可是……有些机器写的,我看了,还真不错。”他说,喉结上下滚着,“句式啊,结构啊,都挺讲究的。有时候比人写的还……还……”
他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商建章正看着他,眼神不太对。
“还什么?”商建章问。
“还……还工整。”余进财说,声音更小了,像怕吓着谁。
“工整?”商建章哼了一声,“工整管什么用?那是死的东西,没活气儿。文学要的是啥?是生命力!是真情实感!机器有感情吗?它会哭会笑吗?它知道啥是疼啥是痒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出来,落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小块。
施有德还是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越看越像一个人,一个躺着的人,手脚摊开,肚子鼓着。他想,那也许是块漏雨的地方,下雨天会滴水,滴答,滴答,砸在桌子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可是会议室在二楼,顶上还有三楼,三楼也有天花板,水是怎么漏下来的?他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二
散了会,施有德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在资料室待着,名义上是管资料的,其实也没啥好管的。几架子书,都是几十年前的老书,封面都翻烂了,没人借。还有一堆报纸,摞在地上,落满了灰,老鼠在底下做了窝,咬出许多碎纸屑,像下了一场雪。
他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报纸,空白稿纸,几本翻旧了的杂志,一个落满灰的台历,还停在五月份,五月十二号,那页上有个红圈,不知当时圈了个啥。他拿过搪瓷杯,水早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烂泥。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后脖颈子发凉。他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看着窗外。
窗外的景致没啥好看的,就是那个小院子,几棵梧桐,几棵桂花,还有一排平房,是以前的仓库,现在空着,门上挂着锁,锁都锈了,钥匙早不知丢哪儿去了。院墙外头是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垃圾站,有时候能看见捡破烂的在那儿翻东西,把纸壳子踩扁了,捆成一捆,扛在肩上,慢吞吞地走了。
他想起会上说的话。清理。怎么个清理法?谁说了算?谁来判定那东西是机器写的还是人写的?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门被敲响了,笃笃笃,三下,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进来。”他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甄雀。她站在门口,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亮晶晶的,像刚滴了血。
“施老师,没打扰您吧?”她问,声音还是那么软。
“没。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甄雀走进来,小心地绕过地上的报纸堆,在椅子上坐下。椅子腿瘸了一个,她一晃,差点歪了,赶紧扶住桌子边沿。
“这椅子……”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早该修了,没人修。”施有德说,“啥事?”
甄雀犹豫了一下,手指头绞在一起。
“施老师,我想问问您……”她抬起头来,眼睛看着他,“您觉得,那个……那个AI,真那么可怕吗?”
施有德没吭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水。水凉得碜牙,他皱皱眉,又把杯子放下了。
“我不是说要用它。”甄雀赶紧解释,“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奇怪。会上说的那些,我听着,心里头不太得劲儿。”
“哪儿不得劲儿?”施有德问。
甄雀想了想,咬了咬下嘴唇,把口红咬掉了一块。
“就是……就是他们说机器写的没魂儿,没感情。”她说,“可是我……我看过一些,还真挺感人的。有一回,我让它写个散文,写秋天的,写落叶的,写了好长一段,我看了,眼睛都湿了。”
施有德看着她,没说话。
“当然,我没往外拿。”她赶紧说,“我就是自己看着玩儿的。可是看了以后,我就想,这东西要是真能写出叫人哭的东西,那它……它到底有没有感情呢?”
施有德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又看向窗外。垃圾站那儿,那个捡破烂的还在,这回换了个老头,穿着一件军大衣,破了好几个洞,棉絮都露出来了,脏兮兮的,像一摊烂棉花。他正把一个纸箱子往三轮车上扔,箱子太大,他一个人弄不动,在那儿使劲,脸憋得通红。
“有感情咋的?没感情咋的?”施有德说,“它写得再好,也是人家的东西。你拿来用,算谁的?”
甄雀愣了一下。
“可是……”她说,“可是咱们自己写,就真的是咱们自己的吗?”
施有德转过脸来,看着她。她的眼睛不大,可是这会儿睁得圆圆的,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问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你这话啥意思?”他问。
甄雀低下头去,手指头抠着毛衣上绣的那朵红花。那花绣得粗糙,线都松了,她一抠,线头就翘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更低了,“我就是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想,这些话真是我想说的吗?这个句子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吗?还是说,我看过的那些书,那些文章,把它们都搅在一块儿了,搅成了这么个东西?”
施有德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吹着梧桐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外头扫地。
“算了,不说这个了。”甄雀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我就是来问问您,您见得多,懂得多,想听听您的看法。”
施有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啥看法。我就是个管资料的,再过两年就退了。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甄雀看着他,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椅子又晃了一下,她扶住了,小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施老师,您写东西吗?”她问。
施有德愣了一下。
“写。”他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写得少。”
甄雀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又响起那拖沓的脚步声,这回是她的,轻轻的,像踩在棉花上。
施有德坐在那儿,看着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脚脖子发凉。他把脚往里收了收,又看向窗外。
老头终于把纸箱子弄上车了,蹬着三轮车,慢慢悠悠地走了,车轱辘歪歪扭扭的,箱子在上头晃,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三
接下来几天,文联大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走在走廊里,碰见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笑又不像笑,点个头,擦过去,谁也不多说话。厕所里的烟味儿比往常重了,老有人躲在里头抽烟,抽完了,把烟头扔进便池里,一冲,没影了,可是味儿散不掉,一进去就呛得慌。
施有德照常来上班,照常坐在窗前发呆。搪瓷杯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也没怎么喝。有一天下午,栾福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封,翘着。
“有德,有个事儿麻烦你。”他说,把信封往桌上一放,“这是省里下来的材料,关于那个……那个AI的,你帮着看看,理一理,该登记登记,该归档归档。回头要检查的。”
施有德拿起信封,往里瞄了一眼。是一沓打印纸,订书钉订着,边角有点卷。
“行。”他说。
栾福申站着没走,两只手又抄进口袋里,眼睛东看看西看看,像在找什么。
“有德啊,你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他问。
“二十三年。”施有德说。
“二十三年……”栾福申咂咂嘴,“不短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传。”
施有德看着他,等着。
栾福申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这回的事儿,不是闹着玩儿的。”他说,“省里是真要动真格的。听说有几个地方,已经查出来了,有人用那东西写长篇,还出了书,拿了奖。现在要追回,要通报,要处理。咱们这儿,也得小心点。”
施有德没吭声。
栾福申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是啥。
“你……你那篇东西,后来发了吗?”他问。
施有德愣了一下。
“哪篇?”
“就是……就是几年前那篇,写……写那个的。”栾福申说,手指头往上指了指,意思是“上头”,“我记得你当时写了,还让我看过。后来不是没发吗?”
施有德想起来了。那是五年前,不对,六年前了。他写了一篇东西,不长,七八千字,写一个老头的,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每天在垃圾站翻东西,翻了一辈子,啥也没翻着。后来老头死了,死在垃圾站边上,脸朝下趴着,手里还攥着一个空瓶子。那篇东西他写了很久,写了改,改了写,自己觉得还行,就拿给栾福申看了。栾福申看了,半天没吭声,最后说,这东西不好发,太灰了,调子太低。后来就压下了,压到现在,也不知压哪儿去了。
“没发。”他说。
“没发就好。”栾福申说,点点头,像松了口气,“现在这节骨眼上,那些个东西,少沾为妙。你说是吧?”
施有德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栾福申又站了一会儿,走了。门又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施有德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厚厚一沓,足有二三十页。他翻了翻,第一页是省里的文件,红头,标题很长,什么“关于进一步加强文学创作领域人工智能应用管理的通知”,字很大,占了一整页。后头是附件,是几篇“典型案例分析”,说是分析,其实就是几篇打印出来的文章,有的是诗,有的是散文,边上用红笔批着字,什么“疑似机器生成”“情感空洞”“逻辑机械”之类。
他随手拿起一篇,是一首诗,题目叫《秋日的河岸》。诗不长,十几行,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秋日的河岸,芦苇白了头
风从水面走过,留下细碎的皱纹
一只水鸟飞起,又落下
它的影子,在水里游
这是第三行,不,第四行?他数了数,是第四行。他看着“它的影子,在水里游”这一句,心里动了动。这句子有点意思,影子在水里游,那不是影子在水里,是鸟在天上飞,影子在水里跟着动,像在游。这个意象他想过,在哪儿想过?在他自己那篇没发的东西里?那老头死的时候,太阳正照着,他的影子在地上,长长的,像一个人躺着。他想过,影子和人,到底哪个是真的?
他又往下看:
我站在桥上,看这一切
河水向东,我也向东
可是我走不动,我的脚
长进了桥面的石头里
这最后几句,让他想起什么来。走不动,脚长进石头里,这不是他好几年前在一个笔记本上写过的句子吗?那个笔记本,是绿皮的,封面上印着一朵花,他记不清那花叫啥了。他在上头瞎写,想到啥写啥,有一回写了这么几句:站在桥上,桥在河上,河在时间里,脚长进桥面,人长进时间。是这么写的,差不离。
他把诗放下,又拿起另一篇。这回是散文,题目叫《一碗面条》。开头是:冬天的早晨,我坐在街边的小摊上,等着我的面条。老板娘围着油腻的围裙,手冻得通红,一掀锅盖,热气扑上来,把她的脸罩住了。面条端上来,冒着热气,我低头吃,呼噜呼噜的,烫得舌头直卷。
他看着,眉头皱起来。这开头也眼熟。他想起来了,有一回他在一个小饭馆里吃饭,听见隔壁桌的人说话,说的就是面条,说小时候他妈给他做面条,冬天,外头下着雪,屋里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他低头吃,烫得直吸气。他把这个记下来,后来写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还在,就在他抽屉里。
他把这些放下,又翻了几页,越翻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句子,这些段落,怎么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见过去,是见过写?他自己写的?还是他认识的人写的?他想不起来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他把材料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头,有许多东西在晃,红的,黄的,黑的,乱七八糟的。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水渍还在,还像一个人躺着。
四
晚上回到家,施有德没开灯,在黑暗里坐着。他家不大,两间房,外头一间是客厅,里头一间是卧室,厨房在阳台上,改了,油烟机早坏了,做饭的时候得开着窗户,不然一屋子烟。老婆死了三年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过年的时候,待两天就走。他一个人,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看到没节目了,洗洗睡。
今天他没看电视,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看着窗外的光。外头是条小街,路灯昏黄,照着几棵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子伸着,像干枯的手。街上没人,偶尔过去一辆车,车灯扫过,亮一下,又黑了。
他想起栾福申的话。你那篇东西,后来发了吗?他想,没发,压在哪儿了?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打开柜子,在最下头翻。衣服堆着,都是旧的,他一件一件往外拿,扔在床上。翻到底,摸出个牛皮纸袋子,鼓鼓囊囊的,上头落满了灰,一拍,灰就飘起来,呛得他直咳。
他把袋子拿到客厅,打开灯,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是些旧稿纸,发黄了,边角脆了,一碰就掉渣。他一份一份翻,有的是他年轻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后头空着,有的写满了,有几十页,订书钉订着,锈了,一碰就断。
他找到那篇东西。稿纸已经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不敢用力。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得很慢。
老头姓啥他没写,就叫老头。老头每天去垃圾站,翻东西,捡纸壳子,捡塑料瓶,捡能卖的。老头不爱说话,别人问他啥,他都不吭声,埋头翻,翻完了,把东西捆起来,扛上车,走了。有一天,老头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有人发现他死在垃圾站边上,脸朝下趴着,手里攥着一个空瓶子。瓶子里头还有一点水,浑的,不知是啥。
他看了几页,停住了。有一句话,他看了好几遍,才想起来是自己写的:老头的影子在地上,长长的,太阳照着他,他的影子像一个人躺着,他是站着的,影子是躺着的,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看着这句话,想起下午看的那些材料。那个诗里头,也有影子,鸟的影子在水里游。那个散文里头,也有太阳,冬天的太阳,照在面条碗里,油花漂着,亮晶晶的。
他把稿纸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家的天花板没有水渍,白白的,灯照着,晃眼。
他想,那些东西,那些句子,那些意象,是从哪儿来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他从哪儿看来的,还是有人从他的东西里看去的?他想不明白。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也许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的,自己不过是把它们拢到一块儿,像捡破烂的把纸壳子捆成一捆,扛走,卖了,换几个钱。
他坐了很久,后来困了,就那么在沙发上睡着了。夜里冷,他缩成一团,像一只冻僵的虫子。
五
第二天是周六,文联大院没人,施有德还是去了。他没地方去,家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到办公室,看看书,发发呆,一天就过去了。
门卫老周在门口坐着,裹着一件军大衣,缩在门房里,隔着玻璃看见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施有德也点点头,往里走。
院子里静得很,鸟也没有,风也没有,只有他脚底下踩着的落叶,沙沙的响。他走到楼门口,掏钥匙,手冻僵了,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去。
楼里更静,走廊黑黑的,他走一步,灯亮一盏,走过了,灯又灭了,后头又黑了。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开门进去,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光,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太阳不知在哪儿,只看见云,厚厚的,压着,一动不动。他看着窗外,看着那几棵梧桐,那几棵桂花,那排平房。平房的屋顶上长了几棵草,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头有动静。是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的,像怕人听见。他竖起耳朵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门口停了。他盯着门,等着。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甄雀。她穿着一件红羽绒服,鼓鼓囊囊的,脸埋在领子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施有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施老师,您也在?”她小声说。
施有德点点头。
甄雀走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口袋里,身子微微抖着,像冷。
“我……我来拿点东西。”她说,“没想到您也在。”
施有德没吭声,看着她。
甄雀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施老师,我跟您说个事儿。”
施有德等着。
甄雀回头看了看门,门没关,她走过去,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门锁咔哒一声,细细的,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她走回来,站在施有德跟前,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我惹上麻烦了。”她说。
施有德看着她,没说话。
甄雀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有人举报我。”她说,“说我的散文……说我的散文是用机器写的。”
施有德心里动了动,脸上没动。
“真的假的?”他问。
甄雀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都白了。
“我……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写过一些东西,是用它帮着……帮着润色过。可是那些想法,那些句子,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就是让它……让它弄得顺一点。”
施有德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昨天栾主席找我谈话了。”甄雀说,声音发抖,“他问了我好多,问我那些句子是怎么来的,问我是不是让它写过整篇的。我说没有,我说就是润色。他不信,他说有人把证据交上去了,是我的原稿和它生成的稿子,放在一块儿,一对比,好多地方都一样。”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红羽绒服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
“施老师,您要相信我。”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我真的没让它写过整篇的。那些东西,是我自己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让它们更好一点。”
施有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屋里越来越黑。他看着甄雀,她的脸在黑暗里模糊了,只剩下一双眼睛,亮亮的,里头汪着水。
“你那些东西,”他终于开口了,“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甄雀使劲点头。
“那你就这么说。”他说,“是你想出来的,就是你。谁问都是这话。”
甄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可是……”她说,“可是他们不信怎么办?”
施有德没答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树变成一团团黑影,模模糊糊的,啥也看不清。
“信不信的,”他说,“就那么回事儿。”
甄雀站在他身后,没动。屋里静得很,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粗一细,一深一浅,像在合着什么拍子。
六
周一的会开得很大。小会议室坐不下,挪到了三楼的大会议室。市里来了人,是宣传部的,姓茅,叫茅德胜,是个科长,三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里头是白衬衫,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一走路咔咔响。他坐在主席台上,商建章陪着,一边一个,像两尊门神。
底下坐了三四十号人,作协的,文联的,还有几个报社的记者,扛着相机,端着本子,坐在角落里,随时准备记点什么。
茅科长讲话,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像播新闻。他讲了当前形势,讲了文学创作领域的新情况新问题,讲了省里的精神,讲了市里的部署。他讲得很快,一口气讲了半个钟头,不带歇的。
底下的人听着,有的记笔记,有的发呆,有的低头看手机。施有德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这间会议室的天花板新刷过,白白的,什么都没有,连条缝都没有。
茅科长讲完了,商建章接着讲。他讲得慢,磕磕巴巴的,时不时看看手里的稿子。他讲了作协的态度,讲了下一步的工作,讲了要成立一个专门的清理小组,要摸底,要排查,要谈话,要处理。他念了一串名单,清理小组的成员,有栾福申,有余进财,有柴满仓,还有几个施有德不认识的名字。
念完了,商建章抬起头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咱们市里的文学创作,总体是好的,是健康的。”他说,“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省里通报的几个案例,咱们要引以为戒。要自觉,要自查,要自纠。有问题的,主动交代,组织上会从宽处理。隐瞒不报的,查出来,严肃处理。”
他说完,底下嗡嗡的,有人在交头接耳。
茅科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又说了几句,大意是相信大家会积极配合,会把工作做好。然后他走了,皮鞋咔咔咔的,一路响下楼去。
散了会,人们往外走,三三两两的,一边走一边嘀咕。施有德落在后头,慢慢悠悠的,出了楼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天。天还是灰的,云压得低,像要下雪。
“施老师。”
他回过头,是甄雀。她站在他身后,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
“施老师,我……”她开口,声音哑了。
施有德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找我谈话了。”她说,“栾主席和余老师,还有那个柴老师。他们问了我好多,问了好久。我说了,说了好多遍,他们不信。”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施有德还是没说话。
“他们说,要我写个检查,承认错误。”她说,“说承认了,就从轻处理。不承认,就……就通报,就处分。”
施有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认了?”
甄雀摇摇头,摇得很轻,像怕把什么摇掉似的。
“我没认。”她说,“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那些东西,真是我自己想的。就算它帮着润色了,那些想法,那些感情,还是我的。我凭什么认?”
施有德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那你打算咋办?”他问。
甄雀抬起头,看着天,灰蒙蒙的天,压得低低的,像要塌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想,要是……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就不写了。不写了,总行了吧?”
施有德没吭声。他转过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吃饭了吗?”他问。
甄雀愣了一下,摇摇头。
“走,吃碗面去。”他说。
七
面馆在文联大院东边的小街上,不大,四五张桌子,油腻腻的,可是暖和。一进门,热气扑上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香味,闻着就饿。
施有德要了两碗面,一碗清汤,一碗红烧。面上来了,冒着热气,汤面上漂着油花,亮晶晶的,像碎金子和碎银子。
甄雀低头吃,呼噜呼噜的,烫得直吸气。施有德吃得慢,一根一根的,看着碗里的面,像在数数。
吃完了,甄雀抬起头来,脸上有了点血色。
“施老师,谢谢您。”她说。
施有德摆摆手,掏钱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外头冷,风刮着,把甄雀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没拢住。
“施老师,”她说,“您相信我吗?”
施有德站住了,看着她。街上没人,风呼呼的,把一张废报纸吹起来,贴着地面飞,飞过去,飞远了。
“信不信的,”他说,“就那么回事儿。”
甄雀看着他,眼睛里有泪花,可是没掉下来。
“您这话,我听不懂。”她说。
施有德没解释,转过身,往回走。甄雀跟在后面,踩着地上的落叶,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走到文联大院门口,施有德停住了。门卫老周还在门房里,缩着,隔着玻璃,冲他们点点头。
“你回去吧。”施有德对甄雀说,“该咋咋,别想太多。”
甄雀点点头,走了。施有德看着她的背影,红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点一点变小,拐过街角,没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刮着,把他衣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摸了摸口袋,想掏烟,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他早戒了,戒了七八年了。
八
接下来几天,施有德没去上班。他跟商建章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几天假。商建章嗯嗯啊啊的,也没多问,就准了。
他在家里待着,每天睡到很晚才起来,起来就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发呆。那条小街上,每天都有车过去,有人的时候少,没人的时候多。他看了几天,看出规律来了:早上八点多,有个送牛奶的,骑着三轮车,车后头放着铁筐,里头是玻璃瓶的牛奶,叮叮当当的响。中午的时候,有几个学生放学,叽叽喳喳的,走过去,一会儿就安静了。下午三四点,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天黑了,就啥也没有了。
他把那篇东西又翻出来,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句子,那些字,真是他写的吗?他看着看着,会想起别的东西,想起在哪儿看过的一段话,想起别人说过的一句话,想起自己做过的一个梦。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哪个先哪个后。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窗前,忽然想起那个诗里的句子:我站在桥上,看这一切。河水向东,我也向东。可是我走不动,我的脚,长进了桥面的石头里。
他想,这个意象是他自己的吗?他站在桥上,那是在哪儿?他活了五十多年,走过多少桥?小时候村口的石桥,窄窄的,两边没有栏杆,走过去,底下是河,河水浑的,漂着烂草和树叶。后来进城,城里没有桥,只有路,水泥的,柏油的,硬邦邦的,走上去脚疼。再后来,有一回去一个风景区,那儿有座桥,木头的,走上去吱吱嘎嘎响,桥下是水,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鱼。他站在桥上,看着水,看着鱼,鱼游来游去,不看他。
他分不清了,分不清这些桥,这些水,这些鱼,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想出来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想出来的。
九
第九天,栾福申来了。
施有德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脸冻得通红。他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红塑料袋装着,透明的,能看见里头的橘子,黄澄澄的。
“有德,身体咋样了?”他问,脸上堆着笑,像戴了个面具。
施有德让开身,让他进来。
栾福申进了屋,四处看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往上挪了挪,坐直了。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他说,“好点没?”
“好多了。”施有德说。
栾福申点点头,眼睛在屋里转着,东看看西看看,像在找什么。看见茶几上那摞稿纸,他眼睛停了一下,又挪开了。
“有德啊,”他说,声音压低了,“我来,是有个事儿跟你说。”
施有德没吭声,等着。
栾福申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搓着,搓得发红。
“那个甄雀的事儿,你知道了吧?”他问。
施有德点点头。
“她……她出事儿了。”栾福申说。
施有德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栾福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着。
“她自杀了。”他说。
屋里静了一瞬,静得像什么都停了。窗外的风声,路上的车声,楼上人家的说话声,全没了,只剩下栾福申的声音,在空气里飘着,半天落不下来。
施有德脸上的肉动了动,又不动了。
“昨天晚上。”栾福申说,“在她家里。割腕。发现得晚了,没救过来。”
施有德没说话,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橘子,红塑料袋,黄橘子,一个个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像一堆眼睛。
“她留了封信。”栾福申说,“说是……说是她那些东西,真是她自己写的。她没让机器写过整篇的,就是润色。可是没人信她,她受不了了。”
施有德还是不说话。
栾福申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施有德,看着窗外。
“这事儿闹大了。”他说,“市里来人了,宣传部、公安局,都来了。要查,要问,要追责。商主席急得不行,血压都高了。我来跟你说一声,是让你有个准备。这几天,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问话。”
施有德没接话。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橘子,一动不动。
栾福申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屋里又静下来。施有德还是坐着,还是看着那些橘子。橘子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条小街,这会儿没人,只有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旋到远处去了。他想起那个诗里的句子:风从水面走过,留下细碎的皱纹。可是这里没有水,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灰蒙蒙的天。
他转过身,看着茶几上的橘子。红塑料袋,黄橘子,一个个挤着,像一堆眼睛。那些眼睛看着他,他不知该说啥。
十
后来,甄雀的事儿慢慢就没人提了。市里来了人,问了几个,写了报告,归档了。商建章提前退了,说是身体不好,其实谁都知道是咋回事。栾福申当了主席,大背头梳得更亮了,发胶抹得更多,远远一看,像顶着个玻璃罩子。余进财调走了,调到省里去,说是高升,其实是平调,他自己心里清楚,别人也清楚。柴满仓还是写报告文学,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越来越没人看。
施有德还是管资料,每天来上班,每天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天冷了,冷得厉害,梧桐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伸着,像干枯的手。桂花树也秃了,叶子掉得没剩几片,剩下那几片,黄黄的,蜷着,在风里抖。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窗前,忽然想起甄雀。想起她那天站在门口,穿着红羽绒服,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施老师,您相信我吗?想起她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羽绒服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把那个牛皮纸袋子拿出来。他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一份一份翻。翻到那篇东西,他停住了。他看着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他从前的自己写下的东西。他想起那个老头的影子,长长的,太阳照着,像一个人躺着。他想起那个空瓶子,里头有一点水,浑的,不知是啥。
他把那篇东西放下,又拿起别的。有一份是他年轻时写的诗,发黄了,边角脆了,一碰就掉渣。他看那诗,题目叫《河边》:
我坐在河边
看水流过去
水里的石头
圆圆的
滑滑的
像一些
不说话的人
他看着,觉得这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也许是别人写的,也许是他写的,也许是机器写的,分不清了。他把诗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屋里越来越黑。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看着那些稿纸,那些字,那些他从前写下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黑暗里看不清了,变成一团团黑影,模模糊糊的,像什么,又不像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那个小院子,几棵梧桐,几棵桂花,一排平房。平房的屋顶上那几棵草还在,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树变成一团团黑影,模模糊糊的,啥也看不清。
他看着那些黑影,忽然想起甄雀说过的话:那些想法,那些感情,还是我的。我凭什么认?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他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看着窗外。
天全黑了。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昏黄的,照着一小块地,地上有落叶,有影子,有看不见的东西。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很久。
